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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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瀾的心頓時被揪了起來,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的鈺卿,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失去了法力,被壓低了姿態,變得如此謹小慎微。

四周風沙靜止,怪物蠍尾仍懸停在鈺卿身後,像在試探。可在它感知中,前方卻只有一個與它自己很像的人形,再無其他生命跡象。

它將鈺卿視作同類。

精神海一片廢墟,既非半神也非其他,不是同類,還能是什麽。

蠍尾緩緩收回,怪物最終放過鈺卿,如同這半年來每一次放過她。

出獵一無所獲,怪物尖叫一聲,鉆入地下,向來時的方向遁走,回到它的巢穴之中。

過於緊張的鈺卿卻沒聽到怪物走時的動靜,仍伏在阿瀾身上摟緊了她,止不住地顫抖著。

阿瀾擡手,終於能夠順著自己心意回抱住她。

頭頂烈日灼灼,有些晃眼,阿瀾索性閉上眼睛:“它走了,沒事了。”她順著鈺卿的背:“我沒受傷,你護好我了。”

在這輕聲絮語中,鈺卿漸漸放松下來,擡起身,松開懷抱。

那日的慘劇沒有上演,她這次趕在了怪物之前,如阿瀾所說,她護好了她。

可鈺卿卻又有些不敢置信了。

阿瀾伸手撫上她臉頰,撥了撥那被冷汗浸濕些許的額發,疼惜道:“沒事了,鈺卿,沒事了。”

徹底松了一口氣,鈺卿終於冷靜下來,面上情緒被妥帖收斂,墨色雙眸也重新聚起神采。她站起身,又將阿瀾也拉起來,仍執著地讓阿瀾退至結界之外。

方才還親密無間的距離現下覆又被拉開,阿瀾心中有些失落,她低下頭,忽地想起窩在她懷中安眠的阿青。

她忙將阿青拿出來,擔心方才情急之下會不慎傷到它。

所幸她的擔憂並沒有實現,阿瀾放下心,將阿青捧給鈺卿看。

“你瞧,阿青也沒事。”

不僅沒事,阿青睡得正酣,甚至還在阿瀾手中換了個姿勢。

再次見到這只與她相伴數百年的青鳥,鈺卿不自覺上前一步,見它這般好眠,眉目舒展些許。

這一年來她對阿青的感應並不強,時常擔心它同阿瀾出了什麽事,現下二者她都見到,總算是安了心。

只不過,方才動靜那般大,它為何還在睡著?

見鈺卿果然心生疑惑,阿瀾便將阿青身體狀況盡數告知於她。鈺卿聽罷,方才還舒展了些許的眉頭重新緊鎖:“是我連累了它。”

她與阿青神魂相牽,因鈺卿的不凡,阿青便也變得特殊起來。而鈺卿現下精神海破碎,法力盡失,已不再是半神,阿青自然也會因此受到連帶的影響。

是了,她已經沒有法力了,就算能保護她們一時,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鈺卿擡頭看著正想法設法寬慰自己的阿瀾,下定決心,打斷她道:“此地不宜久留。”

“東面應是有個鎮子,從結界外面回去罷。”她唇色微白,先一步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我會送你出去。”

她語氣毫無轉圜餘地,阿瀾若是強留,只怕會令她心痛著急。她只得跟上鈺卿,一邊同她說話,一邊思考著能留在這裏的方法。

“你的法力……”她剛開了個頭,想問鈺卿是不是因為命石反噬而失了法力,便見鈺卿臉色更加蒼白了些。

阿瀾自知失言,便沒再接著問,心下很是懊惱。

“是長老。”鈺卿還是回答了她:“長老以天雷擊碎我精神海,便算是褫奪了半神身份。”她閉了閉眼:“我已……連凡人都不算是了。”

阿瀾望著她,將鈺卿渾身上下重新細看一番,她這才明白為何鈺卿會是這番截然不同的裝束。

沒了法力的這一年裏,形同凡人,萬事只能靠自己的雙手,不得不將凡間冷暖饑飽盡數體會,還要日日面對可怖怪物,她該是受了多少苦。

她看著始終豎在二人之間的樹枝,想象起鈺卿一點一點摸索著將其種在這裏的日子,一旦不慎被結界傳送回去便要重頭來過,心中只覺鈍痛。

“你每日便是過著這樣的生活麽。”阿瀾眼眶微紅:“日日操勞,還要被怪物所擾,寢食難安。”

見她如此,鈺卿便顧不得自身的灰心喪氣了,想了想道:“無妨,曾經有人幫了我許多。”

想到趙大娘,她話語一頓,又接著道:“況且我無需進食,那怪物天黑之後便會進入休眠,它又將我視作同類,無其他人時,不會來村中侵擾。”

說罷,鈺卿轉開視線。她所言非虛,只是為使阿瀾放心,盡量說得輕巧些,又隱去了部分事實。

自怪物在村中肆虐以來,鈺卿便接替了趙大娘的角色,每日白天會進沙漠,除卻填補結界範圍,同時也是想先於怪物找到從各地來到沙漠之中的旅人,提醒他們盡快離開。她成功過,但也同樣數次與怪物碰上,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無能為力。

鈺卿沈默往前走,阿瀾則望了望已經偏移的日頭,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見鈺卿沒往自己這邊看,阿瀾落後幾步,腳下一拐,故意“嘶”了一聲。

鈺卿果然停下來看她:“怎麽了?”

面對她關切神情,阿瀾心中暗道一聲抱歉,面上裝出幾分為難:“方才在那邊好像傷到腳踝,現在愈發疼起來了。”她看著鈺卿臉色,小心道:“走不了太快。”

鈺卿自然不會疑她所說,也不會想到阿瀾是想借此拖延時間,好讓她能等到太陽落下,能順理成章地留在村子裏。

覺得阿瀾不可多走加重腳傷,鈺卿果斷蹲下身:“我背你。”

阿瀾:……

“不用了。”阿瀾忙道:“也不是很嚴重。”她話說完才發現自己邏輯不能自洽,便拉住鈺卿的手,找補道:“你拉著我,走慢一些就好。”

鈺卿仍未察覺她借口,不放心地看著她腳踝處。兩人各自堅持,最終還是鈺卿先妥協,依著阿瀾,放緩了腳步。

沿結界走本就是在繞路,阿瀾又故意拖慢了進程,待到鈺卿將她帶回村頭,夕陽只剩一線。

擔心鈺卿將她趕回鎮子上去,阿瀾搶先道:“天黑了。”

見鈺卿只點了點頭,沒什麽特別的反應,阿瀾又道:“那鎮子離這裏很遠。”

鈺卿看過來。

鈺卿知道,鎮子離這裏並不算遠,趙大娘以前同她說過的。

說謊騙了她,阿瀾臉上有些熱,但為了能留下來,她努力讓自己臉皮更厚一些,軟了聲音道:“我腳疼,走不回去。”

於是鈺卿便明白了她這一連串行為的目的,抿起唇,看了看阿瀾腳踝,又望著她不作聲。

阿瀾搖了搖她的手:“天已經黑了,怪物不會再出來了,是不是?”

鈺卿說不出那個“是”字來。

說話間太陽徹底落下,發現鈺卿表情松動幾分,阿瀾再接再厲:“待會兒路上就會變得很暗,比起待在這裏,說不定我回去才更危險。”

此話一出,鈺卿哪裏還會有讓她連夜走的念頭,瞥她一眼,松開阿瀾的手轉過身往村裏走,未明說讓她留下的話,只是道:“明日太陽升起之前,務必離開。”

小小計策得逞,阿瀾心弦一松,快步跟上她。

臨走前她瞧見鈺卿提起一直放在村口的兩個籃子,便接過來一個幫她分擔。

“這好像是鎮上的人送過來的,是你說的那個幫了你的人?”

鈺卿先是搖頭,又點了點頭:“他的確也幫了我。”

白日裏阿瀾碰見的那人正是李大,他們一家早早逃到鎮上,幸免於難,而後又徹底在鎮上安了家。在得知趙大娘的死訊後,李大便時不時會提著東西來到村子附近,一是看望鈺卿,二則是為了祭拜。

鈺卿望著手中竹籃:“他們都是好人。”

行至村中唯一一戶有居住痕跡的屋舍前,鈺卿將手中那個裝著衣物的竹籃隨意放在門前,接著又往村子北邊走。

阿瀾不知她要做何,提著手中的另一個竹籃跟上她。

村子北邊是一片還未沙化的空地,其原本的用途或許是村民們的打谷場,而現在……

這裏星星落落地分布著十餘土包,土包前堆砌著石塊以作墓碑,顯然是一片墓地。

是半年前那次,慘遭怪物毒手的村民們的墓場。那次慘劇之後,鈺卿替他們收斂了殘餘屍身,依照著記憶中兩場葬禮的樣子,將他們葬在此地。

鈺卿接過阿瀾手中果籃,將其中果物取出,放在其中一座墓前。

每一座墳墓都無名無姓,這座也不例外。鈺卿將果物悉數擺在墓前,又細心拭去石塊上的沙塵。

阿瀾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幫她一起。

鈺卿未發一言,阿瀾卻明白,在此長眠著的,定是那位幫了鈺卿許多的恩人。

做完清掃,阿瀾對著墓碑深深拜了一拜。

鈺卿凝望著她動作。

只見阿瀾直起身,雙手合十,閉上眼:“謝謝你。”

她尚不知這個人何名何姓,是男是女,長什麽樣子。她只知這人幫了鈺卿,或許還救了鈺卿,在鈺卿最無助的時候,給予她支撐。

只憑此,她便不勝感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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