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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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虛弱不堪的女人在一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飛快沖過去,緊緊護著自己的女兒,任由那鋒利長牙朝自己落下。

利刃破開血肉之軀。

阿瀾接住脫力摔倒的母親,怔楞地看著這一切。

發生了……什麽?

她看見丁先知被鈺卿擊飛出去,撞在石墻上昏死過去。她看見村民們先是驚慌地看著這一變故,又對鈺卿的能力露出敬畏之色,唯恐殃及自身。

她看見到處開出血色的花,地面上,母親背後,還有她的眼中。

母親攥著阿瀾的衣袖,嘴唇翕動。

阿瀾盡力去聽,發現那是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什麽呢?

明明丁先知的怒氣沖她而來,明明是她召集村民要和丁先知對質,明明是她帶回來那根作為兇器的長牙。

母親對不起她什麽呢?

母親的手漸漸失去力度,眼角淌過一行淚,緩緩閉上雙眼。

阿瀾臉上一片冰涼,她這才發覺,從剛剛起充斥著她耳膜的哭喊聲,就來源於她自己。

她背起母親,驚覺母親輕得要命,可明明這樣輕的母親,卻令她腳步幾度不穩。

她背著母親,越過村民,向家走去。

壓制住兀自翻湧著的精神海,鈺卿望向那踉蹌離去的背影,想要跟過去,卻又停住,向眾人宣判道:

“因果業債,終有其主。她命理本不該如此,溯其根本,在於你們。”

她細細感受著精神海中每個人的命石變化,面色冷如寒霜:“此地往後三十年,天災不斷,人禍橫行。村中之人,無論身處何方,必窮困潦倒,無子無福。”

今日看過許多鈺卿展露出的神通,村民們沒人質疑她的話是真是假,紛紛面露懼色,拜伏在地求饒,有幾個人膝行過來,想要扯住鈺卿衣擺求情。

鈺卿後退一步,立起一道屏障將他們隔開。

那幾個人磕著頭:“大人,求求您不要降罪於我們,我們是無辜的啊。”

“對啊,全都是丁先知,不對,是那個姓丁的幹出來的事,和我們沒有關系啊。”

聽到這些話,鈺卿罕見地生了怒意:“無關?當真無關?那人是主謀,你們便是從犯。”

更何況這懲罰也並非由她降下,命君無權更改人類命理,是非曲直,因果法則自會判明。不過這些她並不想向這些人說明。

不過浪費唇舌。

她捏了個訣,今後三十年間這個村落發生的一切在每個人腦海中預演。

餓殍遍地,哀鴻遍野。

那將是他們應得的報應。

阿瀾將母親葬在村子東邊。這裏同樣長眠著她的父親。

那時因為那個災星的流言,村裏人甚至不讓她們將父親葬入族墳。不過現在這樣也好,她不想再讓父親母親和那些人待在一起。

看見青鳥落在面前的墓碑上,知道身後出現之人是鈺卿,阿瀾擦去眼淚:“鈺卿大人這些天一直幫我處理我母親的喪事,還沒謝謝您。”

鈺卿看向少女跪立著的背影,心中亦是湧上難過之意。雙親於她已是過於久遠的概念,她身邊也沒有其餘親近之人,可不知為何,她卻能對這種至親分離的情形感同身受。

鈺卿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幹巴巴地道一句“無事”。

“我其實,是想將母親帶走的。”

靜默的山間,響起少女傾訴的聲音:“這裏很不好,我很討厭這裏。”

“我想過,無論如何也要將母親帶走,至少也要把母親帶去她原來的部族。可是,父親還在這裏。”

“母親的部族離這裏很遠,她不惜遠嫁到這樣一個小村子裏來,一定是深愛著父親。我記得父親在時,母親很愛笑,她看著我們的眼神永遠透露著幸福的神采。當父親走時,她那樣難過,只是因為還有我在,她才沒有和父親同去。”

阿瀾微微哽咽:“所以我想,母親肯定是想要和父親葬在一起的。”

鈺卿默然,試圖盡力去理解少女口中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所謂“深愛”的感情,卻最終無果。但她仍是順著少女話中的心意,擡手在這片墓地周圍布下一層結界。

“如此,無論外界怎樣變遷,此處都不會受到侵擾。”

她想了想,又拿出一塊透明的晶體碎片放入阿瀾手中。

她解釋道:“這是你母親的命石碎片。如今你母親的命石已毀,我理應在回到棲靈境後將其全部上交長老殿,但……也不過是一塊碎片罷了,你大可帶著它。

“也算是……帶你母親離開了。”

阿瀾將那碎片握入掌心,靜靜地看了命君很久很久,才低下頭,輕聲道:“謝謝您。”

安靜的氛圍在二人間流動良久,阿瀾將鼻尖的酸意忍下去後,重新開口:

“鈺卿大人,可以讓我單獨和父親母親待一會嗎?”

鈺卿頷首,身形隱去。

阿瀾擡頭看著父母的墓碑,講起最後想要同他們說的心事:

“父親,母親,女兒就要離開這裏了。”

“那個姓丁的已經得到他應有的報應了,這段時間,他在村裏人人喊打,時時都能聽見他的求饒聲,你們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至於那些村裏人,聽鈺卿大人說,他們也會得到上天的懲罰。”

“鈺卿大人就是剛剛那位,你們看到了嗎?她,很溫柔對吧。”

“她救了女兒兩次,每次都在最危急的關頭趕來女兒身邊。她那樣強大,好像這世上沒有她做不到的事。”

“父親母親,女兒……女兒愛慕著她,就如同你們對彼此的那種愛慕。但我也知道,我們身份有別。也許很快,她就要回去一個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但是,”阿瀾揚起一個笑容:“女兒還是愛慕她。我會守著這份感情,自己一個人好好生活下去。”

“女兒這就走了,無論在哪,我都會永遠記掛著你們,也會照顧好自己,請父親母親不要為我擔心。”

阿瀾向父母再拜了拜,起身向山下走去。鈺卿站在山腳下,正望著遠處出神。

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阿瀾走上前去。

“鈺卿大人,我同父親母親道了別,打算明天就離開這裏。大人您也要回去了吧。”

猶豫了下,阿瀾咬咬唇,接著問:“我,還能見到您嗎?”

本以為會立刻得到對方堅決的回絕,可對方卻想了很久,才皺著眉道:“我不知如何回去。”

鈺卿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思考著什麽:“我這次來與上次有些不同,此次我與棲靈境感應消失,無法自己回去。本以為長老很快就會發現,繼而將我召回,但在凡界待了這些時日,卻仍舊沒有一絲要回去的征兆。”

阿瀾微微睜大眼睛,於這回答之中,她抓住了一絲可能性:

“那,您要留在凡間嗎?”

鈺卿沈吟片刻,搖搖頭道:“可我不知該去何處。”

阿瀾道:“既然您不知道回去的方法,那不如到這片大陸的各地去看看,我聽說有些部族有記載關於神明的傳說,說不定能從中找到讓您回去的方法?”

她小心翼翼說出心底期盼:“大人您,同我一起去游歷,可好?”

奇怪的力量再次湧現,如之前幾次一樣,鈺卿想也不想,頷首答應。

鈺卿:……

“你同我說的事,我總不能自己做主,最終都會應下,你可知其中緣由?”

方才剛剛冒頭的驚喜消去,阿瀾有些驚訝,原來對方有求必應,並非全是本願嗎。

“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想到自己或許令愛慕之人為難,阿瀾心中歉疚:“我以後會換個說法,多問問您的想法。”

如果,還有以後的話。

鈺卿思索著她之前所說,道:“不過你所言有理,戒律中說不得私自出棲靈境,也即棲靈境確實存在與凡界相通之處,倘若凡界有記載,或許真能找到回去之法。”

不過還有一點鈺卿沒說出,她來凡界兩次,僅僅是這一個村落就讓她見識了許多,一花一草,一葉一木,日升月落,晝夜交替,這都是棲靈境從不曾有的景象。

她也想看看這凡間。

鈺卿望著少女微亮的雙眸,頷首道:

“我同你去。”

翌日

二人離開村子的時候,似是在躲著她們一般,村裏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整個村子一片死寂。

但阿瀾對這些人如何並不在意,兩人剛出村口,路邊草叢中傳來一陣動靜。一只手伸出來,想要握住阿瀾腳腕。

阿瀾嚇了一跳,向後躲開,卻見草叢裏滾出一個人。

說是人,那人已不成人樣,渾身衣服破破爛爛且布滿血汙,腿腳像是被打斷了,扭成不自然的形狀,臉上也是傷痕累累,青一塊紫一塊的。

仔細一看,正是那丁先知。此時的他再無往日氣焰,他朝著鈺卿匍匐了幾步,向對方懇求,缺了一顆的牙齒漏著風:

“大人,大人,求您救救我吧。”

這些天,由於鈺卿之前的預言,村民不敢再在二人面前多言,卻轉頭將怒火投向了他。

他向鈺卿磕著頭:“只要您肯救我,我肯定給您當牛做馬,做什麽都行。”

見鈺卿不發一言,他又轉向阿瀾:“阿瀾,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幫我求求情吧。我以後一定……”

阿瀾頓時怒火中燒:“你做夢!想要我替你求情?我只想你給我父親母親償命!”

丁先知身子一抖,生怕面前二位一個不高興讓這句償命成了真,他哭喊起來:“我真的悔過了,我對不起你們一家。但是,我已經得到報應了啊,那些人,那些人把我打成這個樣子還不夠嗎?”

怎麽會夠!

阿瀾正欲開口,旁邊沈默已久的鈺卿卻忽然道:“你現在還不會死。你命石運轉一切如常,是壽數長久之象。”

放在平時,這本應是一句吉祥話。但在此刻……

阿瀾和丁先知心裏都明了了:

他將長久地活下去,日日受盡唾罵折磨,生不如死。

隨著丁先知難以承受的痛苦嚎叫,阿瀾心中掠過快慰。

她看向父親母親所在的方向。

她道別,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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