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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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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占據旱河以北十八城,取名‘北秦’,以虞城為都城。蘭城在北秦冬眠,靠海,從南齊到蘭城,唯一的那條路需要橫穿北秦六城,易守難攻,所以便被設為兵糧重地。裏面的糧食,養著秦王手下幾十萬大軍,若是這兵糧丟失,後果不堪設想。

黑雲壓城,狂風大作。城樓上的士卒,往城下看去,只能看到黑壓壓的一片,那些人,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仿佛那濃霧散去,便會露出青面獠牙。士卒們這樣看著,便覺莫名生寒。

沒有人知道敵軍是從哪裏來的,仿佛從天而降,第二天睜開眼睛,蘭城便被圍住了。三面環海的守城優勢也變成了劣勢,他們無路可逃。第二天又是濃霧天氣,他們不知道敵軍從何而來,不知道敵人有多少人,這樣的未知加重了恐懼。他們戰戰兢兢地守著城,卻不知還能守多久。

當那聲漫長的號角吹響的時候,已經陷入恐慌中的將士突然激動起來,陰霾多日終於看到光明,秦王來了!

所有的兵卒都站了起來,往下看去,濃霧彌漫,但是他們仿佛看到那個凜冽的身影。

城門下,秦王一身黑色戰甲,手持長槍。秦王走的近了,看清那圍城之人的時候,秦王臉上的殺氣化為煞氣,變得十分難看起來。

秦王接到的傳令是這樣的:蘭城被圍,敵軍眾多,凡靠近者皆被敵軍所殺,因濃霧天氣,至今未知敵軍人數。

前一刻還戰鼓喧天,此時突然停了下來,那些人都穿著尋常百姓的衣服,一人手中握著大刀,正兇神惡煞地瞪著他,那人虎背熊腰,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渣,就如同山裏的野人,秦王的目光落在他身邊站著的人身上,那人書生打扮,濃眉大目,眉眼無害,手中握著一柄劍,黑發如墨散了開來,那蕩漾著水光的雙眼正看著他。

秦王自動忽略了他沖他噴氣的漢子,而是看著那文弱一些的,冷笑著道:“衛將軍竟然如此閑情逸致,不守著南齊,來我蘭城做甚?”

“端王說想與王爺敘舊,主子的命令,我們這些下屬自然聽命而為。”衛鎮遠淡淡道。

想到李辭從他那王府逃出後,還不知所蹤,秦王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些:“既然衛將軍喜歡蘭城,不如長留在這裏看看旱河以北的風光!”

衛鎮遠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留不留下暫且不提,王爺,南齊給您送上了一份大禮,請您莫要嫌棄。”

秦王有些莫名其妙,心中卻生出一些不安:“你什麽意思?”

衛鎮遠垂著眸,不再言語。反倒是他身旁的人不停地往城門裏瞧,然後一邊對著他擠眉弄眼,表示著他的鄙夷與幸災樂禍。衛鎮遠終於忍無可忍,一掌拍在他身旁的人臉上,那人頓時縮了縮脖子,可憐兮兮地躲到了衛鎮遠身後。

看著那強壯的身影縮在衛鎮遠那有些瘦弱的身板後面,秦王……當然,重點不是這個,他的目光往城門上看去,只看到籠罩在霧氣中的城樓,片刻後,突然聽到一陣驚天的叫聲。

“糧倉起火了!”

秦王看向衛鎮遠那一行人的目光,眼中帶上滔天怒意,手中的刀劍也泛著嗜血的白光,殺意凸顯,越來越濃烈!

就在此時,一個人騎馬穿過重重士兵,那馬腿突然折了,那人便直直地摔倒了秦王的面前,他緩緩地擡起頭來,便見一臉鮮血,十分可怖。

“王爺,端王……端王抓了……廢妃何氏,在允城城外,說他在那裏等您,他說兩日後要見到您和衛鎮遠,不然就……就殺了何氏!”那人氣息奄奄,說得斷斷續續。

在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住了。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人並沒有說話,獵獵狂風,吹著他的鎧甲,發出“哧哧”的聲音。

那霧似乎更濃了,只有就近的人才看得清他的表情,只是那些人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瑟縮一下。秦王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從怔楞中回過神來。

允城最靠近南齊,出了允城,過了旱河,便是南齊之地了!李辭出現,連日大霧,蘭城被圍,何氏被劫,所有一切都連成一個嚴密的網,這個網在趙闖被抓的那一刻或許就開始編織了!一步一步將他套在其中,竟套成一個死結!他這個兄弟果然厲害!趁著他慌亂趕來蘭城之時,李辭竟然可以悄無聲息地出了允城!還帶著何氏!

秦王如今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殺了衛鎮遠,李辭的左膀右臂,然後全力救火,還有一個則是如端王所言,帶著衛鎮遠一行去允城,前者是最好的選擇,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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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城城外,荒郊之中,涼亭之下,兩人坐在其中,一人坐姿端正,手中捧著一杯茶,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面容閑適;另一人則半躺在那椅子上,一只腿擱在那石桌上,衣裳淩亂,雙眼泛白,粗魯至極,也無聊至極。

青衣騎守在幾十尺之外,看著他們溫文爾雅的主子,又看了一眼那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青年,以他們主子的態度來看,這一位明顯就是他們的“女”主子,都忍不住想要以手掩面……

“秦王真會將衛鎮遠送回來?萬一他一怒便將衛鎮遠砍了怎麽辦?衛鎮遠被你害死了也就罷了,還有我們家老二呢!”趙闖本來是不想和李辭說話的,但是那些人都不與他說話,他憋了半日終於忍不住道。

“他會來的。”李辭瞇著眼睛道,“我與他從小一起長大,他的心思我豈會不知?”

趙闖哼了兩聲,便不再搭理秦王。

“何聽語確實狡猾,她並沒有完全信任我們。”李辭繼續道,“她那一日在洗幹凈的野果裏下毒,然後給你。所以莫要被表相迷惑了,看似無辜,實則暗藏殺機。”

趙闖心中聽了進去,嘴上卻道:“也比不過你人面獸心。”

李辭頓了一下,臉上依舊帶著笑,看了趙闖一眼,從懷中拿出手帕,輕輕地擦了擦他的額頭:“天有些熱了,額頭出汗了。”

趙闖縮了一下腦袋,身體往旁邊挪了挪,挪到離李辭最遠的地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屑道:“一個男人隨身帶著手帕,娘們兮兮的!”

李辭將手帕疊好,收了起來,面露疑惑道:“你坐那麽遠,莫非怕我?”

趙闖眼睛瞪圓了,身子又挪了回來:“老子怕你什麽!”

李辭垂下眸,眼中閃過一抹笑意,聲音依舊平淡道:“若是累了,便先睡一覺吧,等李殷來了,我再叫醒你。”

“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累了?老子要在這裏看著老二回來!”趙闖坐直了身體,氣勢十足道。

秦王是在一日後到的。允城的城門大開著,一隊馬便從裏面沖了出來,帶起了一陣風沙,那馬直接飛奔到端王的面前,然後才停了下來。

秦王身上穿著一身長袍,那袍子上沾染了一層灰塵,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了。他的面容冷冽,眉宇之間帶著疲憊,一雙眼睛卻分外的黑。他的身後,帶著的是鐵甲軍。

秦王從馬上跳了下來,直接在端王的對面坐下,一雙虎目盯著端王,端王笑著回視,聲音淡淡道:“衛鎮遠呢?”

秦王露出一抹陰森的笑,將手中的劍拍到了石凳上:“不如問我的劍!”

端王的目光凝滯了一下,劍柄上帶著幹涸的血。他的目光從那劍緩緩地落到了秦王的臉上,瞇著眼睛道:“李殷,你覺得這樣很有趣?不如砍了何聽語的雙手來助興?”

秦王看著端王,臉上的表情並沒有絲毫變化。

端王伸手,便將自己身上的佩劍扔給了下屬:“去砍了何氏的雙手!”

秦王依舊沒有動。待那侍衛去了半刻鐘,秦王突然站了起來道:“慢著!”

端王向身邊的侍衛使了一個眼色,侍衛領命而去,端王道:“兄長不該逗弄我的,這也不知趕不趕得及,若是嫂子的手不在身上,也莫要怪我了。”

秦王臉上的陰森轉為怒氣,他猛地坐在椅子上,趙闖忍不住去看他的椅子,看看有沒有塌……秦王轉而瞪了趙闖一眼,趙闖做出一副嚇到的樣子。端王站起身,將趙闖擋在了身後,他靠近了秦王,雙眼直視秦王的雙眼:“兄長,衛鎮遠呢?”

端王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袖,然後突然道:“李殷,你知道我為何要抓何氏嗎?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承認,他是我的軟肋,你為何不敢承認呢?”

秦王閉上眼睛,覆又睜開,然後右手擡起,擺了擺手,他身後烏壓壓的一片鐵甲軍便讓出一條路來。衛鎮遠從那條過道上走了過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強壯的漢子,那漢子太強壯,以至於衛鎮遠完全擋不住他的身影。

衛鎮遠走了過來,走到端王面前,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掃過秦王,可謂目不斜視。

“王爺。”衛鎮遠叫了一聲。

下一刻,他身後躲著的人就被提了出去,老二被趙闖提著耳朵,頓時變得可憐兮兮,嘴裏連忙求饒道:“大當家!大哥!看在你被抓了之後,我天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份上,饒了我吧!我以後再不亂跑了!”

另外三人完全過濾了那聒噪的聲音,臉上的表情依舊冷凝嚴肅。

“聽語呢?”秦王問道。

很快,何聽語便被帶了上來,那女子雙目緊閉,是青衣騎扛著上來的,然後直接扔到了秦王那邊,秦王將她抱進了懷裏,手下意識地收緊了,另一只手則去探她的鼻息。而他身後的那些鐵甲軍瞬間圍了上來,臉上都帶著肅殺之意。

“只是一些昏迷的藥物,很快便會醒的。”端王道,“這幾日多謝兄長款待,我便先告辭了。”

端王翻身上馬,馬蹄踏出幾步,突然有人慌慌張張湊到他耳邊道:“王爺,趙公子不見了!一直跟在趙公子身邊的青衣騎也被打暈了!”

跟在趙闖身邊的青衣騎都是頂尖高手,趙闖內力盡失,即使有鐵老二,也打暈不了他們。這般看來,應當是還有其他人接應!

端王的臉色突然變了。這兩日,那人嘴裏不饒人,但是行為上並無什麽怪異之處,連剛剛提走鐵老二的舉動也天衣無縫,現在看來是早有計劃,竟然瞞過了他!

端王緊緊咬著嘴唇,心中似乎有什麽東西緊緊壓著,讓他有些透不過氣來。

他的清離,對他耍心計,還耍得這麽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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