凡煙小說

第80章 學習即世界(二十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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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實驗室裏不斷有人在走動,氣氛緊張而凝重。

有些研究人員在竊竊私語地討論著c城“月光之影”和“日光之輝”爆炸坍塌的大事,還有那個晚上潛入居民住宅樓實施綁架的膽大包天的罪犯。

“為什麽犯罪分子要選擇在c城活動啊?”有一個包裹得嚴實的研究人員不滿地抱怨,“現在c城查得這麽嚴,都影響到我們的業績了。”

“你可少抱怨兩句吧!”站在他旁邊的另一個研究員回覆,“就算查得嚴又怎麽樣?我們的生意依然很好。”

“看到那邊了沒有?剛剛又有一個進去了,還是負責人親自作陪呢。”他用手肘拐了拐抱怨的研究員,比劃著他剛剛看到的形象,“唉,你說這些有錢人是怎麽想的?非要把孩子送到這裏來受罪,還是親生的呢!真下得了狠手啊。”

“誰知道呢?”研究員聳了聳肩膀,“大概層次不同,想法也不同吧!”

剛剛的爆炸案很快就被他們拋擲腦後了,兩個人匆匆穿過一個又一個培養皿,對話仍在繼續:“昨天來的那個怎麽樣?”

“狀況還行吧,顧客說了要五個覆制體,選最好的那個。”

“只要一個?”

“對,那個顧客還特別說了,他只要最優秀的,不要殘次品。”

“行吧。”說話的人停頓了一瞬,“他的意識可以投放了嗎?”

“暫時還不行,等我今天處理一下。”

“對了,記得把他投到“饕餮宴”裏,別扔錯位置了。”

“你直接說二區不就好了嘛。”

“行了行了知道了,投到二區啊!別搞錯了!下午我就把他的意識給引過去。”

冉致安在一片嘈雜之中睜開了眼睛。

“醒了?”

他聽到有人問。

一個滿臉嚴肅的人站在房間的地板上,冉致安睡得好像是上床下桌,他微微低下頭和那個說話的人對上視線。

“你現在應該知道這是哪裏了吧?”那個嚴肅的人對他略一頷首,“你的父母昨天把你送到這裏來,從今天起,你就要在這裏上學了。”

記憶如潮水一般回籠,冉致安回想起自己的記憶,想起昨天他的父母對轉告他的事,說給他換了一個新的學校,據說這個學校是私立學校,費用極其昂貴,但是從裏面學出來的每個學生都特別優秀。

昨天他的父親還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希望他能好好學習,然後順利畢業,成為他的驕傲。

這些記憶特別清晰,但不知為什麽,冉致安總是覺得記憶有點刻意,反覆強調著,一定要在這裏遵守規則,好好學習。

“我知道了。”冉致安禮貌的道謝,“謝謝老師。”

“現在是七點鐘,你簡單收拾一下,九點的時候去大禮堂開會,校服和校園卡這些東西都在你書桌上———”他指了指他身後的桌子,“出門記得把校服和校園卡帶上,有時間的話讀讀《校園守則》,你想問的問題上面基本上都有答案。”

冉致安再次表示了感謝。

那個老師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才離開,順手給他帶上了門。

冉致安這才有空打量自己的宿舍,很明顯這是一個很豪華的單人間。他順著床角落的梯子下來,才發現這並不是上床下桌,衣櫃的對面是一張至少有兩米長的書桌,書桌正前方的墻壁裏打著四排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放滿了書。

地上是打過蠟的木地板,房間的盡頭是一扇落地窗,落地窗的左側是衛生間,衛生間對面是一排造型精美的木架子,上面放滿了多肉植物,角落裏還有一盆郁郁蔥蔥的綠蘿。

幹凈整潔的程度比得上一個小型單人公寓了。

冉致安很滿意。

他打開衣櫃,出乎他意料的是,衣櫃裏掛的全是藍白色的校服,是寬松的運動款,和他猜想得有點不一樣。

還以為會和偶像劇裏一樣是那種精致的英倫風呢。

冉致安隨手拿了一套換上,發現意外的合身,隨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凳子,看到桌子上擺著一張校園卡和一本校園守則。

他首先看的是校園卡,和銀行卡差不多大小的卡片,正面是“學習校園”四個銀鉤鐵畫的大字,右下角寫著“冉致安”的名字。反面是一幅學校的略縮地圖,地圖的右上角寫著一個編號K400。

他又翻了翻校園守則,和他原來上過的學校差不多。

冉致安簡單地洗漱了一番,穿好校服準備出門時才發現時間還不到八點。

大禮堂是九點開會,冉致安看了一下校園卡上的略縮地圖,覺得自己還來得及去食堂吃個早餐。

出宿舍樓後向前走一段,沿著長長的石質階梯往上爬,大概一刻鐘就到了階梯的盡頭,食堂就坐落在這裏,它是一座仿獸類的高大建築,羊身人面,有一雙鋒利的虎齒,眼睛長在腋下,門卻開在胳膊肘。墻的材料也十分奇特,看起來像是青銅的。

用了傳說中的饕餮形象,真是巧思。

冉致安在心裏感慨了一番後就進入了食堂內部,食堂內部鋪著仿古的地磚,做了橫梁支撐的設計,整個食堂古色古香,就連座位都是木質的桌椅,看起來十分雅致。

從左到右按著月份劃分了十二個窗口,每個窗口都用這個月的代表花卉做了點綴,看起來十分美麗。

冉致安隨便選了一個窗口點了一份早餐,美味入口的一瞬間,他終於理解了這個學校的學費收得如此昂貴的原因。

是真的好吃。

等到開會的時候,冉致安還對食堂的美味戀戀不舍,自稱是校長的男人在上面的發言他沒怎麽聽進去,無非就是要在這裏好好學習,不能辜負父母的心血,不能辜負老師的栽培等一類假大空的話。

實在是太無聊了,他不知不覺的就睡了過去,直到他被一個人推醒。

“同學……同學醒醒,開學典禮已經結束了。”

冉致安被人推醒了,是坐在他旁邊的一個陌生的學生,大禮堂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謝謝啊。”

冉致安隨口道了句謝,剛準備離開,就發現剛剛和他搭話的陌生同學臉一點一點紅了:“不……不用謝。”

語調有點結結巴巴的,看起來是一個又內向又害羞的人。

社恐也會主動和人打招呼嗎?

冉致安心中生出了幾分興趣:

“唉,同學,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我叫方玖。”

帶了點口音,聽起來像“方啾”似的。

“哦,是啾啾啊。”

“不是啾啾……是方玖。”有點輕微社恐的男生還在很認真的解釋著,“你聽錯了。”

“啾啾!啾啾!啾啾!”塞維爾的表情有點痞裏痞氣,“我覺得這樣比較親切。”

“那……那隨你吧。”方玖的腦袋已經低下來了,只能看到他的發旋和漲紅的耳朵。

膽子小得像個倉鼠似的。

冉致安在心裏下了一個定論。

不過還挺有趣的,冉致安這個人骨子裏天生就帶了一點惡劣因子。

“你怎麽會想到要提醒我?”

“因為———”

“哎,那邊那兩個學生!大禮堂要關門了,趕緊出來!”

冉致安自然是沒有得到回答的,兩個人灰溜溜地被管理員從大門趕了出來,在林蔭小道上,他才聽到剛剛被打斷的回答:“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方玖說,可能是剛剛的共同經歷讓他有了一點勇氣,他的語調沒有剛才結巴了,“真的,我從小的直覺可靈了。”

小動物的第六感?

冉致安腦子裏突然劃過這個概念。

不過他也沒有多想,只是朝著剛剛認識的方玖揮了揮手:“我要去上課了,再見。”

冉致安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他在學校裏晃蕩了一圈,認識了一下自己即將度過幾年的學校環境後,就到上課時間了。

第一堂課在明德樓。

再見說早了。

這是冉致安踏進教室的第一個念頭。

貼著他姓名的桌子旁邊赫然坐著他剛剛才認識沒幾分鐘的新朋友。

還挺有緣分的。

冉致安想,說不定是老天想讓他交這個朋友呢。

兩個人順理成章的熟悉起來,深入交談後才發現更巧的是兩個人宿舍就在對方隔壁,連課表都差不多。

以後幫忙帶飯的人穩了。

這是冉致安打聽清楚情況後的第一個念頭。

不過……

對上故意被他稱呼“啾啾”的方玖黑白分明的眼神,冉致安罕見的有點心虛。

要知道他來上學之前,可是無法無天的小霸王。

倒也不是與欺男霸女,打架鬥毆這種不良行為,就是有一點惡趣味,喜歡整得人團團轉。

不過每次對上方玖,他總覺得自己僅存不多的良心在隱隱作痛。

因為方玖實在是太乖了。

這個學校裏待久了,冉致安也發現這個學校裏近半的學生都是有各種各樣問題的刺頭,但是方玖……這麽乖的崽兒,為什麽要送來改造啊?

他實在是想不通。

就算要改掉社恐的毛病,也不至於送到這來吧?

不怕把人家崽兒欺負出更多的毛病?

冉致安覺得,明明他還是風華正茂的美少年,卻偏偏過早有了當爹的心態。

這軟乎乎的性格,愁啊。

在冉致安感覺自己的發際線都愁得上移了一毫米的時候,他發現班裏有點不對勁。

起因是坐在他斜前方的那個學生。

那個學生可以說是702班的最叛逆的學生了,上課不聽講,下課不寫作業,一天到晚吊兒郎當,還和老師頂嘴……

現在這位叛逆期到頂峰的學生在冉致安驚恐的目光下,開始一筆一畫地寫起了作業。

更恐怖的是,還基本都是對的。

上課開始舉手發言,能跟得上老師的思路,成績像瘋了似的竄到了班級前幾名。

冉致安簡直摸不著頭腦,這位仁兄之前只不過是老師喊出去談了一天心,回來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老師是屬佛祖的嗎?一頓勸誡讓浪子回頭金不換?

傳/銷組織都沒您能洗腦。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他發現702班越來越多的同學和那個刺頭一樣成了“好學生”,認真聽講、作業積極、舉一反三,成績名列前茅,甚至有些學生還抽課間時間和晚上休息時間去培養了一門甚至幾門愛好。

冉致安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們認真學習是好事啊,你不要每天愁眉苦臉的。”現任同桌方玖認真的戳了一下他的臉,“你應該多笑笑的。”

“我笑不出來,別管———”

看著方玖擔心的眼睛,冉致安將“你爹”這個詞默默的吞回了肚子裏,總覺得這樣有點教壞小朋友:“別管我。”

“可是我們到學校裏來就是要學習的,這也是父母的期望。”

冉致安不知道要怎麽給他解釋他心裏那種隱隱浮上來的不安,只能對他露出一個浮誇的假笑,一對小虎牙支楞起來:“好了,笑了。”

方玖:……

真的好敷衍哦。

冉致安依舊心不在焉的,他想起來有時候看窗外那些一閃而逝的黑影,心裏的不安感越發濃重。

直到第二天他聽說止善樓的頂層燒起來了。

據說有一個叫趙先的學生在火海裏沒有跑出來。

當時來了媒體,還出了報道。所有人都在說趙先死了。

但流言就是流言,很快就被打破,隔壁703班的趙先在幾天後完好無損的出現在了班級的座位上。

並且成績更好了。

“他不是死了嗎?”冉致安壓低了聲音,問自己的同桌。

“沒有啊,你從哪聽的傳言啊?”

“不是,媒體不都來了嗎?還報道了他的死訊。”

冉致安的前桌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轉過頭:“沒有來過媒體,你肯定是記錯了。”

對話到這裏戛然而止。

大概又過了一個月,老師喜滋滋地在班上宣布了一個消息,語氣裏是滿滿的羨慕:“隔壁703班的同學趙先已經順利跳級畢業了,大家也要努力啊!”

跳級、畢業……這些詞成了大家心中的一個憧憬,也是學生們好一段時間的談資。

冉致安只覺得心頭發冷。

那天晚上他回至善樓拿東西,當時有人從窗外經過,他下意識的躲在了桌子後面將自己擋的嚴嚴實實,他記得清清楚楚,有人從頂樓擡下了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如果那具屍體是趙先,那前段時間坐在教室裏的,又是誰?

難道他的記憶真的出了問題?

他簡直不敢往深想。

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又到了月考。

他腦子裏一團漿糊,記不清自己的卷子上寫了什麽。

但成績出來後,冉致安滿臉都是大寫的“懵”。

他這次的成績,居然在班級前三。

與他相反的是,他的同桌方玖平時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這次卻一塌糊塗,成為了班級裏的吊車尾。

“看來你的優秀學生這次穩了呀。”即使當了一年的同桌,方玖依然有點害羞,“這次是要拍照片貼到公告欄的!”

頂著方玖亮晶晶的目光,冉致安莫名覺得有點羞恥。

他全是蒙的,可能就是小宇宙爆發,歐皇附體了吧?

樓梯間裏人來人往,方玖拉著冉致安興致勃勃地找他的位置。

“還是別了吧,太尷尬了。”

冉致安的腳趾頭快在地上扣出三室一廳了。

“我看到你啦!”一向膽小的方玖一反常態地指著公告欄上的一個位置,“你在那裏!”

那時候方玖眼裏像有星星,他很認真的喊出冉致安的全名:“在畢業之前,你一定要很優秀很優秀才行。你很聰明的,不要再玩了。”

這種類似於告誡的話方玖經常說,冉致安都已經聽習慣了。

但這一次明顯不同,他第一次聽到方玖這麽嚴肅,像是提前預知了什麽莫測的未來一樣。

不詳的預感應驗了。

第二天的方玖沒有來上課。

冉致安去問老師,老師說他請假了,在校外治療。

因為這個學校進來了就不能輕易出去,所以即使相識了一年,冉致安也沒有想起來要和方玖交換一下聯系方式。

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像烏雲一樣層層覆壓在他的心頭。

像往常一楊漫不經心地聽完課,老師臨走之前告訴他們晚上八點在大禮堂開會。

冉致安心如擂鼓,他感覺似乎隱約觸碰到了一些可怕的,像是封在深淵之中的秘密。

這種可怕又不祥的恐怖感最終成為了他永遠有忘不掉的噩夢畫面。

這是他時隔一年之後再次來到大禮堂,這次的禮堂裏搭建了一個豪華的舞臺,舞臺的正上方做了不少鋼架支撐,被一塊巨大的紅色絨布擋著,底下有人在調試燈光,看起來低調奢華且有檔次。

“歡迎同學們來參加這次表演。”校長拿著話筒站在臺上,冉致安一眼就認出了他,“這次表演耗費了學校極大的心力,希望大家喜歡。”

他話音剛落,就伸手拉開了幕布,高高的鋼構架上垂下來十幾根長短不一的繩子,每根繩子的盡頭有一個活套。

看起來就像絞刑架的現場。

冉致安的心一再往下沈。

他心中幾乎焦灼的不安感越來越重。

有幾個學生被人壓著從舞臺正上方高高的鋼構架上推往這邊,禮堂裏坐著的學生裏,響起一陣不安的騷亂。

校長站在活套的前面:

“這些學生,是我們建校以來最差的一批學生。”

“他們試圖毀掉學校,毀掉這裏的一切,這樣的渣滓,就不應該存在世界上,所以,同學們——”

校長的語氣不容置疑:

“讓我們一起來審判這些罪人吧!”

“這是犯法的!”

“你怎麽能隨便決定別人的生死?”

“報警!快!報警!”

學生們不安的驚呼響成一片,他們都是溫室裏的花朵,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可怕的場景。

“沒用的,各位同學———”校長滿臉掩飾不住的傲慢,“在這裏,我就是法律。”

“開始吧。”

他輕飄飄地宣布了一個命令。

鋼構架慢慢上升,直到和那些學生平齊,學生背後老師粗魯地拽過繩索,套在一個個學生的脖子上。

底下憤怒的驚呼聲越來越重。

“都安靜!”

校長不耐煩的呵斥了一聲,大禮堂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的學生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封住了行動的能力,他們不能動,不能說,甚至不準閉眼。

冉致安只覺得自己的心跳的越來越快,口腔都是血腥味,即使隔得很遠,他也認出來了,裏面有一個學生,分明就是老師口中請了假的方玖!

方玖會死!

他從來沒有這樣清晰而惶恐的認知。

在座位上的學生們都被封住了行動能力後,鋼構架上站著學生的那塊地方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騷亂,遺憾的是,這種微弱的反抗一會就被震壓了。

學生們被依次套上繩索。

“這不是真的學校,這是一場意識實驗!”

學生們即將被從臺上推下去時,冉致安聽到方玖的喊聲,全然沒有往日的羞澀:“我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實驗體!”

他也聽到其他學生的聲音:

“不要被他們欺騙了!”

“我們要齊心協力逃出去———”

所有的話語都在下一刻戛然而止,他們被推下去了,活套成了死結。

十幾個學生像一面面殘破的旗幟一樣,晃悠悠地在空中掙紮。

校長站在他們面前,欣賞著他們的窮途末路。

“放心吧,你們的犧牲不會有價值的。”他笑容裏充滿了惡意,“世界都被我控制,抹掉他們的記憶,不是輕而易舉的嗎?”

“你們這叫不自量力。”

校長解除了一部分的禁制,雖然底下的學生依舊不能動彈,但卻可以說話了。

哭泣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第五排的那個學生,你的嘴的太臟了。”校長皺了皺眉,一股力量將他說的那個學生憑空席卷的臺前。

“我父母不會放過你的!”

被帶到臺前的人梗著脖子,滿臉不服輸和厭惡。

“噢?”校長無所謂地笑了笑,“很遺憾,你的父母不會在意的,你只是眾多的失敗品之一。”

這個學生的血濺在在紅色的絨布上面,暈染開一大灘深色。

“還有那邊的幾個,也一並處理了吧。”

紅色的絨布上,綻開了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

這是一場一面倒的屠殺。

血腥、可怕。

冉致安死死地瞪著眼睛,即使可以說話了,他的喉嚨裏也像塞著什麽東西似的,發不出一絲氣音。

那一個被吊著的人影已經占據了他全部的視線和心神了。

“在畢業之前,你一定要很優秀很優秀才行。你很聰明的,不要再玩了。”

那時候他就感覺到了不對,為什麽就不問呢?

他為什麽不問問呢?

是因為他潛意識裏就覺得這樣溫柔羞怯的方玖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嗎?

冉致安悲哀的想,即使他發現了,也只是多一個人去送死,結果不會有一分一毫的改變。

他的周圍都是哭聲,除了震驚,惶恐和害怕以外,又有多少人的哭聲是因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校長似乎已經欣賞夠了這樣的鬧劇,他拍拍手說:“都回去吧,明天醒來你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冉致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從夢裏驚醒,冷汗濕透了睡衣。

醒來之後,夢裏的東西就已經模糊了,但他始終記得夢裏劇烈的悲傷和怨恨。

那麽濃烈,仿佛是要將人吞噬的海嘯。

有人在敲門。

冉致安慢吞吞地從梯子上爬下來,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方玖。

“快上課了,我看你還沒有動靜,過來看一下。”

冉致安僵硬且機械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麽回應的,他只是在關上了門之後,緩緩的滑到了地上。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明明方玖說話的語氣和神態神都沒有變化,但他就是有一種莫名的篤定,那不是方玖。

可是,那不是方玖又是誰呢?

冉致安眼睛裏都是茫然。

這是昨天的方玖說的。

冉致安下意識的想起了這句話。

他沒有發現,他下意識地將昨天的方玖和今天的方玖當成了兩個不同的個體。

恍惚間,他又看到窗外的黑影了。

他跌跌撞撞的跑到落地窗旁,總覺得那一閃而過的黑影像極了人形。

學校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只是冉致安和方玖漸漸疏遠了。

冉致安的成績越來越好,而他和同桌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少。

起初他們周圍的同學還以為他們鬧了別扭經常勸和,後來所有的同學都隱約地開始不對勁,大家都忙著學習,也就沒有什麽人來關註他們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702班有幾個優秀的學生又提前畢業了。

他們是同一天離開的,在那場歡送的儀式上,冉致安悄悄的溜了出來,他漫無目的的在校園裏游蕩,不知怎麽的就晃到了食堂邊,食堂前門右側有一片茂密的樹林,他在樹林裏發現一條了僻靜的小路,沿著那條小路一直走就進入到一個地下洞穴裏,臺階上全是青苔,稍不註意就會摔倒。

還好他出來的時候覺得這場儀式會弄到很晚,帶了一個迷你的手電筒。

等洞穴走到盡頭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縱橫交錯在巖壁上的枯樹根,在昏暗的光線裏像一條條蟄伏的蛇。微弱的光線稍稍往下,是一地的白骨。

禮堂、表演、猩紅的幕布、成片的哭聲……所有丟失的記憶在這一刻全數回歸。

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手電筒掉在地上,照出一個白骨空洞洞的眼神。

這麽多這麽多的屍骨,是不是有一具……也屬於那個害羞的方玖呢?

到底是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去直面死亡?

他明明那麽怕疼,說話都不敢大聲,卻做了第一個反抗的人。

“我覺得人死後都會變成蝴蝶,安葬他們的地方就叫“蝶鄉”。”

這是方玖有一次閑聊和他說的。

他現在有一點奇妙的認同感,人就像蝴蝶一樣,美麗脆弱而短暫。

“你也想起來了嗎?”

冉致安跌坐在地上,他慢慢擡起頭,手電筒光照不到的洞穴深處,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那個人走到他的面前,冉致安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滿臉淚水的狼狽身影。

“哭是沒有用的,你現在看到的每一具白骨,都是那些反抗學生的屍骸。”

“他們的犧牲不是無用的,只要還有人活著,就一定會有人反抗。”

明明穿著同樣的校服,可冉致安覺的他們比他更堅強,也更勇敢。

外面是歡樂的慶祝,所有人臉上都沒有憂愁,只有夢想和憧憬,而他們坐在屍骸堆裏,商量著看不到未來的前路。

這個時候的冉致安還不知道他所認識的這些比他更勇敢,更堅定的人會在前進的路上,一個接一個倒在他的面前。

先是領頭的那個人悄無聲息的消失了,他看他們的眼神變得陌生。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替換掉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著數個代替品,如果做的不夠好,達不到某個標準,他們就會被銷毀,接下來會換上一個一模一樣的人來接替他們的人生。

他們不是唯一的,他們是可以被隨時取代的,就像編寫一個程序,如果這個程序實在不行,就就毀掉重來,編寫一個更合心的。

而僅僅只是開始。

第二個人也消失了,冉致安還記得那是一個喜歡紮著高馬尾的女生,警惕性很強,幫他們躲過了數次危險。

第三個人消失了,他是一個沈默寡言,喜歡畫畫的孩子,是他們這裏最小的,他曾經送給冉致安兩幅畫。

一幅是一只被殺死的蝴蝶,蝴蝶畫的很精細,翅膀上用金色描了邊。

另一副是大禮堂的場景,身上塗著藍白顏料的火柴人站在幕布的頂上,黑色的線條表示向下,幕布後面有幾個圈圈,上面掛著火柴人,火柴人身上塗著黑白顏料。

這是大禮堂的屠殺場景。

黑白色的顏料就像是一場不會有多少人想起來的祭奠。

“即使我們脆弱的像蝴蝶,我們總能看到光的,只要還有一個人能記起來,反抗就不會停止。”

這兩幅畫被冉致安小心地折疊起來,放到了那個巨大的地下洞穴裏。

第四個人消失了,第五個人也消失了……

冉致安曾經回到過那個充滿了血腥的大禮堂,也是他不願意回想的地方。

棕色椅子上,他看到了好多刻痕。

比如第一組第二排第四個座位邊上,有人用圓珠筆畫了一幅圖,一個被打了一把叉的長方體,一個四分五裂的火柴人,火柴人的胸口上還插著一把刀,刀的刀刃是完整的,但是刀柄卻是虛化的,用筆很輕很淺。

這是喜歡沈默的榮鈺的畫風,他認識的。

第一組第六排第十二個座位扶手上,有一個被打了一把叉的數字59,代表不合格的。

第三組第五排第十個座位椅背上刻了一個方形框,一只手幾乎占據了整個框子,手背上有一張嘴在微笑,是那日只手遮天的校長……

他看到了好多反抗者留下來的痕跡。

這些敢於反抗的人,好多都已經不在了,他們的身份被相同的人取代,死得寂寂無名。

他還在鋼架上找到了一件扔在角落的校服,沾滿了血跡,口袋裏有一張小紙條,那是方玖的字。

【死去的永遠都不可能活過來,但我希望死能夠有意義,而不是毫無原則的犧牲。】冉致安看著這件校服,他的掌心掐出了血。

他在校服的內側用血一字一句地寫下:

他終於知道窗外經常一閃而過的黑影是什麽,那是被確認為不合格的意識殘存下來的怨念。

他有時候也會想,那些怨念裏會不會有方玖,有時候又覺得像方玖那樣溫柔的人,不會出現在這些怨念裏。

後來啊……消失的人越來越多。

終於輪到了冉致安。

那一刻,他無比的平靜,只是有點遺憾。

可令他驚訝的是,他並沒有陷入永恒的沈眠。

他變成了另一個人———畢舟。

他醒過來的時候,桌上有一張字條:

【我無法像你們這樣勇敢,可我也不希望我變成一個給你們添麻煩的傀儡,你接替我的身份吧,往前走,不要回頭。我看不到的未來,就拜托你啦。】這時候在他們這些反抗者的努力下,這個意識世界裏的東西他們已經能控制一部分了。

冉致安消失了,畢舟接替了他的位置。

後來,畢舟消失了,言旭接替了他的位置。

再後來……言旭也消失了,冉致安就這樣在一個又一個身份裏轉換著,他有時候也會想,他真的是冉致安嗎?他或許不是,他是畢舟,他是言旭,他是劉俊寒……

這個意識世界有四個區,一區“阿努比斯”,二區“饕餮宴”,三區“不周山”,四區“奧林匹斯”。

他在這四個區裏,他可以是任何人。

長久的身份轉換讓他的心變得越來越硬,他可以看著同盟在面前消失無動於衷,他可以轉手賣掉朋友的情報以更小的代價換取更高效的反擊,他可以表面上成為最優秀的學生,而暗地裏一點一點蠶食意識世界的控制權……

他說過,總有一天要讓那些人都後悔。

這條路他走得太累太累了。

他有時候也想著,等取得這個世界一大半控制權的時候,他就毀掉這個世界。

但那只能重創他們的意識,不能保證完全毀掉,在意識世界之外,他們依然可以換一個身份繼續逍遙的活著。

他不甘心。

他開始嘗試著從意識世界返回,艾格尼斯那裏有兩扇門,成功的進入天堂,失敗的進入地獄。

進入地獄的就會消失,進入天堂的會回到現實世界。

他在現實世界裏探索著,即使每一批都有不少同盟和他一起回去為他拖延時間,但他依然不能活多久,就會被當成危險的瑕疵品就地格殺。

有一次他被殺掉的實驗體意識還沒有完全消失,他進入了一種很玄妙的狀態,漂浮在空中,看著那些人拖著他輸入密碼,進入一個地下通道,然後將他送進了一個直徑約一米的銀白色的金屬框中,裏面有好多看不清的人形物體。

意識世界裏有一個“蝶鄉”,這應該就是現實世界的“蝶鄉”吧?

“裏面差不多滿了。”

“確定都是廢棄實驗體嗎?”

隔著厚厚的玻璃,他隱約聽到外面有人在問。

“確定了,撤掉冷凍吧,可以焚燒了。”

多可笑啊,這個銀白色的實驗室裏面進行著這樣慘無人道的實驗,而實驗室的外面居然是一所窗明幾凈的真正的的學校,掩蓋了他們背地裏的骯臟。

而一切的出現,不過是有人想要一個完美的“孩子”,成績優異,孝順父母,待人接物八面玲瓏,才華橫溢樣樣精通,不會有任何令人不滿的缺點。

而他們,從來就沒有選擇。

他已經取得了這個意識世界的大半控制權,將校長和那些做過惡事的老師的意識困在這裏,受他們曾經受過的苦,償還他們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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