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瀾從地上爬起來，將阿青捧起，查了它心跳，擡起頭後，便見青術向阿蘅怒吼的場景。

她下意識向那邊跑起來：“阿蘅姑娘！”

青術瞪向阿瀾，背後翅膀一扇，破空聲響起，一排羽針紮在阿瀾腳下，迫使她停下來。

仗著鈺卿還在她精神海中，青術命令阿瀾道：“待在那裏！”上次阿瀾的偷襲還歷歷在目，青術接著又道：“也別想耍什麽小把戲！”

“我沒事，阿瀾姑娘。”阿蘅高聲道。雙腳離地丈餘，身體被蛇尾纏住，她卻一點兒也沒傷著痛著。

“你放心，我不會再讓青術傷害你和鈺卿姑娘了，也請你們不要傷害青術好嗎？”

“好，”阿瀾答應：“我什麽都不會做，只要她放了鈺卿。”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也別再對其他凡人不利。”

“你！”即便阿瀾並未說出青術的詳細計劃，但青術還是被激怒，翅膀展開，這次瞄著的卻不再是阿瀾腳下。

她渾身鱗片翕動，令阿蘅輕易便感知到了青術的怒氣，阿蘅忙按住青術蛇尾，央求道：“青術不要！”

她掙紮起來，青術蛇尾本就纏得不緊，她這一掙紮，險些脫離蛇尾的束縛跌下去。青術急忙將她卷回來，註意一轉移，羽針刺偏，釘在阿瀾身旁的樹木上。

阿蘅聽到，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又湧起悲哀。她再一次意識到青術是真的想要對阿瀾她們不利，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阿瀾看了看那幾根羽針，並不畏懼青術還會對她怎樣，思索片刻，接著對阿蘅喊道：“阿蘅姑娘，並非是我們會傷害青術，是她自己在傷害她自己。”

惡念論心不論跡，青術的計劃其實對她弊大於利。只要她生出傷害他人的念頭，異變便會加劇。而加劇的程度誰也說不清，或許不待青術真正開始實施計劃，她便會徹底墮為毫無人性的怪物。

“青術……”阿蘅喚道。

青術的情緒仍然極度敏感，蛇身膨脹，鱗片仍翕張著，阿蘅輕輕撫過她蛇尾，在她憤怒的表象下，從她所說的話語中，漸漸明白她心中其他情緒。

阿蘅想起最初知道青術秘密那夜她的痛苦，想起她總是帶著憂愁的眉心。從前阿蘅只能隱隱猜出個大概，時至今日才確切明白。

不只青術自己在傷害她自己。

眼上白綾被打濕，阿蘅嘆息一聲：“對不起，青術。”

青術瞳孔一縮。

阿蘅接著道：“你為之煩憂的這些事，這些年我一直都不知道。你自己一個人面對這樣殘酷的未來，一定很辛苦，很煎熬。”

雖早已知青術秘密，但青術不說，她也從不會提起。她以為裝作一無所知，就這樣默默陪伴著她，會或多或少為青術提供寬慰。但現在看來，這樣的她反而成了青術另一重困擾的由來。

“你很痛苦吧，青術。因為這副毒蛇的面貌，因為不得不去傷害別人。”她頓了頓，聲音中染上濃濃自責道：“還因為我，我也是你的痛苦根源。”

“你在說什麽！”青術低吼反駁：“絕非如此！”

“沒有你，四年前我就該——”

青術身體隨著話語一滯，與此同時，阿瀾手中的阿青身體顫了顫，無意識地鳴叫起來。

蛇身狀態下極大的情緒起伏令青術方才忽略了精神海中的情況，被她困住的鈺卿法力極其紊亂，連帶著她的精神海也開始劇烈波動起來。

她將法力聚攏，試圖再次鎮壓鈺卿，卻被鈺卿狂亂的法力沖散，回彈在精神海外壁上。

她的精神海本就處於破碎邊緣，現下鈺卿的影響對她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青術？”感覺到青術尾巴不自然地顫抖起來，阿蘅出聲詢問。

阿瀾也看見她異狀，意識到什麽，連忙朝那邊跑過去。

她將阿蘅放在安全地帶，接著蛇首偏向另一旁，一團光芒從口中飛出，落在地上變作人形，隨著光芒逐漸散去，鈺卿身影從中顯露出來。

她此刻臉色蒼白，擡頭望著青術蛇身，雙眼空無一物。

“鈺卿！你有沒有受傷？”阿瀾向她跑過來。

鈺卿視線先落在她手中抱著的青鳥，接著上移，看向阿瀾臉龐。

被青術扔到地上，阿瀾臉上沾了些塵土，若在平常，鈺卿定會擡手幫她拭去，而現在她只是手指動了動，又用力收緊掌心。

青術傷了她……

不只青術，那白獅，還有閬城的怪物，峽谷中，西南山村……

那些怪物傷了她，那些原本是半神的怪物傷了她……

而她還說要保護她……

鈺卿心緒混亂，法力在精神海中橫沖直撞，突破精神海限制，充斥鈺卿全身，甚至在她身體周圍凝聚出一層法力結界來。

青術註意到，蛇行至阿蘅前面擋住她，又對阿瀾喊道：“別靠近她！”

阿瀾已至鈺卿身邊，伸手去觸碰她，鈺卿下意識向後躲了一步，卻沒有躲開。附著在她身體周圍的那層法力被打破平衡，大量法力沖出鈺卿身體，向外蕩開，將阿瀾擊倒在地。

鈺卿看著阿瀾，法力如同利刃在身體中攪動，心臟處卻更痛百倍。

現在，她傷了她。

從鈺卿身體中流失的法力沖擊著整座棲靈山，青術展開翅膀護住阿蘅，又豎起劍鱗為自己抵擋。

待沖擊過去，青術看了看神色不明的鈺卿，又望向棲靈境的方向，蛇瞳一縮：“糟了。”

棲靈境，長老殿中，感知到這股法力，一灰袍男子緩緩睜開雙眼。

青術伏低身子，將頭顱送往阿蘅面前：“上來。”

護著阿蘅登上她蛇首頂部，青術尾巴一甩，頂著不斷沖擊著外界的法力，卷起鈺卿。

迅速做完這一切，青術回頭看向阿瀾：“……”

巨蛇向著桃源方向前行，撇下一句話：“跟上！”

阿蘅抱緊她腦袋，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慌張起來：“發生什麽事了，青術？”

青術未答，一心盡快回到桃源。進入籬墻後，放下阿蘅，將鈺卿甩在地上，青術蛇身縮小，慢慢變回人形。

她雙手結印，以法術對抗著鈺卿的暴走：“我不管你是為了什麽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異變，不想讓長老發現你在這裏，就給我停下！”

鈺卿痛吟一聲，法力不受她控制地亂竄。她滿腦子想著方才阿瀾被她所傷的畫面，根本聽不進青術所言。

籬墻再次被打開，阿瀾終於趕回桃源，她不知前因後果，一進來便見青術對鈺卿施術，以為她又要做些什麽，心中一怒：“青術！”

“青術在幫鈺卿姑娘！”阿蘅急道。

阿瀾聞聲停下，焦急看向鈺卿。鈺卿跪伏在地，雙目充血，絲毫沒有察覺到她到來，已是著了魔。

青術冷哼一聲：“我可沒想要幫她，她即將進入異變，除了她自己誰都幫不了她！”

“但她現下法力失控，必須壓制住她，否則長老便會依她法力找到這裏。”

青術並未接著說下去，如若不出她所料，出動的長老定是蒲風。鈺卿身懷數百命石，又瀕臨異變，必會被強行取走全部命石然後“棄置”。

而若蒲風見到阿瀾……

青術再度加強法力。

她還沒完全放棄她的計劃，命石和阿瀾，缺一不可。

青術看向阿瀾，想著鈺卿說不定會聽阿瀾的話，指點她道：“異變根源你既已知道，便想想辦法，讓她控制住自己的心神！”

見鈺卿受苦，阿瀾恨不能以身代之。但兩個半神的法力對抗令凡人難以接近，她無法觸碰到鈺卿，只能站在離鈺卿盡可能近的位置，不斷呼喚著她。

她最了解鈺卿，無論何時她都不可能產生惡念，所以她只會是有什麽心結無法開解。

“鈺卿，看著我，什麽都不要想！”

阿瀾向鈺卿喊道，可鈺卿卻無法聽到她的聲音，準確地說，她是無法辨認出阿瀾聲音。她眼前全是過往阿瀾受傷的場景，腦海中成百上千道聲音對她說著話，嘈雜不堪，令她心中產生比以往加總還要多的負面情緒。

她法力不斷外洩，再加上命石的反噬，精神海的情況不容樂觀。阿瀾努力往前走了幾步，無力地望著她，一遍又一遍跟她說著話。

“鈺卿，別再想那些困擾你的事，不要讓雜念控制你。”

懷中青鳥隨鈺卿一起承受著痛苦，眼前鈺卿身影逐漸模糊，阿瀾嗓音難以抑制地帶上哭腔。

“求你了，鈺卿，什麽都不要想，停下來，求你。”

眼淚奪眶而出，阿瀾聲嘶力竭：“鈺卿，停下來！”

一點金色光芒自鈺卿的精神海中暈開，包裹住鈺卿紊亂的法力，並非鎮壓，也非對抗，而是柔和地纏繞在她每一縷法力上，讓其慢慢穩定下來。

腦海中的雜音頓時停止，阿瀾的聲音終於得以清晰地傳達入鈺卿耳中。她眼前的那些畫面也定格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空白。

察覺到鈺卿法力停了下來，青術立即收手，向後一躍，回到阿蘅身邊。

看出那縷若隱若現的金色，青術瞇起眼：“這是……”

暖意籠罩鈺卿身軀，驅散她心中郁結，有求必應的契約，將這異變生生拉停。

鈺卿雙眼重新有了焦點，映出阿瀾身影。

“阿瀾……”

濃濃的疲憊感襲來，四肢百骸都沒了力氣，鈺卿向旁倒去，暫時失去意識。

棲靈山石臺，灰袍男子的身影甫一出現，屬於鈺卿的法力波動便突然消失了，他失去方向，卻不慌不忙。他篤定鈺卿走不了多遠，禦空而行，短短片刻便將整座棲靈山都搜了一遍 。

視線所及之處皆藏身之所，灰袍男子面不改色，掌心聚起黑色煙霧，數縷法力從其中飄出，向四面八方游走而去。

很快，其中一縷法力在探尋某一處地區時碰了壁，“哧”的一聲便被一層屏障打散。

灰袍男子身形一移，瞬間便來到桃源之外。樹籬緊閉著，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繼續收緊。男子擡手試圖將其破去，法力卻被反彈回來。

他凝神望向樹籬根部，透過土層，看見一個龐大陣法正緩緩啟動，隔絕著外界所有不懷好意之人。

陣法法力來源熟悉，男子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思議，很快便又恢覆平靜，冷冷道出兩個字：

“佑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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