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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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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著一線白,鈺卿背著光,手裏攥緊控身決的另一端,氣息微微有些不穩。

正如同大地邊緣出現的日光一般,鈺卿的身影給城垛上所有看到她的人帶來了希望。

那是能解救他們的神明。

扶昌等人於城門後也聽到了衛兵們發出的歡呼聲,懸著的心總算是稍微放了放。幾人將一根巨木橫卡在城門裏側,給城門再加上一道門閂,又找來各種能用的東西加固,就怕發生鈺卿抵擋不住的那個萬一。

扶承立於城樓,望著遠方那個沐著光的身影,掌心緩緩收緊。

那是神明,與他們不同。

嫉妒與不甘最終還是在扶承心中留下痕跡,但好在他還算拎得清孰輕孰重,繼續下令讓衛兵接著射殺狼群,幫鈺卿減少壓力。有了鈺卿在,振奮的情緒沖淡衛兵們作戰一夜的疲勞,弓箭不斷射出,終於消滅剩餘的狼群。

阿瀾安置好了所有百姓,此時回到城墻上,望見鈺卿身影,心中一喜,奔至垛口觀察她動作,思考著該如何才能幫到鈺卿的忙。

只見鈺卿硬是將那怪物拉了過來,同時幾道光刃飛出,往它口中打去。那怪物爪子本來扒拉著喉間,眼看要害即將被擊中,連忙擡起一只前爪護著嘴部,擋開鈺卿光刃。

看清鈺卿光刃行動軌跡,阿瀾頓時明白那怪物要害之處。

“少族長,怪物弱點在口中!”

扶承楞了一下,旋即會意,下令讓衛兵們瞄準怪物嘴部射箭。

那怪物閉緊嘴巴,一只前爪護在面前,擋住這些羽箭。隨後它整個身體猛地一用力,將鈺卿的法術掙開,粗壯尾巴一掃,將那些對它來說不痛不癢的箭雨全部揮落。

它力道奇大無比,鈺卿被餘波沖擊地後退了一步,又迅速穩住身形,手中結印,立起四方屏障將那怪物困住。

鈺卿勉力維持著屏障,將屏障不斷向怪物收攏,又抽出一只手使出控身決,卡在怪物嘴間往開撐。

耗了這許久,鈺卿體內法力在迅速流失,她能感覺到這只怪物明顯比上一只強,她法力也因此消耗得愈加快。怪物此時動彈不得,若是不能趁此機會速戰速決,即將陷入不利境地的就會是她。

而那怪物被鈺卿困住,卻突然一反剛才的狂暴,安靜下來。它並不急著掙脫,只是緊緊盯著鈺卿神情和動作。

鈺卿的屏障難以繼續收縮,控身決也像是卡住,無法再施加力道。感受到了她現下法術的乏力,怪物猩紅眸子瞇了起來。

鈺卿氣息比之前更為紊亂,精神海中原本劇烈翻湧著的法力逐漸變得枯竭,她開始支撐不住,雙手微微顫了顫,法術削弱一瞬。

這一瞬,那怪物暴起,一爪打碎四周屏障,朝著鈺卿的方向撲了過去。

阿瀾的心霎時揪緊,手指死死扣住垛口邊緣。

鈺卿身子一矮,從怪物下方滑過,反身再次施出法決同那怪物抗衡。

“不行,得有人幫她。”阿瀾轉身往城下跑,“我去幫她。”

扶承此時倒是反應迅速,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阿瀾小臂。

“阿瀾姑娘,你要幹什麽?”

“那怪物弱點在口中,可它防範得很嚴,我去做誘餌,倘若它張開嘴來咬我,鈺卿就可以趁機成功殺了它!”

阿瀾掙了掙,可扶承拽她更緊:“不行,這樣太危險了,倘若你再像上次那樣受傷怎麽辦?更何況,既然那怪物會咬你,自然也可以去咬鈺卿大人,她是半神,她一定可以毫發無傷地對付那怪物的。”

“毫發無傷?你怎能這樣說?”

阿瀾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鈺卿同那怪物打鬥得很是吃力,任誰都能看出。就算鈺卿最終真能應付得來,可她現在模樣已是讓阿瀾心焦心酸又心疼,她又怎會讓她獨自承擔?

可扶承還在繼續說:“我說的是事實!她不會有事,她是半神,她和我們不一樣!”

他這話包含許多私心,惹得阿瀾氣極,城外鈺卿還在苦苦支撐,她心急如焚,瞪著扶承對他大聲喝道:

“放開!”

扶承本還想說什麽,但被她含著惱怒的眼神和語氣喝住,手上力道一松,阿瀾終於得以掙脫,頭也不回地跑下城。

扶承望著阿瀾背影,別無他法,握緊拳頭轉身吩咐衛兵,讓他們待會看到有人出城就停止放箭,以免誤傷到阿瀾。

衛兵中有一個人出了列,來到扶承面前,低頭請求扶承允許他和阿瀾一起出城,這人是族長府上的府兵,也是先前被鈺卿從狼口中救下之人。

阿瀾這樣,自家府兵也是這樣,扶承皺眉瞪著他,叫他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那人頭更低了些,但依舊堅持要下城,且毫不退讓。

扶承氣結:“好啊好啊,你想送死,那便去吧!”

那人得了允許,鄭重對扶承一謝,便追著阿瀾跑下了城墻。

城外,鈺卿終於抓到怪物的一個破綻,先用一道光刃引開它註意,又用控身訣鎖住怪物身體,緊接著奮力施展精神海中僅存的法力,終於將怪物嘴巴撬開一道縫隙。

數道光刃飛出,直沖怪物嘴間。

可就在光刃即將刺入怪物之口時,控身決突然失了效,光刃也化為許多細小光點,慢慢消散在空中。

只差一點。

鈺卿再也支撐不住,四肢百骸像是要裂開一樣疼痛不已,過分枯竭的精神海中,一大片扶氏中人的命石閃爍起來。

單膝跪倒的那一刻,阿瀾面容閃過鈺卿腦海。

那怪物翻身跳起來,卻不急著反擊鈺卿,而是越過她向城門撞去。

轟隆一聲巨響,城門應聲破開,門後所有抵擋的東西齊齊斷裂,扶昌等人被撞飛出去,驚駭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扶昌托著手臂仰倒在地,臉色蒼白,他手骨因方才的力道沖擊而折斷,鉆心的疼痛令他幾乎動彈不得。阿瀾正牽一匹馬準備出城,見狀連忙扶起地上的扶昌,沖其他人喊著讓他們趕快去避險。

城墻上的衛兵見城門被破,頓時恐慌起來,紛紛逃下城,丟盔棄甲往閬城另一側跑去。扶承攔著他們,聲嘶力竭地阻止衛兵們的潰逃。

那怪物晃了晃腦袋,沖四散奔逃的人群吼叫一聲。

它巨大身形幾乎擋住整個門洞,阿瀾看不到鈺卿情況,料想她肯定出了事,心中急痛,“唰”地抽出扶昌腰間佩刀,舉起刀向怪物沖了過去。

扶昌扶承叔侄倆同時出聲喊她。

“阿瀾!”

“阿瀾姑娘!”

可下一刻,阿瀾身體卻被定住,手中長刀掉落在地,隨後她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控制住,落在遠處安全距離。

一如既往。

鈺卿瞬移至眾人前方,強行調動已經幹涸的精神海,布下一方小型結界。

阿瀾睜大眼睛,想要開口喊她,卻被鈺卿用法術封住口,怎麽也出不了聲。

鈺卿聲音落在她耳中。

“不要說,阿瀾。”

做了這一切的鈺卿此時已是強弩之末,這脆弱結界根本擋不住怪物沖擊,被它輕易破開。鈺卿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噴出一口血,摔落在地。

血濺在地面和那怪物臉上,地面上細碎的凡界草木經受不住神之血,迅速枯萎化作飛灰,可那怪物卻不受任何影響,張開血盆大口,直直沖鈺卿撕咬過來。

十幾裏開外,扶寧身邊的阿青有所感應,飛上長空啼鳴一聲,焦急地盤旋著。

其餘法術都失了效,可阿瀾卻仍是被定著,聲音全部堵在喉間,她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淚水溢出阿瀾眼眶,倒映出鈺卿虛弱身影。

不要,不要!

……

有人大喊一聲,撿起地上那柄長刀,沖了上去。

那人將身後礙事的弓箭解下丟掉,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擋在鈺卿身前。

他是本打算跟阿瀾一起出城的那個衛兵,他是族長府的府兵,是扶氏子弟。

他是曾被鈺卿救下的那個人。

昔日鈺卿自狼口中救下他,今次,他以凡人血肉之軀,還恩於她。

怪物尖齒狠狠咬住他,穿透他左半邊肩背。

與此同時,那人右手猛地發力,將手中長刀從怪物口中刺入。

鮮血淋漓。

人的慘叫聲和怪物的嘶吼聲同時發出,響徹這一方城洞。

那人從怪物嘴間掉落。

鈺卿精神海中,其他所有人的命石平靜下來,而屬於那人的命石則是光芒大盛。同阿瀾母親一般,他的命理隨主人意志而改變,那些譜寫著他命運的紋路不再運轉,接著又扭曲、粉碎。

隨著這顆命石的爆炸,強大的命運力量傾瀉出來。那股力量如此之大,先前鈺卿法力強盛時會因承受不住而被其反噬,然而此時鈺卿正值虛弱,這力量反而成了補給。

一小部分命運之力充盈著鈺卿已經枯竭的精神海,更多的那一部分則從她身體裏溢散而出。

鈺卿將那人從地上提起,輕輕放到後方安全地帶,接著又飛到半空中,正對著那怪物頭顱捏起法決。

光刃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發出奪目光芒,直沖怪物而去,怪物原本刀槍不入的身體這次竟被光刃劃傷,傷口滲出鮮血,染紅那身銀白皮毛。

那怪物見情勢反轉,一邊躲避著鈺卿攻擊,一邊轉身欲要逃離。

可鈺卿怎會放它逃走,控身決化為繩索套上怪物脖頸,追著它一同出了城。

阿瀾身上的法術被解開,重新獲得行動能力,她迅速來到那個救了鈺卿的人的身邊。

但已然來不及了。

那人甚至連一句遺言也來不及說,早早便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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