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解惑

關燈
自己這師父當得實在不稱職,佑瀾頗有些不好意思,清清嗓子,思量片刻,道:“是為師疏忽,那這般可好,去到凡界我說的那處,我在那裏教你術法,如何?”

話音剛落,佑瀾便瞧見自家徒兒頓時亮起來的眼神,接著又像是要掩飾一般垂下眼睫,故意不看她,停頓幾息才惜字如金道:

“好。”

鈺卿話語淡淡,佑瀾卻只覺好笑。

自家這徒兒,還真是好懂。

佑瀾帶鈺卿去的地方是位於康城東郊的一片幽谷,地處偏僻,周邊又險峻,因此人跡罕至,是個不會被人打擾的寶地。谷中自然生長著大片的楓樹,此時又正值深秋,火紅楓葉鋪成絨毯,又層層疊疊地遮住天空,光穿過葉片縫隙,投射成如雲似霧般的幾束。

佑瀾情不自禁向前幾步,走入那些光束之中。

良久,她轉過身,嘴角弧度柔和,看向鈺卿。

她愛極了這些凡界才有的景色,連帶著望著鈺卿的眼神也溫柔。

“如何,是個好去處吧。”

鈺卿亦是慨嘆,聽到她問話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看向佑瀾,目光中明顯帶上其他的期待。

佑瀾笑起來。

“過來。”

她話音剛落,不待鈺卿自己過來,便施出一道術法牽起鈺卿手臂,引著她向自己這邊來。

待到近前,佑瀾右手握在她腕間,柔和的法力順著經脈來到鈺卿精神海,如一陣風吹拂,調動起精神海中那些沈靜的法力。

鈺卿不知她何意,擔心兩人法力相互沖撞,只得一動不動地任她作為。

“不必顧忌。”佑瀾道,進一步激發了她的法力:“你平時是如何運用法力的,便如何。”

鈺卿聽她的話,放松下來,順著佑瀾的引導調用起體內法力。她體表覆上一層淺淡的光芒,卻又因鈺卿不知該將法力運往何處,而有些謹小慎微。

“不要控制它,放任它,感受它。”佑瀾的聲音接著響起,娓娓道來:“它們生來便是屬於你的,你想如何,就可以如何。”

佑瀾握著她的手改為托舉:“種種術法,萬千變換皆相通。只需意隨心動,想象你所希望的法力的樣子,它自會回應你的感召。”

她的手離開鈺卿一點,僅以法力連接著二人,她一點一點引導著鈺卿,讓她的法力在掌心中形成一團無形的光芒,又變化形狀,凝聚為有形的實體,變作了同自己一樣的光刃。

一直旁觀著的阿青啾了一聲,原地轉了一個圈,又撲騰著往前飛了一點。佑瀾翻轉手腕,又握起手心,鈺卿手上的光刃便四散為無數光點,每一點都化作一只蝴蝶,飛向這片小小天地。

鈺卿隨著那些光蝶擡起頭,目光亮了亮。阿青也一連聲地叫嚷著,興沖沖地去追那些蝴蝶。

佑瀾淺笑著瞧著她:“記下方才的感受了?”

鈺卿瞧瞧自己掌心,又擡頭望向那些蝴蝶,她被方才所學所感奪去全部心神,一時之間竟沒有聽到佑瀾問話。

佑瀾笑笑,不以為忤,放她一個人去尋思這小小術法,自己則隨便尋了處地方,靠著楓樹坐下。

她瞧著面前不可多得的勝景,瞧著不遠處那被這些勝景所吸引的一人一鳥,只覺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安寧,同以往她獨自行走於大陸之上時,全然不同。

她瞧著瞧著,闔上眸,徹底放松下來,待到鈺卿終於從新習得術法的小小振奮中回過神,能夠熟練凝出光刃,過來尋她時,她已然是睡熟了。

鈺卿:……

“不是說,不可懶怠麽……”

她本想叫佑瀾看看自己練習的成果,現在看來,也只得作罷了。

但也無妨,她們還有許許多多的時間。

幾十年光陰轉瞬即逝,鈺卿早已習慣,而對於佑瀾來說,有人常伴身側,也使得她在棲靈境的生活終於不再像之前那般孤獨與難熬。

可這幾十年,卻是凡人的一生。

在某個平常的日子裏,佑瀾精神海中的一顆命石亮起了光芒。

其中法力流轉的速度減慢,命理行至最末,康城那酒樓老板的壽數,走到了盡頭。

正同鈺卿傳授陣法繪制的佑瀾神色一滯,很快又恢覆平常,只是唇角一直噙著的笑意卻消失無蹤。

那是一個信號,意味著,她曾在康城結識、交好的又一批人,將走出她的生命,即便有幸再見,也只會是對面不識,再不覆從前了。

佑瀾召來一位驛使,令其將這命石移交長老殿。

“師父?”見佑瀾神色有異,鈺卿停下手中繪制了一半的陣法,出聲詢問。

她知道返還命石意味著什麽,可她卻不明白佑瀾此刻心緒。

“無事。”佑瀾搖了搖頭。

“他這一生過得很好,又是壽終正寢,對他而言,應無遺憾了。”佑瀾道,像是說給鈺卿,又像是說給自己:“而我,亦不感到難過,只是……有些感懷罷了。”

迎來送往,最終還是只留下她一個人。

不過……

佑瀾望向正有些不解地瞧著自己的鈺卿,重又笑了笑,有些釋然。

現下或許,並非她一人了。

隨著這一代人的逝去,佑瀾與鈺卿不再像以前那般頻繁出入棲靈境,即便去往凡界,也很少進入康城城中。

一是因為她二人容顏不變,若是被那些還在的故人認出,恐會造成麻煩。其二,則是佑瀾答應過蒲風的事,那些即將逝去的人的命石,必須及時移交長老殿。

移交命石是命君職責所在,若放在從前,鈺卿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對,可現下,與佑瀾相處得久了,她將她的理念學來,自然而然地覺得此事奇怪。

長老殿從來收取她的命理紀要,分明是不看重凡人命理,既不重要,那為何要將這些命石交由命君掌管,之後又收回?這般多此一舉,意欲何為?

她將這些疑惑盡數告知佑瀾,最終得來自己師父欣慰又覆雜的目光。

佑瀾看著她,沈默許久,最終道:“我帶你去個地方,去了之後,便能知曉一切,你可願隨我去?”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二話不說便帶鈺卿走,而是為她留出選擇的餘地。

可如同之前一樣,鈺卿選擇跟在她身邊。

此次二人離開棲靈境的方式有所不同。

擔心阿青小小身軀承受不住,佑瀾將它留在棲靈境,不顧過路的驛使們探究的目光,徑直帶鈺卿來到懲戒臺。

不待鈺卿發問,佑瀾擡起手一揮,那方玉臺的表象便立時消失,唯獨那半棵玉樹還留了下來,龐大根系憑空裸露著,向四處延伸,樹幹中央打開,其中有一傳送結界,本身並不牢靠,卻被加上諸多封印的陣法,似在阻止人隨意進出。

“懲戒臺是蒲風布下的結界,雖也能行懲處之功效,但更多的,卻是為了掩蓋這棲靈境的出入口。”佑瀾平靜道:“封印也是蒲風所加,平時只有長老才能開啟,令眾半神,尤其是命君,不得借由此處去往外界。”

話雖如此,佑瀾破開那些封印卻毫不費力,她按住鈺卿肩膀,帶她縱身躍進玉樹結界之中。眨眼間,二人便來到另半棵玉樹生長著的懸崖,不及站穩,佑瀾便又帶著鈺卿瞬移至山體更高處。

山巔似刀削斧鑿,完全呈一個平面,經由千年風吹雨打也不會更改形狀,往前數十步,拾階而上,有一汪池水,通體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芒,不必近前,都可感受到其中蘊含著的巨大法力,正不斷向外溢散著。

看見著一切,鈺卿蹙起眉:“此處是?”

佑瀾走上那幾節石階,停在那天池池邊。

“此處便是棲靈山山巔。”她道,向鈺卿伸出手,叫她過去:“是諸位神明一同留下來的神跡。”

天池池水平靜無波,澄如明鏡,池底散落著幾顆鈺卿再熟悉不過的命石,正慢慢凝聚成完整的模樣。

佑瀾望著鈺卿驚訝面龐,向她慢慢講述自己所知的一切。何為命石,何為命君,以及半神法力衰減的困境,她毫無保留地告知於她。

鈺卿默然聽著,從一開始的驚訝,變作不解,最後便只覺荒唐和沮喪。

同她師父最初知曉一切時一樣,鈺卿每多知道一字,心中便越發覺得荒唐。

她們只是……承載法力的器具罷了。

她終於知曉為何佑瀾對所謂命君的職責毫不關心,為何她會說那是無用之事。如此看來,她當真是一點都沒說錯。

可自己卻將這無用之事奉為圭臬。

“那……”鈺卿看向佑瀾,又垂下眸子,握緊掌心:“我……”

她不知該說什麽。

鈺卿忽覺迷茫,所謂命君的職責毫無意義,那她還有必要做這命君嗎?若不做命君,她又該何去何從?

她一直緊蹙著眉,望向天池池水,抿著唇,神色顯得有些冷淡。可她目光卻仍是澄澈,落在佑瀾眼裏,分明是一個受了委屈,不知該怎麽辦才好的孩子。

佑瀾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鈺卿頭頂。

“無妨的。”方才平靜的聲調終於帶上溫度:“做你自己就好。”

鈺卿看向她,頭一次在自己師父眼中看到僅對她一人的柔軟目光。

“所謂命君,只不過是一個頭銜罷了,為何要為一個頭銜而耗費心神。這一切問題不在你,而在蒲風,不必為此否定自己。”

“可還記得康城那些百姓?他們不像你我,大部分也只是普通人,不也是自得其樂,即便遇到再大的波折,也依然會好好生活下去。你所需做的,便是像他們一樣。”

佑瀾收回手,沖鈺卿笑笑:“再不濟,也還有我這個散漫不成樣子的師父給你兜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