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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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接手了一批凡人的命運之石,鈺卿自長老殿匆匆出來。

這批命石同屬於一個村落,有數百之多,原本歸她的另一位同僚掌管。今日聽命君長老所言,她的這位同僚突然化神飛升,因此掌管這批命石的職責便落到了她的頭上。

鈺卿一邊踏著雲層前行,一邊在精神海中清點著命石數量,一只青鳥圍繞在她身邊,上下翻飛著。

有生著雙翅的貌美女子自她身邊路過,停下來對鈺卿行了個禮,問候道:“命君大人。”

鈺卿同這女子皆是半神之體,是神與人的後嗣。而此處是棲靈境,是如她們這樣的半神居住的地界。棲靈境終年華光四射,入目皆是翻湧的雲海霧嵐。雲層深處,間或有幾間屋舍宮殿,是半神們休憩冥想,以及處理職責的場所。

有掌管人類命石的半神,統稱命君,命君身旁通常會有瑞獸相伴,鈺卿身邊的青鳥,就是她的瑞獸。而像剛才那位生著雙翅的半神,則是以傳遞書信,記錄命君行蹤為職責,統稱驛使。

命君鈺卿很快回到自家府邸,記錄整理新收到的命石。將這些發著淡淡熒光的晶體分類入冊之後,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名冊上一個名字便引起了鈺卿的註意。

那是一個普通人類女孩的名字,普通到連姓氏都沒有,卻讓鈺卿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

似喜似悲,似是懷念。

半神自存在起便與世隔絕,不通人情,僅有簡單的喜怒哀樂等情緒。於是這般覆雜的情緒一起湧上心間,竟讓鈺卿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她手指不由自主地撫過那音節簡單的兩個字,輕聲開口:

“阿瀾。”

話音剛落,一塊命石閃了兩下,白色的熒光轉變為紅色,在一眾普通命石中顯得格外獨特。

看到這一幕,鈺卿身形一移,來到這顆命石前,指尖輕點,一個人類女孩的影像,出現在其上。

凡界,某村落。

阿瀾最後看了看屋內掩面哭泣的母親,背起一個大半個她那麽大的背簍向山裏走去。

父親不久前因意外去世,母親日日傷心,無心操持家務。家中糧食只減不增,今天過後,她們怕是就要斷糧了。

阿瀾暗暗下了決心,得做些什麽才行。

首先得找點什麽來吃,野菜也好野果也好,只可惜她還沒向父親學會打獵,要不然還能捉只什麽活物來給母親補補身子。

回想起母親瘦削的肩膀,以及近來日日以淚洗面而染上的憔悴。阿瀾總覺得她下一刻就要倒下。

父親已經不在了,母親不能也……

阿瀾緊了緊身上的背簍,加快步伐。

可當她要沿著往常進山的路找野菜時,一塊石頭砸到她腳下,隨後是更多的石頭,星星點點砸到她的腿上,她的身上。

“災星!走開!”

村裏其他孩子聚在不遠處,不斷地撿起石頭砸向她,嘴裏說著咒罵的話:

“災星!先知說了,你父親死了都是你害的!”

“就是!災星離我們遠點!別給我們也帶來黴運!”

身上被砸得痛極,阿瀾將背簍擋在身前。孩子們吵吵嚷嚷的叫喊擾得人頭暈目眩,阿瀾本就營養不良的臉色更添一份蒼白。

她想張嘴為自己辯解——

“我不是——”

可她卻無法吐出更多的話語,最終只能沈默地垂下頭。

或許,真是他們說的那樣呢?

阿瀾吸了吸鼻子,走上另一條道路。

算了,招惹他們只會更麻煩,走別的路就好。沒關系的,給家裏找點吃的更重要些。

另一條路明顯少有人踏足,路邊雜草長得茂盛,快有半人之高。但與之對應的,阿瀾也沿著這條路找到不少可以果腹的東西。

阿瀾掂了掂背簍,先前被孩子們欺負的難受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收獲頗豐的喜悅。可當她擡起頭時,卻突然楞住了。

這裏……是哪兒?

來時的路已辨認不清,天色已晚,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會徹底黑下來,那時的山林不僅看不清路,還暗藏著許多的危險,這是自小父親就教給她的話語。

不可以坐以待斃。強壓下心頭恐慌,阿瀾背著竹筐,試圖憑感覺往回走。可越走似乎越不對勁,腳下雜草越來越高,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阿瀾心裏又急又怕,不由地小跑起來。可腳下卻突然一空,那雜草掩映之處竟是一處山崖,她一時不察,就要摔下去了。

山崖之下是一片湖泊,即使阿瀾僥幸掉進水裏,可她不會水,也照舊是必死無疑。

驚慌的叫喊還卡在嗓子裏沒發出聲,父親毫無生氣的模樣卻突然出現在腦海。

母親悲傷哭泣的臉,村裏孩子們嫌惡的表情。

……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或許她真是災星吧,連累父親出事,最終連自己也害了。如果她就這樣掉下去,看在她消失的份上,村裏人應該會對母親好點吧。

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太多的想法,眼淚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滲出,阿瀾緊緊閉上眼。

這樣……也好。

可預想中的疼痛或是溺水的窒息並未到來,她的身體停在半空之中。

心臟還因失重感而鼓噪個不停,前一刻耳邊呼嘯的風卻霎時停止,蟋蟀的叫聲吵吵鬧鬧,阿瀾睜開緊閉的雙眼。

一只青鳥從她眼前飛過,落下一根藍色的羽毛,從她面頰上擦過。

有些癢。

皎潔月光下,白袍赤足的年輕女子立在湖面中央。湖水粼粼,湖邊螢火點點,一時之間,阿瀾竟覺得自己不在人間。

那女子手輕輕一擡,阿瀾便落在岸邊柔軟草地上。隨後她未著鞋襪的腳尖輕動,點著湖面,躍至阿瀾面前。

阿瀾突然想起村長兒子給她炫耀過的,那個叫做羊脂玉的東西。

她好看得就像那玉一樣。

不,比那還要好看。

望向對方深邃黑眸,阿瀾怔怔發問:

“你,你是傳說中的神明大人嗎?”

鈺卿蹙起眉頭,仔細想了片刻,回答她道:“不,還不算是。”

說罷,對方眼角處殘留的一顆晶瑩的液體引起鈺卿註意。

鈺卿:?

那便是人類的眼淚麽。

鈺卿動動手指,將那顆眼淚移除。

阿瀾只覺得一陣風溫柔地拂過眼角,隨後她便看到自己的眼淚匯聚成一顆小水珠漂浮在空中,又向四周散開。而另一陣風則穿過自己的身體,將自己從地上扶了起來。

好神奇。

阿瀾睜大眼睛,擡頭看著這宛如神明的女子。

“你不是神明,怎麽會這樣的法術?”

鈺卿道:“我乃命君,是半神之體,掌管凡人命石。”

阿瀾聽得一知半解,還想再問什麽時,一只螢火蟲飛至二人中間,慢悠悠地上下飛舞。

擡起頭,湖上漫天流螢,美不勝收。

阿瀾一時被這美景奪去心神。

猜測著這大概是對方帶來的神跡,阿瀾重新看向那女子,卻見到對方比自己還要驚訝和震撼的神色。

鈺卿伸出指尖,戳了戳那發著光飛舞的生物:“這是什麽東西?”

她竟然沒見過螢火蟲嗎?

阿瀾心裏悄悄想著,又小心翼翼地問對方:“神界沒有螢火蟲嗎?”

“神界?”聽到這個字眼,對方似乎更為激動,謔地站了起來:“這裏就是神界嗎?”

阿瀾:……

四目相對,二者皆在對方眼中看到疑惑。

“原來如此,你是迷路之後誤到此地。也就是說,這裏是凡界麽。”一大一小坐在岸邊,鈺卿手掌攏住一只螢火蟲,又慢慢放開:“戒律中說無事不得出棲靈境,那我又是怎麽來到凡界的呢?”

沈默片刻,鈺卿又道:“我觸碰了你的命石,是你召我來此地的嗎?怎麽做到的?”

阿瀾沒太聽懂對方的話,只是搖搖頭:“我不知道怎麽找你。”

她想了想,問道:“七零鏡是什麽?”

“是我等半神居所。”

阿瀾又問:“半神,不住在神界嗎?”

鈺卿搖搖頭:“只有化神飛升,才能去往神界。”

“哦。”

阿瀾點點頭,但不是很懂“化神什麽的”是什麽意思。

鈺卿身邊的青鳥方才就一直探頭探腦地看阿瀾,此刻兩人安靜下來,它試探著蹦跶到阿瀾面前,歪著腦袋看她,像是在辨認著什麽。

阿瀾跟它大眼對小眼,她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鳥兒,想伸手去摸一摸,但最終還是沒敢。

看了一會兒這漂亮小鳥,阿瀾忽然想明白“化神什麽的”應該是成神的意思,便又擡頭問道:“你會成神嗎?”

“也許會吧。”

凡人女孩問題很多,但鈺卿俱都一一回答,畢竟戒律中可沒有不能告知凡人這一條。

她接著說:“長老說,等我們壽數盡時,功德高者便可化神飛升。因此,長老要我們恪守職責和戒律,如此才能多多積攢功德。”

阿瀾:……

二人重新陷入靜默,消化這麽長的一句話花了阿瀾很長時間,可最終仍是一知半解,只能抓著其中能聽懂的字眼問道:“壽數盡,是死的意思嗎?你有像神明一般的法力,也會像人一樣死去嗎?”

說罷,想到自己的父親,阿瀾心情低落下來。

“那是自然,”鈺卿看了阿瀾一眼,不能理解對方突然流露出的一絲悲傷情緒,回答說:“我等死後,便會去往神界,據長老所言,那裏比棲靈境好得多,如此,死又有何悲?”

更好的地方嗎。

女孩眼睫輕擡,又咬了咬唇,猶豫著問道:“那……那我父親,也會去一個更好的地方嗎?”

鈺卿皺起眉思索了一陣:“人類的情況未有記載,但想來,也應如是。”

但這句話似乎並未解除阿瀾的憂慮,她耷拉著眉眼,小小聲道:“他們說我是災星,是我給家人帶來黴運,害死了我父親。”

女孩哽咽了一下,聲音中染上鼻音:“那這樣的話,我是不是還會連累父親去不了更好的地方。”

“他們?”鈺卿蹙起眉頭:“那是何人所言?只有命君才可看到人類命運,凡人怎能斷他人命理?”

阿瀾頓時睜大眼睛,竟有些理解了對方略顯晦澀的話語中包含的意思。

而後她聽見鈺卿接著說下去:“想來,說你會給他人帶來黴運之人,皆是胡說八道。”

一錘定音。

她今晚才見到這般奇特的“人”,與她交談不過一時半刻,可她就是相信她說的話。

仿佛有了依托一般,積攢多日的情緒在這一刻一齊湧上來,越來越多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悄悄捏住對方衣袍的一角,終於放聲大哭。

命君並未有與人類接觸的經驗,鈺卿並不理解女孩突如其來的情緒,這法術都清理不完的眼淚讓她有些不知所措,頓時只覺得這比長老們將整個大陸的命石都交給她管理還要困難。

但垂眸看著著女孩頭頂發旋時,鈺卿腦海中閃過什麽畫面,忽然福至心靈。

她擡起手,放在女孩頭頂,輕輕地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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