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禮帝周瞿跌跌撞撞沖進虞太後的寢宮，他雙眼充血，沒有和虞太後行禮，沖上去就把虞太後的面前的案桌掀翻了，臉上全是憤怒之色。

“你這個瘋女人，周懿已經退兵了，我們明明可以一起逃走，你居然只把阿雯佳督綸送走了，把你親兒子留在這裏等死嗎！”

虞太後只淡淡瞥了周瞿一眼，然後低著頭喝了口茶水，周瞿見她這幅樣子，眼都紅了，一把把虞太後手裏的茶杯拍翻，質問她：“為什麽啊母妃？你恨父皇，可他死了啊！我是你親兒子啊！你居然把我關在這裏，你是要等周懿回來讓他殺了我嗎？”

周瞿很崩潰，他親眼看見阿雯佳督綸坐著馬車被掩護著出了皇宮，在他要跟著出去時卻被人攔了下來，攔他的人居然是他親娘安排的，周瞿不知道自己這位發瘋的母妃到底在想什麽，他只知道，現在不離開京城，那他只有死路一條。

虞太後一反常態的沒有生氣，冷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在寢殿裏砸東西發洩怒火，被拍翻的茶水撒了虞太後一身，她漫不經心把衣擺上的茶葉撚起扔在一旁。

一直等周瞿砸東西到精疲力盡的癱坐在地上，虞太後才開口道：“你是皇帝，這是你的皇宮，你的大燕，你跑了算怎麽回事？後史書如何寫你，我還不想有個遺臭萬年的兒子。”

聞言周瞿捂著臉痛哭起來：“放過我吧母妃……我從來都不想當皇帝，我活的很好，為什麽要當這個皇帝啊？讓周懿還是周鶴他們兩個誰去當不就好了，他們不一定會對我們趕盡殺絕吧？我沒有學過治國之道啊，我整日裏無所事事，這樣的人你要他當皇帝，不照樣會遺臭萬年嗎？”

虞太後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剛才那副穩當的樣子已經沒有了，她站起身指著周瞿咒罵道：“我是你母妃！我說你是天子你就是！你如果沒能力當，那就換我來當！大燕是什麽東西？我鷹族的天主從來都是女子！你給我聽好了，別想逃出皇城，我本該自由如蒼鷹的一生，落到這麽個被圈禁了大半輩子的下場，你以為我會讓你這個有中原人血統的賤種過安生日子？就是死，你也得死在這皇城裏，給我陪葬！”

看著虞太後布滿血絲的眼睛，周瞿已經徹底對她沒有母子之情了，從前種種，周瞿只以為是母妃因為父皇的原因連帶不喜歡自己而已，但他沒想到只是因為自己有一半中原人的血統，所以親生母親就把自己當成仇人一樣憎恨。

周瞿失魂落魄的站了起來，他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他再也不想看見虞太後了，轉身離開，不顧虞太後在身後惡毒的咒罵。

穿過慶園，周瞿來到了先皇後被拋屍的宮墻下，虞太後恨先帝，自然也恨先皇後，把先皇後逼死在金鑾殿後，虞太後讓人把先皇後的扔去餵狗。

在這偌大的皇城裏，在這塊無人問津的角落裏，往日光鮮亮麗穿著得體的大燕皇後，此刻屍體卻是殘破不堪，過去了幾個月，屍體已經腐爛，野狗也不願再吃她的肉，只有飛過的烏鴉會落下啃食腐肉。

周瞿在看見先皇後屍身的下一刻就控制不住的嘔吐起來，他邊吐邊哭，最後跪在地上給先皇後磕了十幾個響頭。

“……皇後娘娘，我母妃對不起您，我也對不起您，我搶走您兒子的皇位，還放任他們這樣侮辱您的屍身……您恨我吧，明明幼時對我好的是您，在母妃把我打個半死把我帶去自己寢宮醫治的也是您……對不起……您肯定覺得是個白眼狼不會原諒我吧？沒關系，您不用原諒我，如今我逃不出這皇城，等周懿重新攻城時……我一定會到下面親自給您磕頭賠罪的……”

之後周瞿本想派人把先皇後的屍首安葬了，可皇城的人都是虞太後的，沒有人幫他，他就自己找了個鏟子，親手把先皇後的屍體埋葬了，他還給先皇後立了個小碑，又在地裏插了一枝花，那花開的不好，可周瞿已經找不到比這枝更好看的了。

虞太後依舊在寢宮裏不曾離開，周瞿再也沒來找過她，他回到了之前住的寢宮，繼續搗鼓他從前最喜歡的機關造物，耐心的把那些被虞太後和阿雯佳督綸摔壞的木器重新組裝起來。

十月初，秦盡崖聽從姜覆雪的命令帶著一部分新兵前往了洛安駐紮，還要幫著百姓們修繕房屋。

姜覆雪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愈合不會再流血了，林在琴也算松了口氣，但不知道他怎麽回事，去了一趟文中之後，就整日心不在焉的，姜覆雪問過他幾次，他都說沒事，姜覆雪也索性不管他了。

梁王不打算在沽荊一直留著，便找了個時間去見了姜覆雪一面，姜覆雪雖然不想見他，但也算是避無可避。

大概是看出姜覆雪的不耐煩，梁王還特意把馮梧帶在了身邊，姜覆雪也確實在看見馮梧的時候沒那麽冷淡了。

好在梁王也不跟姜覆雪啰嗦，直言道：“現在你還想幫周懿攻打皇城嗎？”

姜覆雪冷著臉沒說話，馮梧站在不遠處，時不時觀察著姜覆雪的神色，梁王也不在意，繼續道：“聽我一句勸吧覆雪，皇城那邊用不著你們派多少兵去，眼下最該做的就是練好你的新兵，然後跟祝文傅去收覆凜冬才對吧？”

姜覆雪心裏清楚確實應該如此，前些日子他才收到蕭澤林的傳書，確定了惑鷹天主已經帶著軍隊回到了寅庭，同時回到惑鷹族內的還有阿雯佳督綸。姜覆雪還記著洛安的血債，但眼下來看，先幫祝玉收覆凜冬更重要，他可不想再被瘟蛇堵一次後路。

梁王理了理衣擺，自顧自道：“大燕全境都不認周瞿是新帝，你不用幫周懿也可以，周瞿撐不了多久的。”

姜覆雪突然直視著梁王的眼睛，梁王被這突如其來的對視弄得有些不自在，姜覆雪終於開口道：“王爺，京城的叛軍拿著整個京城百姓做把柄，所以盡崖才一直沒攻進去，你怎麽能保證，周瞿不會魚死網破，把京城變成下一個洛安？就算他不會，那個惑鷹女人，難道她不會嗎？”

姜覆雪明顯不接受梁王的建議，梁王不悅的皺起眉，還想開口，但被姜覆雪搶先一步：“王爺，洛安的慘案不能再發生一次，京城是國都，如果您不著急的話，還是先讓太子登基去吧，畢竟他現在是民心所向，哪怕您出兵幫忙解了京城之困，您也只是梁王，不是太子。”

梁王聽著姜覆雪的話緘默了許久，還是無奈的搖頭笑了笑，“你啊……怎麽對本王敵意這麽大呢，明明之前都為本王做了那麽多事了……行吧，你也別生氣了，聽你的行了吧，本王確實等得起，也相信覆雪不會讓本王失望的，就讓周懿過把皇帝癮吧。”

話完，梁王站起身，“那本王就不多留了，之後怎麽打算，你自己考量吧，需要本王幫忙的盡管開口就是。”

正當梁王走到門口時，突然想起了什麽，他轉身看向馮梧，“溪閑啊，你們先前也算主仆一場，去跟覆雪說說話吧。”

馮梧楞了一下，垂下頭有些不知所措，梁王已經離開了，姜覆雪把目光放在馮梧身上，有些欲言又止。

緘默了許久，馮梧才轉過身面對姜覆雪，看著姜覆雪的神情，馮梧竟然覺得自己有些難堪，他苦笑一聲，自嘲道：“……其實新年的時候，我回了一趟沽荊，去了將軍府。”

姜覆雪沒有說話，那天他喝多了，有些小事不記得，只記得那天被秦盡崖哄上了床，第二天腦袋暈，身上也疼。

馮梧繼續道：“那時候，大家吃完年夜飯都很開心，你們在喝酒，我在屋頂上看著，小侯爺把你扶進屋裏後，我就走了。”

如果秦盡崖此時在的話，應該是記得那天晚上，屋頂上確實有動靜，但飛下來了逐風和長夜，秦盡崖就沒怎麽在意屋頂上是不是還藏著人了。

姜覆雪只是靜靜聽著馮梧講話，沒有搭腔。

“將軍……曾經小侯爺問過我，如果您和王爺站在對立面，我會選誰，當時我說，我會站在王爺身邊。”

姜覆雪點了點頭：“你也確實這麽做了……溪閑，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呢，總不能是後悔了吧？”

馮梧眉頭越蹙越緊，神情痛苦起來，他捂著腦袋，“……我不能後悔，可聽到洛安被屠城時……看見將軍身上的傷時，我在想，如果我不曾離開，有我做偵查，是不是沽荊就落不到這麽個地步，如果是我帶兵守住洛安，是不是就不會……”

姜覆雪只看著馮梧，神色有些麻木，許久，他嘆了口氣，“溪閑，我不想再聽到洛安的事了，三族聯手的情勢下，哪怕你偵查能力再好，提前知曉了這些，也不一定能救到沽荊，你不必自責，一切都是我這個主帥的錯，你明白嗎，是我沒有守好信任我的百姓和將士們，是我害死他們的……但我不能因為這件事就停滯不前了，你我既然都記著這債，就把心思放在怎麽收覆凜冬上吧，拿回屬於我們的領土，才能放心的去報覆欺壓過我們的外族。”

馮梧沒有再說什麽了，姜覆雪也不想和他再多說，曾經姜覆雪並不在意馮梧是梁王的人，可羅河死後，姜覆雪實在是壓抑不住對梁王的厭惡，雖然他更痛恨自己，但再想到馮梧是梁王的人時，心裏就開始不痛快起來了。

等到馮梧走後，姜覆雪想到了凜冬那個倒黴小將軍，一個月沒去看他，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但姜覆雪是真不想看見祝玉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啊……

蘇安在看見姜覆雪來時還有些緊張，他面對秦盡崖都沒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聽到姜覆雪訓祝玉的氣勢太嚇人了，姜覆雪沒有進到營帳裏，就在外面看了眼。

“文傅怎麽樣了？”

蘇安立即道：“公子已經想開了，您放心，現在公子戴上了鐵甲手，每日都在堅持用鐵甲練劍，這才剛練完歇下。”

聽到祝玉已經重新振作了，姜覆雪也算放下了心來了，正打算離開，就聽見營帳裏傳來了祝玉的聲音。

“是將軍來了嗎？”話音未落祝玉就從營帳裏跑了出來，在看見姜覆雪時，挺大一小夥子突然就沒忍住紅了眼眶，然後意識到不對又趕緊擦去要落下的淚水。

姜覆雪看他已經能把鐵甲手運用自如也由衷的笑了，他擡手拍了拍祝玉的肩膀：“這不是跟以前沒什麽區別嘛，能提動劍嗎？”

祝玉立即點頭：“能的！剛開始是有些不適應，這鐵甲太重了，適應了半個多月才開始拿劍，現在已經能和從前一樣揮劍了。”

一旁的蘇安也附和道：“沒錯，公子現在都能和我過幾招了。”

姜覆雪欣慰的點了點頭，“那就好……反正你也沒睡著，那我剛好跟你商量一下收覆凜冬的事。”

聽到姜覆雪要收覆凜冬，祝玉的神色一下子就嚴肅起來，三人進了營帳，姜覆雪坐下後也不會廢話。

“惑鷹天主帶著她的兵回去了，寅庭那邊可能會有些麻煩，不能支援我們，所以這次收覆凜冬就由沽荊和你手下的凜冬兵出兵。”

一想到自己手裏大半凜冬兵都折在瘟蛇手上祝玉就氣憤不已，好在蘇安手裏還有一部分凜冬兵，也不算全軍覆沒。

但祝玉突然想起沽荊也剛經歷一場戰爭，不比凜冬傷亡小，有些憂心忡忡問道姜覆雪：“可如果沽荊帶兵去了凜冬，塔西塔又趁機發動襲擊怎麽辦？”

姜覆雪笑了笑：“有人替我守著呢，況且如今就剩一個塔西塔，我還不怕他們。”

祝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之後姜覆雪回去召集沽荊還在的將領，秦盡崖也回到了主城的軍營，沽荊的將領對收覆凜冬並沒有異議，姜覆雪就定下了發兵凜冬的日子，由姜覆雪帶著祝玉和秦盡崖前往討伐占領凜冬的異族，陸恬老將軍依舊留下守著三城。

秦盡崖對此本來還有些猶豫，怕陸恬老將軍力不從心，但下一刻，他看見了穿著沽荊鐵騎盔甲進到帥帳裏的馮梧，其他人對於馮梧的回歸都有些詫異，但姜覆雪下令讓馮梧和韓樂配合陸恬老將軍守三城，也就沒人再說什麽了。

太子還在沽荊，但秦盡崖和姜覆雪對他的態度實在是算不上好，他也不敢主動去找晦氣，知道姜覆雪要出兵凜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畢竟他也知道，這節骨眼去觸姜覆雪的黴頭，自己肯定討不到好，就只能帶著禦林軍一起留守在沽荊。

十二月初，沽荊下了第一場雪，整裝待發的沽荊凜冬聯軍，在姜覆雪的帶領下前往了凜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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