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桃花源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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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君楞了一下。

他不再說話,慢慢的從地上站起來,簡悄能清楚的看見,有一瞬間,光線直直的透過他的身體,沒有任何阻礙。

他看了簡悄一眼,用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睛,搖了搖頭,轉身消失在路的盡頭。

明明今天才是第三天,可祭祀看起來並不像是第三次。

簡悄坐在草地上,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線索。

這時候正午剛過,天卻突然暗了下來,星星開始出現,過了一會兒,天色全暗了,空中竟然出現了前幾夜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月亮,再過了一會兒,天又突然亮起來,東邊的地平線上能看到旭日緩緩升起。

溫度也是變化無常,正午時還有點暖意,暖意沒維持多久就變得極冷,冷了之後又是極熱。

而太陽緩緩升起的那一刻,盛夏般的溫度正在飛速下降,地上的草迅速枯萎上霜,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呼吸時口鼻之間都是一大團白霧,等太陽慢慢地爬到正中時,天空中大團大團的雲漂浮過來擋住了太陽,雲層逐漸積厚,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些令人膽戰心驚的變化只不過是短短一炷香。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逐漸開始變得白茫茫一片。

簡悄從思緒裏猛然驚醒,他拉著易濤往回跑,地上的雪堆積起來,逐漸沒過腳面,慢慢到及膝深,等他們跑回到最初的那座破屋裏時,雪已經有腰那麽高了。

這個時候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漫天都是銀白色。

大雪的高度已經爬到了窗口,還在繼續增加,簡悄推開了屋後的門,果然是滿院的梅花。

一天一個季節。

時間紊亂、新老輪回、強奪信仰、自我獻祭……這應該就是桃花源的真相啊!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些答案,可簡悄總覺得還是有哪裏不對勁。

今天是第三天,但是卻出現了第四天的冬日景象,這的確說明桃花源在加速崩潰。

但是……不對。

哪裏都不對。

他想起自己篤定的跟裏君說他絕對可以提前離開,但是他經歷的前幾場考試都充分的說明了時間是不可更改的,不到規定的時間,限制是不會消失的。

他不應該有這樣的底氣,除非他的潛意識蒙蔽了他的內心。

電光石火間,簡悄想起裏君點了點眼睛,又搖了搖頭的動作。

“易濤———”簡悄突然問,“那個最開始給你領路的人,有沒有帶你經過溪邊?”

“有。”易濤不假思索的回覆他,“他帶著我經過了溪邊,然後我們從中間那條路來的!”

簡悄終於明白他遺漏了什麽,他沖到梅花林,拼命去扒及腰深的雪。

“簡哥你在幹什麽!”易濤站在後院的門口,扯著嗓子喊,“快點提交,我們要走了!”

“走什麽走!過來幫忙!”簡悄喊他,“時間有問題!”

“什麽!”雪越來越大了,天空已經是昏沈一片,狂風怒嚎著,很難聽清楚在說些什麽。

“我說———來!幫!忙!”

易濤終於聽清楚了風裏雪裏傳來的話,他跳到後院及腰深的雪裏,開始和簡悄一起扒開厚厚的雪層。

他們挖到了梅樹的根部,茫茫大雪之中掩蓋的,分明就是怒放的瑤臺玉鳳。

簡悄終於知道違和感出在哪兒了。

今天不是第三天,而是第七天。

第一天他們來的時候,後院裏開的是迎春花,溪邊草地上開得卻是常夏石竹,第二天後院裏開的是夏天才有的鳳仙花,裏君在溪邊看溪水裏的游魚卻是十月才有的沙光魚,第三天的後院裏開的是瑤臺玉鳳,但按溪邊的季節,此時就應該進入冬天了。但裏君的力量已經非常弱了,他無法再控制溪邊的季節與桃花源的季節不同步,所以冬天暫時覆蓋了整個桃花源,而實際上這時候的桃花源應該是秋天,所以扒開雪層,可以看到雪下的瑤臺玉鳳。

簡悄參加了三次祭祀,那麽三次祭祀就是三天,而離開溪邊的祭祀地點,在桃源裏的時間又是三天,這就是六天。

他在山上找進入桃源的路時,水由冷轉結冰,也就是秋天轉冬天的過程,等他被雪碧帶到屋子裏,屋後的花是迎春,那麽就證明已經冬天轉春天了。所以從他進入考場的那一刻起,時間就已經在開始運轉。他正式進入桃源不是在第一天,而是在第二天。

這樣推測下來可知今天是第七天,也就是考場要求考生呆的最後一天。

易濤被領到屋子裏來的時候,經過溪邊算一天,從溪邊離開之後,開始的也是第二天,所以易濤的時間也是第七天。

他們兩個已經同時處在要離開考場的最後一天。

這就是他們遺漏掉的最後一個秘密。

【《桃花源記》考試結束。】

【七天已過,考生確認存活。】

【恭喜考生簡悄、考生易濤成功找出真相。】

【考生返回中……】

桃花源最開始並不叫桃花源。它只不過是一片原野中間一個巨大的深坑。坑裏覆蓋著植被,坑邊有林木生長,也有小動物在其中出沒。

普通且尋常。

就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這片大地上,一個名叫西晉的王朝出現了動蕩,到處是戰爭,長長的屍骸摞起來看不到頭,百姓流離失所,死的人越來越多。

有很多人死在了流亡的路上,或死於饑餓,或死於疾病,或死於匪寇作案,或死於戰爭的波及……死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屍體沒辦法掩埋,就這樣東一具西一具的橫在路上。

再後來……這塊地方被人攻占下來了,城裏的守軍清理戰場的時候誤入了這裏,他們將屍體丟到了一個天然形成巨大深坑裏。

死去的人就這樣暴屍荒野,沒能入土為安。

戰爭仍在繼續。

不知是何時形成的習慣,這片地區所有死去的人都被運送到坑邊丟了進去,屍骨越聚越多,漸漸將這個深達十來米的巨坑填平。

再後來……八王之亂結束,開始了五胡亂華。

這裏的屍骨已經摞成了一座小山。

不知是什麽原因,自從這裏被作為埋屍地處理之後,方圓十裏已經是寸草不生了。如果能從上方俯視這裏,就會發現深坑上常年有一股黑氣盤旋不去。

曝屍荒野,受野獸啃食,死後的靈魂怨氣不散,數量龐大卻無法進入地府,就這樣,這些靈魂逐漸變成了沒有理智的兇靈,這塊地方也被視作不祥的大兇之地,遭人唾棄。

這股可怕的怨氣持續了幾百年,滋養出了不計其數失去理智的厲鬼。

直到公元421年,有一位大詩人寫出來一篇文章《桃花源記》。

正巧這一年用天幹地支紀年法來看,是辛酉年,新老交替,萬物輪回。

這篇文章不知為什麽引動了天地的靈氣,竟然點醒了這裏,龐大的鬼氣開始幻化成虛幻的桃花源。

六十年一輪回,天地靈氣在這裏洗滌著,有一部分怨氣不重厲鬼逐漸恢覆了理智,他們穩固住了這個虛假的桃源,用這裏留存的靈氣制作了日月星辰,建立了假的輪回,領頭的那個人被稱作裏君。

他們將沒有理智的厲鬼隔絕在桃源之外,每到六十年輪回的這一刻,他們就想方設法用天地靈氣喚醒厲鬼們的神志,這樣枯燥又危險的過程一直持續了上千年。

這千年裏不斷有各種各樣的戰爭,也有死在深坑周圍的人,無意識的被龐大的鬼氣吸引,成為這些厲鬼的一員。

大部分厲鬼都已經恢覆神智了,他們進入了桃花源,和生前一樣做著一個普通的百姓,只是不再有戰火,不再有流亡,不再有生離死別。

裏君帶領著桃花源裏的厲鬼們過著普通且平淡的生活。有些鬼用鬼氣控制著身體,從垂髫兒童逐漸長成耄耋老人,進入他們創造的虛假地府,被抹去記憶,又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就這樣好幾百年過去了,不斷失去記憶的鬼魂與常人並無什麽不同,地裏的麥子是虛幻的,房子是根據他們生前的記憶覆刻出來的,這些東西都是由靈氣和鬼氣組成的。所以他們可以吃飯,可以睡覺,可以嬉戲,可以打鬧,也會像常人一樣打架拌嘴。時間過得久了,很多鬼反而會忘記自己是鬼的事實。

又過了一百多年,某一日,桃花源裏闖進來一個外來的漁人,鬼魂們熱情的招待了他,他們從不認為自己和外面的人有什麽不同,但也不想有別人來打擾他們安靜祥和的生活,所以他們送漁人出去之後,就封上了這裏的入口。

再後來不知怎的,世上有桃花源的消息越傳越廣,終於被天道註意到了。

這本就是世上不該存在的地方。被天道發現以後,桃花源裏的靈氣飛速地潰散。

他們曾是以怨氣支撐的靈魂,如今怨氣已經消失了,如果靈氣也消失,他們將會消散在天地之間。桃花源裏的鬼魂越來越虛弱,有很多直接消散,也有些慢慢失去了理智,變成了厲鬼。

這一任裏君在桃花源裏枯坐了三天三夜後突然消失,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人再見過他。

第二天,桃花源的靈氣忽然就穩定下來。再後來,桃花源有了新的裏君。

又過了六十年,靈氣再次不穩。

新的裏君也消失了。

就在裏君消失的第二天,靈氣再次恢覆如初。

這時候,有了第三任裏君。

但這一次,還不到六十年,桃花源裏的靈氣就又出了問題。

本來十五年一輪回的季節開始變得一天一輪回,桃花源的幻象時常難以為繼。

失去理智的鬼魂越來越多,他們沒有實體,而是化身成一股又一股黑氣,一旦有活人誤入這裏說出了真名,就會被它們吞噬得只剩一張皮囊,戾氣深重的,甚至可以撐著這副皮囊在世間活動幾天。

假的地府裏,判官忙著在桃花源裏四處搜尋這些黑氣,不讓他們對桃花源做出進一步破壞。

桃花源裏的靈氣一直混亂不堪,終於在某一天,桃花源的時間軸奇跡般的倒退回去,定格在421年,也就是辛酉年,那個新老輪回的奇跡年份。

第三任裏君同樣步入了前兩任裏君的後塵。只是———他比前兩任裏君遭受的更多。

曾經桃花源先後兩次竊取人間祭品,以人間的信仰來穩固桃花源的存在,這種逆天的行為,早已招致了天道震怒。

所以前兩任裏君無一不是魂飛魄散,絕於天地間,致使第三次竊取人間信仰變得無比艱難。

第三任裏君以桃花源為陣,將自己的靈魂囚困在裏面,換言之,他以自己的魂魄為陣法,護住了桃花源。

每次在溪邊分食的時候,他最先取出的並不是祭品中所附帶的人間信仰,而是天罰。取出天罰之後,鬼魂們分享的才是維持形體和理智的人間信仰。

天罰讓裏君日日接受靈魂淩遲之苦,時時刻刻,毫無斷絕,每日祭祀一次,天罰就會讓他失去一樣東西,同時痛苦加倍。

第一日失去的是功德,第二日失去的是嗅覺,第三日失去的是味覺……這樣逐漸失去所有的東西,在痛苦中消散於天地間。

這就是裏君的宿命。

而現在,第三任裏君也快要消散了。

他琥珀色的眸子裏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陰翳,身形變得透明。

他盤腿坐在溪邊,發絲披散在肩頭,比落雪還要白。

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他的胸前冒出一截漆黑的刀尖。

她將那把黑色的匕首紮進了他的心口。

這是她當年從厲鬼恢覆記憶時他送的。

匕首名———“度厄”。

裏君嘴角牽起一個弧度,他的指尖夾著那點刀尖微微一用力,那把匕首就碎成了粉塵。

他劇烈的咳嗽著,慢慢轉過身。

“度厄”可以殺死活人,吸取他們的靈魂增強己身,但如果用匕首沾了血去傷害鬼魂,卻有很大的幾率將鬼魂的傷害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但度厄對他是沒有作用的。

雪碧呆楞楞的看著他。

裏君心頭一軟,對她微微搖了搖頭。

“是不是……沒用?”她顫抖著聲音,“怎麽會沒用呢?”

“不是可以轉移傷害嗎?”

她的父親是第一任裏君,她的娘親是第二任裏君。

而她的哥哥,成了第三任裏君。

她不知道成為裏君的標準是什麽,也不知道要什麽樣的靈魂剛好符合條件。

她本來想著,將他從裏君的位置上拉下來,她替他去獻祭,去承受天罰。

結果不行。

為什麽每一次選中的裏君,都是她的親人?

為什麽呢?

憑什麽呢!

她已經想辦法有了名字,有了成為裏君的資格,為什麽裏君不是她呢?

鬼魂是沒有眼淚的。

她哭不出來。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裏君,他的身形已經越來越透明了。

裏君看著她,他想對她說句抱歉,可他已經沒有聲音了。

對不起啊……以後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裏君想像原來一樣摸摸她的頭頂,可是手指才剛剛伸出去,就忽然消散在天地之間。

你看啊……

滄海桑田星鬥轉,世事從來難兩全。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更的特別遲,因為桃花源的故事一開始是以裏君的視角展開的,實在是太虐了……所以我刪刪改改以客觀的角度把故事完整的講了一遍,這樣就不虐了吧=w

其實我寫的是真正的桃花源,因為裏面沒有壞人啊(叉腰)感謝在2020-03-1320:32:13~2020-03-1422:52:1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知所措的墨農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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