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關燈
“吱呀——”

伴隨著鑰匙“叮當”碰撞的聲音,魏應城打開家裏那扇老式防盜門。

終於見到熟悉環境的蛋卷發出興奮地叫聲。

小狗哪知道它的家是簡陋還是豪華,它只知道這裏有它熟悉的味道和家人。

魏應城走進屋內,看著略顯簡陋的房間,坦誠地對臧北天說:“租的房子,有點小。”

臧北天滿不在意,“住的舒服就行了。”

被他牽著的小五瞪大了眼睛,擡頭和臧北天說:“哥哥,我喜歡這個地方。”

魏應城強行提起已經疲憊的精神,招呼他們進屋坐一會。

臧北天搖搖頭,“你今天已經很累了,我們就不進去了。”

他揉揉小五的腦袋,寬慰魏應城:“小五只是喜歡你這間房子很適合兩個人朝夕相處,如果家太大,人少住起來很冷清,這樣的一居室會很熱鬧。”

魏應城一楞。

是這樣嗎?

所以魏郁才把換個大點的兩居室這件事一推再推。

臧北天:“你還有什麽事想問的嗎?”

他靜靜地看著魏應城,目光沈著,像個任何時候都不會倒下的雕像。

這一路上他們都默契地沒多說什麽,但他們都知道知道這段沈默來自於誰。

魏應城的雙眸像蘊著一團水霧,朦朧著看不出他的想法。

好幾次臧北天都看到他張開嘴,但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臧北天:“你今天是真的累了。回家好好休息,有什麽想問的發消息給我就行了。”

魏應城目送臧北天離開。

看著臧北天的背影逐漸從樓梯往下,魏應城知道臧北天給自己留了足夠的餘地。

他既然讓魏應城問,就代表他知道些什麽,但可能出於身份的考慮,臧北天沒有直接告訴魏應城,而是把主動權交給魏應城。

如果魏應城問,他就會回答。

可如果魏應城不問,他就什麽也不會主動提起。

魏應城站在抉擇之間,中間那條線就是魏郁。

向前一步是靠近,向後一步可能就是永別。

“咚、咚、咚—”

臧北天的腳步聲漸漸弱下去,仿佛一道逐漸消失的電波。

魏應城轉身回到屋內,輕輕掩上門。

沒什麽好問的。

他自由了,不該再對著過去的枷鎖念念不忘。

晝夜飛逝。

三天過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新文報道上始終沒有關於魏家的消息,但小道上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說魏家就是空殼,財產早就轉移了。

有人說魏仲愷把魏郁關在家裏反思,但其實已經於事無補。

也有人說魏郁早就自己帶著錢跑了。

各種說法紛沓而至,其中音量最大就是:魏家早晚要倒。

那個過去被捧上神壇的商業天才,幾乎在一夜之間就變成眾人嘲諷的對象。不管是誰,都可以過來羞辱幾句。

從長相到經歷,魏郁的所有事情都成了可供消遣的話資。

魏應城看著不堪入目的各種言論,默默點了退出。

“久等了,最近生意太忙了。”寵物店的老板娘終於忙完手裏的事,一臉歉意地向魏應城走來。

她從魏應城懷裏接過蛋卷,熟稔地逗弄幾下後問:“你真的要在我們這一口氣預留一個月的位置嗎?就算我給你打了八折,這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魏應城點頭。

他不敢保證自己隨時都能把蛋卷帶在身邊,更擔心某一天突然有意外要長期離開……最壞的打算就是把蛋卷托付給這位善良熱忱的老板娘,拜托她給蛋卷找個有能力把蛋卷好好照顧長大的家。

他簡短和老板娘解釋自己的原因,不等她的勸說就直接給出付款碼。

“好吧,那你下次來做造型洗澡給你算五折。”

老板娘不經意地問:“你男朋友最近不在家嗎?這幾次你過來,我都沒見到他。”

魏應城抿唇,“他最近有點事……”

老板娘爽朗笑了笑,“出差去了?你男朋友看著挺不好相處,但相處下來發現他人還挺好。上次還說讓我幫忙選一些寵物用品,說錢不是問題,蛋卷就是你倆的兒子。”

魏應城“嗯”了一聲,心裏莫名有些焦躁。

這股焦躁催著他在登記完就大步離開了這家店。

無論是那句“他人還挺好”,還是“蛋卷是你倆的兒子”,都讓魏應城手指發麻。

魏應城不清楚他不在場的時候,魏郁和老板娘說了些什麽……

魏郁說他們正在交往,魏應城不想因為反駁牽引出麻煩,只能認下。

那剩下的那些呢?

魏郁似乎沒有和外人說的必要。

蛋卷是他一時興起為了拴住他才領養的,為什麽要和不相熟的店家裝成很喜歡的樣子。

還有那次在大橋上,魏郁在拉住即將跳河的人,說自己對他很重要……

這些都是魏郁提前預測到的,故意表演給他看的嗎?

冬日的空氣冰涼入骨,魏應城深吸一口,逼迫自己從混亂中清醒過來。

魏應城將整理好的班級資料送到辦公室時,系主任已經等候多時了。

魏應城:“不好意思主任,我在路上耽誤了一會。”

系主任搖搖頭,“不打緊。”他結果資料點了點,“你做的工作我其實都不用仔細看,基本都不會出問題。只是為了保險才檢查一下。”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魏應城的讚賞之意。

魏應城和他的相處時間不長,但每次都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上次讓你考慮的事情有結果了嗎?”系主任不表態,但眼神十分期待。

魏應城輕輕搖頭,“還沒想好。”

系主任:“是有什麽問題嗎?方便的話可以分享出來,我根據我的經驗幫你分析分析。”

“我目前不方便從家裏離開。”魏應城隱去蛋卷的存在,只提家裏。

他對系主任說:“實在抱歉,我想我大概率要辜負您的厚望了。”

在大多數人眼裏,為了一條狗放棄出國交流的機會無異於瘋了。

但魏應城有自己的堅持。

蛋卷的一生很短,而自己今後的時日還長,既然養了就要負責。

最起碼在蛋卷還不能獨自留在家裏這段時間,他不能離開。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可惜了。”系主任惋惜地搖了搖頭,“你是我近幾年來在醫大唯一一個看重的學生,你身上有多學生都不具備的品質——純粹。別人學習或多或少都帶有功利性的目的,只有你在為了醫學而努力,這是做醫生最重要的醫德。而且這一點不僅我一個人發現了,院裏很多老師都發現了你的閃光點。”

面對這個成績優異態度端正,而且格外踏實努力的學生,系主任的栽培之心還是不願放棄。

他拍了拍魏應城的肩膀,“這樣吧,這個寒假你跟我一起去市醫院見習兩周。你呢也趁著這段時間再好好考慮一下,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能夠代表醫大去美國交流一段時間,不僅是為你,也為了醫大。”

遠走高飛的橄欖枝又一次遞到魏應城面前。

就仿佛過去一直閉著眼的上帝猛地發現自己虧待了這個可憐的人,於是把機遇、自由、財富和上升之路一股腦地砸到他面前。

而且這次,魏郁可能構成的阻力幾乎為零。

魏應城被這麽大的驚喜砸的措手不及。

他帶著蛋卷回到他的小房子,迷茫地輕聲問:

“蛋卷,我該怎麽辦呢……我走了,你該怎麽辦?”

蛋卷哼唧了幾聲,用胖乎乎的臉拱他的手。

真傻啊…但是如果傻著也能一直幸福。

魏應城把手邊的桶裝泡面挪到面前。

打開蓋子,首先聞到那股刺鼻的添加劑味道。

魏應城過去從不在意這種氣味,或者說在意也得忍著。

可現在他強逼自己吃下去,也因為胃部一陣翻騰而不得不放下叉子。

不知不覺中,自己的胃變得無比嬌氣。

過冷過熱不行,辛辣不行,不新鮮也不行。

這麽多毛病,都是縱容出來的,他過去一個人忙兼職也沒這麽脆弱過。

現在好了,他可以慢慢調整回原來的狀態。

不會再有人奪走他用來應付的面包片和泡面,也不會有人管他有沒有按時吃飯。

想著想著,魏應城就楞了神。

等門被敲響時,他面前的泡面已經在表面結了厚厚一層紅油。

“咚咚咚。”敲門的聲音很輕也很慢。

魏應城眨眨眼,起身的動作有些慌亂。

“誰?”

外面沒有應答。

老房子的門上沒有貓眼,魏應城只能打開一條縫,通過冷風往外看。

沒有看到意料中的人,魏應城的情緒有瞬間的低落。

但下一秒又重新提起。

古珠雲站在門外,面容憔悴地猶如老了十多歲。

她眼底熬得通紅,眼圈一周泛著青黑,本就苗條的身體更是瘦得可怕。

此時的她站在破敗昏暗的樓道裏,仿佛一株雕零枯萎的花苗,不用寒風就快倒下。

“應城……”她的聲音也啞的不像話。

古珠雲努力調動面部肌肉,但給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應城,別關門。媽……我有話想和你說。”

透過一道半人寬的門縫,古珠雲把禮物塞進門內。

不是什麽高檔燕窩,而是用保溫盒包裝起來的餃子。

透過瑩白的餃子皮能看到裏面飽滿的肉餡。

“沒有海鮮,都是你愛吃的。”古珠雲顫抖著聲音說。

魏應城深呼吸,“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

古珠雲點點頭,動作有些麻木地遲鈍,臉上卻堆滿笑容。

但這笑容維持不到十秒,又在魏應城的眼前慢慢變成笑著哭。

古珠雲的雙腿從打彎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她拽住魏應城的褲腳,哭著說:“應城,求你讓魏郁回家吧。你記恨媽媽就打我罵我,怎樣都可以,但是公司是魏家幾代人的心血,不能說沒就沒……”

古珠雲枯瘦的手拉住魏應城的手,粗糙且冰涼。

空氣中回蕩著她無助絕望的啜泣聲。

“我不知道他在哪。”魏應城回答。

古珠雲瞪大了眼,碩大的眼睛順著眼眶留下來。

她嘴唇皸裂,輕聲說:“你還是生我的氣是不是?對…沒錯……當年是我的錯,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在三年前忘記你的生日,也不該在魏郁回來之後對他偏心,更不應該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把我當成媽媽……是我錯了,我怎麽就能忘記那年從游樂園回來,你把許願的機會都讓給了我……”

地面上暈出一滴一滴的水跡。

“應城,是媽媽錯了,都是我的錯……”

古珠雲伏在他腿邊,身體如枯葉般顫抖。

她的懺悔為了魏家,也為了自己。

一己之私讓她錯過了太多,也害了自己那個胎死腹中的孩子。

但她不知自己的悔過能有多少用。

現在的魏應城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渴望一點關心的孩子了。

冷淡的聲音從她頭上飄來。

魏應城:“你說的這些我都忘了……魏郁我也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

古珠雲用灰暗的眼眸看著他,“我要怎麽做你才會消氣?”

她挪動著膝蓋向前,卻脫力地踉蹌撲到一側。

她看著自己按在水泥地上滿是臟汙的手,果斷擡起手抽了自己幾個耳光。

鐵銹味在她口腔中蔓延。

她的嘴角有血流下,但是沒有魏應城過去流過的血一半多。

“應城,是媽媽錯了……能不能就告訴我一個位置?大概的也行。”

魏應城嘆息著。

“他前幾天就不見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古珠雲頹然倒地,面色如紙。

“如果你都不知道他能去哪,那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聽到這番話,魏應城心中泛起漣漪。

“魏郁……”

魏應城一提到魏郁二字,古珠雲就猛地擡起頭。

魏應城:“我想他不會有事,但只是可能從一開始你就想錯了,他就算出現,對你們也不是幫助。他就沒想過要對魏家負責。”

古珠雲嘴唇發抖,“什麽?”

魏應城垂下眼睛,輕聲又殘忍地告訴她:

“你還不明白嗎,他做的,就是要毀掉你們啊。”

魏郁說過會幫他解決一切。

包括魏家。

魏應城心裏忽然一緊。

魏家是魏郁最後解決的對象嗎?

那最後一個輪到的,是不是魏郁自己?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