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瀾的陣法遍布整座棲靈山，但其陣眼只在一處：半山腰的一顆松樹下。

阿瀾無法運用法力破壞那陣眼，但從桃源境的籬墻與梅林來看，佑瀾的陣法，應當不會排斥她的任何行為。因此對阿瀾而言，此事易如反掌。

若是怪物沒有在山中盤踞的話。

甫一進入棲靈山，阿瀾便感受到了來自於怪物的陰沈氣息。

阿青打了個激靈，很想要飛到阿瀾懷中躲起來，可它沒這樣做，而是壯著膽子，飛在阿瀾前面，警惕著四周動靜。

阿瀾笑了笑：“沒事的，阿青，過來。”

她讓阿青待在她手中，摸摸它腦袋：“你不用保護我，我會小心。”

阿瀾清楚，她們會被怪物發現，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在大漠的時候，即便相隔甚遠，那只蠍怪也能通過沙土細微的震動感知到獵物的動向，而棲靈山中多草木，行動時難免碰到，自然亦會將她行蹤暴露無遺。

她只盼著怪物能來得晚些，好給她留出毀掉陣眼的時間。

山中傳來幾聲巨響，似是龐然大物倒塌，阿瀾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安撫著阿青，沿著遠離那處的道路上山。

而正如她所料，幽暗深谷中，察覺到生人氣息的怪物，緩緩睜開眼。

懲戒臺

命君與驛使坐在一起，虔誠聆聽被縛的神明傳授救贖之道。

境內流傳的各種傳言，長老殿所做的一切，都在鈺卿這裏得到答案。

本就不該被隱瞞的答案。

棲靈境，本是先神為遭受凡人排擠的半神所打造的庇護之所，而命池，則是維持棲靈境法力的來源。

它們本該為半神提供種種便利，卻在蒲風的偏激和一意孤行之下，成為每一個半神的枷鎖與囚牢。

鈺卿不理解蒲風所為，亦無法認同先神。作為全知全能的神明，先神豈會不知半神惡墮的命運，可他們亦是選擇對自己的至愛至親隱瞞，甚至在打造棲靈境時，也對他們即將被召回神界之事只字不提。

鈺卿望著自己面前的昔日同僚們，望著他們面上或是惶恐或是不甘的表情，不由得想：若是從一開始蒲風便知曉這些真相，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那些已經惡墮了的半神，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而蒲風曾經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不是每個知曉這些真相的半神都能坦然接受一切。

於眾半神的沈默中，有位命君面色沈重，握緊掌心。

他氣憤蒲風所做一切，卻更是氣憤這天道。天道待他們半神，著實不公。僅僅因為一時的執念，便要變作那兇殘醜陋、被殺欲驅使的怪物。這般不講道理的事，竟也可成為因果法則的一環？

他心中不平，盡管未在人前說明，但鈺卿已感知到他情緒。

放任自流只會再度釀成悲劇，鈺卿絕不會坐視不理。而她會配合長老殿被擒回棲靈境，也正是為了這一目的。

她並未直接與方才那半神對話，而是道：“蒲風以為惡墮無法挽回，可事實並非如此。”

“蒲風不知，亦不肯相信。”

阿瀾同她講過，在她被蒲風帶走之後，在桃源境發生的一切。

青術。

她被蒲風催化了惡墮的過程，可在臨死時，她仍舊保持了半神的姿態。

她救了阿瀾，懷著對阿蘅的惦念而死，也救贖了她自己。

惡墮是因深重的怨恨積累，可救贖卻在一念之間。

凡界亦有窮兇極惡之人，如那丁先知，如阿蘅生父，他們與野獸又有何異？就算是這樣的人，凡界也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半神又有何不可？

放下心中怨念固然困難，可這世上，總會有比心中一時的怨恨更加重要的人或事。半神去往更加廣袤的天地，找尋自己此生的意義，而不應被困在棲靈境中，被迫接受因果法則強加於身的宿命。

“離開這裏。”鈺卿道：“棲靈境便在懲戒臺後的玉樹中，長老殿驛使當知破解之法。”

許是終於察覺到懲戒臺的異狀，蒲風突然催動縛神鏈，雷電順著縛神鏈打在鈺卿身上，如荊棘加身，手腳處當即被刺出血痕來。

驟然增強的法力威壓令眾半神後退一步，見鈺卿面色蒼白，一驛使勉強上前一步：“大人……”

鈺卿搖搖頭，示意他不要上前。縛神鏈帶來的痛苦令她難以開口，可更令她心悸的，卻是突如其來的預感。

神格即將落成，鈺卿的感知更為明晰，與此同時，強大的神力也在她體內穩固下來，對抗著蒲風的術法。

可鈺卿卻忽然回想起在大漠中與阿瀾重逢的那一天，還有那時遭遇怪物無能為力的她。

她忽然很害怕。

“阿瀾……”

棲靈山中，阿青拼命扇動著翅膀，小巧的身子穿過層林，在前方開路，阿瀾騎著馬緊隨其後，一同向山頂飛奔而去。

在她們身後的黑暗裏，怪物一路緊追不舍。

阿瀾出奇地冷靜。

方才她和阿青已破壞了陣眼的紋路排布，扶寧她們進入棲靈山後，便不會再被濃霧所困。而她如今所需做的，只有盡量保全自身。

事發突然，除卻身上一直帶著的匕首之外，阿瀾沒有其他準備，只能先往山上跑，將怪物引往山巔天池。

那時青術為取得她們信任而說的話，並非全都是假的。那些怪物即便已然惡墮，卻依舊會因接觸天池池水那磅礴的法力而遭到反噬，因此它們往往不會接近那裏。

若無意外，阿瀾登上棲靈山巔後，那怪物便不會再追趕她，就算那怪物兇性被激發，寧願冒險也要抓到阿瀾，那她也可以利用天池池水殺死它。

阿瀾往後瞥了一眼，視線丈量了與怪物之間的距離，跟隨阿青鉆入一恰好能讓馬匹通過的林子。

怪物體型龐大，速度雖快，卻更容易被草木絆住腳步。果不其然，進入密林之後，身後草木折斷聲更多，那怪物速度慢下來，發出幾聲不甚愉快的低吼。

林中飛鳥驚起，阿瀾跟著阿青只顧向前，不再回頭看，拐了好幾個彎後，便與怪物拉開距離。

周圍重歸安靜，只餘馬蹄踢踢踏踏。

前方經過桃源境之後，以此速度，用不了多長時間便可抵達棲靈山巔。可偏偏就在這緊要關頭，異象突生。

阿青突然警覺起來，飛向阿瀾右側，與此同時，草木不自然地晃動起來，張牙舞爪的，竟像是有了生命。

可那並非是草木成了精，而是在阿瀾右側，有著一只能操控植被的怪物。

與方才追趕阿瀾的怪物不是同一只，她被兩面夾擊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一根藤條抽過來，打在馬身，頓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阿瀾第一時間跳下馬，前幾天左臂的挫傷再度加劇。而那馬被藤條打翻在地，傷勢重極，難以再度站起，只得無助地哀鳴著。

藤條接著揮舞著，一邊向阿瀾發起進攻，一邊纏住馬，將它緩緩拖進林中。而怪物真身則潛藏在土裏，叫阿瀾一時無法看穿它弱點。

阿瀾捂著傷處，打算先往桃源境暫避。

可凡人的雙腿哪裏跑得過怪物，藤條自阿瀾眼前掠過，刺入她身旁土石之中，攬住她去路。阿瀾回身跑向其他方向，可身後卻傳來另一重憤怒的咆哮。

方才被她甩開的那只怪物，也追上了她。

如天羅地網一般的藤條困住阿瀾，那道如獵豹一般的黑影撲向她，她已退無可退。

阿瀾握緊匕首，只能奮力一搏。

“鈺卿……”她在心底呼喚著，擲出匕首。

通過阿青的感知，鈺卿看到阿瀾現下前後皆敵的境況。不顧加諸己身的雷電，鈺卿捏起法訣，與在另一頭施術的蒲風對抗。

察覺到她試圖逃脫，蒲風很快就會趕來。為了在鈺卿掙脫縛神鏈之前攔住他，半神們合力在懲戒臺外布下結界。他們不比蒲風那般法力高強，可所有人加起來，定能拖住他一時半刻。

縛神鏈緊繃著，其上禁制一層一層顯現，暗紅咒文浮現在鈺卿周圍，將她籠罩，鎖死她法力運轉。

精神海中，還差半步才能落成的神格被鈺卿強行調用，金色光暈向外蕩開，抵禦縛神鏈的咒法。

神格落成自有緣法，無法強行促成。但鈺卿明知不可，仍要為之。

兩百年前她能做到，現今，她亦能夠。

散布於天地之間的法力凝聚起來，匯向棲靈境懲戒臺，掀起重重雲霧，在鈺卿周身流動著，將她整個人以及縛神鏈的咒文包裹起來。

此等從未見過的神跡令眾半神驚異非常，而結界外傳來的撞擊則令他們回過神來。

蒲風已至，被結界所擋，他無法看見懲戒臺上景象，但見棲靈境中那不同尋常的雲霧流向，他已然知曉。

蒲風笑起來：“終於來了。”

雷霆劈向結界，引得整個懲戒臺都晃動起來。內外皆是強大的法力威壓，玉臺承受不住，出現道道裂紋，又在接下來幾道雷擊之下，徹底碎裂坍塌。

半神們穩住身形，在懲戒臺塌陷之前飛往空中，而被咒文與雲霧包裹住的鈺卿，卻隨著玉臺廢墟一同墜落下去。

無心去管其他人，蒲風沖向鈺卿，握緊手中縛神鏈另一端，將她拉回。

可縛神鏈上傳來的屬於神明的法力，卻霎時停止。

金色光芒穿透雲霧，射向四周天地，將那些暗紅咒文盡數消除，刺痛蒲風雙目，粉碎他手中縛神鏈。

可他一點不惱，反而愈加興奮地大笑起來。

棲靈山巔，層雲密布，神界的大門開啟。

桃源境旁，匕首斬斷藤條，阿瀾向那處豁口躍過去，躲開另一只怪物撲殺，又立即從地上爬起，撿起匕首，劈砍接踵而至的其他藤條。

那怪物撲了個空，立刻調轉方向，大吼著沖向阿瀾。

青色的小小身影飛過來，擋在阿瀾身前，沒入怪物口中。

阿瀾瞳孔顫抖：“阿青！”

可緊接著，吞掉阿青的怪物卻忽然停頓下來，痛苦地捂住嘴部，倒在地上翻滾起來。

而那利齒之間，金色光芒大作。

一聲鳳鳴響起，一只青鸞從光芒中飛出，羽翅一扇，震斷所有藤蔓，提起阿瀾，沖上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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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超進化，馬上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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