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烙印於魂魄之上，無論軀體變換作怎樣的面貌，都將發揮同等的效力，永世不滅。

神格真正的力量終於發揮出來，威壓向外蕩開，將縛神鏈震了個粉碎。法器咒文被破壞，讓鈺卿終於得以將其拔除。

光刃將那染血的法器斬斷，鈺卿心神一松，被神格的力量逼得向後退去，又因著過度消耗法力而難以支撐地倒下去。

身體被一股輕柔的力量托住，周圍法力威壓被盡數化解，佑瀾飛身來到她身邊，攬住她後背。

屬於神明的法力緩緩註入鈺卿精神海，修補著她的損耗。鈺卿睜開眼，看見佑瀾身上傷口止住血，又迅速愈合如初。

“你將我救出來了，鈺卿。”佑瀾望著鈺卿。

神格落成的瞬間，她通曉了天地之間的一切法則，明白了獲取神格的方法。她知道上蒼為何會眷顧於她，也知曉了鈺卿方才赤忱純粹的決心，對神格的落成，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謝謝你。”她道。

棲靈山巔，深紫色層雲愈加變得厚重，從中投射出來的光芒化作一道透明天梯，將棲靈山與已封閉千年的神界相連。為接引新生的神明，神界的入口再度開啟，向凡界發出一道感召：

神祇佑瀾，當歸應歸之所。

正欲與鈺卿一同離開懲戒臺的佑瀾行動一滯，腦海中傳來無數梵音，每一道都在叫她去一個地方。那些聲音超脫天地之外，甚至高過她這個神明所已知的一切法則。

與此同時，感應到縛神鏈被毀，蒲風立即與眾長老一同前來懲戒臺查看情況。見突然出現在懲戒臺外的這一大批人，正在看守驛使的青鳥慌忙飛入懲戒臺報信。

瞧見被打開的結界和被控制住的驛使，蒲風面色沈了沈，擡手破除青術身上的控身決。

“發生何事？”有長老振聲向青術發問。

“還用問麽。”蒲風冷哼一聲，揮掌徹底打破懲戒臺結界。

既已有人鉆了空子，留著這結界也無用了。二人一鳥的身影隱隱約約出現在臺上，蒲風不多廢話，飛身上前，先發制人。

鎖鏈伴隨他身旁，向二人沖過去，鈺卿擋在佑瀾身前，立起屏障準備招架，青鳥一聲啼鳴，喚醒神色莫名的佑瀾。

鎖鏈穿透屏障，來到二人身前的同一刻，佑瀾一手撈走青鳥，一手按住鈺卿肩膀，身形消失，轉瞬便來到蒲風身後。

蒲風神色一凜。

“你的神格……”驚訝過後，蒲風面上露出狂熱神色。

此次發現佑瀾神格變化，蒲風不再像之前那般憤憤不平。他認定是他這段時日不停抽取佑瀾的法力，反而激發了神格潛藏的力量，促進了神格的落成。他的試驗取得如此進展，而只要再次抓住佑瀾，獲得神格，指日可待。

其餘長老紛紛趕來，蒲風命令眾人道：“神格已成，抓住她！”

聞言，眾長老亦是同蒲風如出一轍的興奮，一齊圍攻上來，眼中除卻佑瀾的神格，再看不到其他。鈺卿立即抵擋，她才有了佑瀾傳給她的法力，此時實力正值巔峰，與長老對上，竟也能占到幾分上風。

青鳥被佑瀾攏著，不能上去幫忙，便高亢地叫著，給鈺卿助威打氣。佑瀾忽略腦海中吵嚷的傳喚，穩住心神，擡手為鈺卿施加保護屏障，幫她抵擋那些無法躲避的攻擊。

她望著四周圍攻她們二人的長老們，心中只覺可悲可嘆。

蒲風偷襲她時，這些長老還會為棲靈境出了神格而感到高興，還會為她打抱不平，猶豫是否要幫蒲風與她為敵。而如今他們卻都被同化，只想著神格據為己有，皆成了與蒲風一般無二的自私自利。

“執迷不悟。”

佑瀾來到正招架著攻擊的鈺卿身邊，將她護在身後。所有人的動作在她眼中變得極其緩慢，她嘆了一口氣，意念一動，只一息，神格的威壓便將眾長老全部擊倒，令他們失去反抗的能力。

蒲風半跪在地上，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眼中卻愈加興奮，他笑起來：“完全的神格，果然不同。”

佑瀾望著他，心中並無怨恨。她看過蒲風的一生，知他走上如今的道路究竟是為何。

“蒲風。”她道：“若是看不透，你終難如願。”

蒲風一楞，仿佛被戳中不願提及的心事，面上顯出幾分怒意，他勉力支撐著站起來，欲要接近佑瀾，鈺卿警惕著，亦是向前一步。

“無妨。”佑瀾道：“他傷不了我們。”

正如她所說，蒲風沒走幾步，便再度支撐不住地跪倒下去。

蒲風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是二人對手。佑瀾將手中青鳥放回鈺卿身邊，想起她們一直未能實現的約定，笑了笑：“我們走吧，現下可以一同去……”

佑瀾的話語頓住。

棲靈山巔，風起雲湧，初生的神明久久不歸，神界不允，再度向下界傳召。

神格效力停滯，精神海似是被更強大的力量控制住，佑瀾神色一凝，身形被一道力量吞噬。

“師父！”

未曾預料到這變故，鈺卿以為又是蒲風做了什麽，轉身看去，卻見蒲風同樣不明且帶著思索的神情。

“呵。”想到什麽，蒲風短短笑了一聲，道：“你師父不會回來了，就像先神一樣。”

棲靈山巔，佑瀾被那道力量牽制著來到天梯旁，在被牽制著進入神界入口之前，佑瀾奮力一掙，終於擺脫那力量的控制。

“為何要如此？”

她向天發問，可存在於她腦海中的那些聲音卻不回答。

濃墨般的雲層緩緩流動，神界的入口開放著，留在下界的神明不進入其中，便不會關閉。佑瀾望向那入口處，蹙起眉，瞳孔染上一層金色。

若是神明全知全能，她便可借由這雙眼睛，看清神界的一切，了解天地之外的道法與規則。

棲靈境中，鈺卿自然不會相信蒲風所說，對青鳥發出一道指令，欲與它分頭尋找佑瀾蹤跡。

蒲風看著她離開懲戒臺，運起功法恢覆自己的傷勢，與此同時，又分出一道心神感應著佑瀾與棲靈境尚且斬斷的聯系。

神格造成的傷勢短時間內難以恢覆，蒲風療傷的功法很快遇到阻礙，咳出一口血來。

他咬了咬牙，望向倒在他附近的一位長老。

身後的懲戒臺傳來異常動靜，慘痛的呼聲與雷霆之聲驚動正在搜索佑瀾去向的鈺卿，她回身望去，卻挨上蒲風結結實實的一掌。

一口鮮血噴出，鈺卿擲出光刃，自己則掉落進腳下的雲層之中。

蒲風擋下光刃，來不及再將鈺卿和青鳥趕盡殺絕，循著感應來到棲靈山巔。

佑瀾立在崖邊的天梯之前，垂頭不語，即便察覺了蒲風的到來也不在意。

而蒲風則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那便是，神界？”他癡癡道，忽略佑瀾，徑直向那道天梯走去。

強大的威壓阻止了他的行動。

佑瀾回過頭，袍角與發尾被風吹起，飄向空中的旋渦。

“蒲風，”佑瀾的聲音傳入蒲風耳中：“你想成神嗎？”

“……”蒲風望過去，瞧見佑瀾眼中神色。

他分辨出，那是一種憐憫，還摻雜著其他的嘆息。

他心中不悅，又被佑瀾接下來的話語，挑起更深的怒氣。

“癡妄。”佑瀾道。

狂風更加激烈，法則的力量不斷牽引著佑瀾，要她回去。

“你一直想去往神界，”佑瀾望向天空：“可去往神界便能擺脫一切苦痛嗎？你想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可成了神，便真能淩駕於世間萬物之上了嗎？”

佑瀾苦笑一聲，閉上雙眼。

她終究是，堪破了一切真相。

天地初開之時，諸神自混沌之中擁有了意識，掌握五行四時，降臨凡界，與凡人一同生活在大陸之上，教會凡人如何避寒暑，度春秋，帶領人類拓荒地，務農禽，照顧自身衣食住行。

這是神明的選擇，亦是他們的使命。

一切被因果法則寫就，早就註定。當凡人掌握一切，自給自足，不再需要神明的指引，甚至因壽命的不同而將所有神明和半神視作異類排斥時，先神的宿命便迎來了終結。

曾經至高無上的神明，是不再被任何人需要的存在。而神明與凡人之間懸殊的力量差距，又勢必會引起失衡。

因果法則不允，召令諸神，重歸混沌。

而先神，接受了這一切。自此，凡界再無神明。

“眾生皆苦。”佑瀾輕聲道：“神明，亦不例外。”

那所謂的神界，即是位於天地之外的一片混沌。若是擁有了自我的意識便是神明的降生，那麽重歸混沌的神明，其意識也必定會消亡。

不再被人需要的他們，會死在無人踏足的寂靜之中。

蒲風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麽，只看著那道他拼命想要觸及的通往神界的天梯，思考著可以奪取佑瀾神格的方法。

天梯的光芒愈加強盛，佑瀾腳下的山崖沒了實感，身體變得輕盈，即將離開地面。

她睜開眼，精神海震動著，周身法力暴漲。

蒲風受到波及，一手擋在身前抵禦，他察覺出不對勁，振聲問道：“你做什麽？”

佑瀾不答，蒲風不會理解她，她也無需他理解。

她無法擺脫這宿命——

怒濤一般的法力在精神海中爆開，神格破碎。

——但她向來不願做囚鳥。

狂風乍停，天梯消散，神界的入口消失，層雲舒展開來。

蒲風：！

佑瀾落回地面，失了力，向身後看不見底的深淵墜落下去。

天空中的太陽有些刺眼。

“師父？”

呼嘯的風聲裏，一道難以置信的呼喚傳入耳中，帶著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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