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文中因戰事修繕房屋，所以當時的花朝節才推遲到三月份才辦的，之後兩年文中的花朝節就恢覆了原本的時間，但那兩年秦盡崖被姜覆雪練得半死不活的，根本沒時間也沒機會再去跟著過個節，就算再去文中也是有軍務在身。

如今三月的文中也只是最平常不過的一天，但姜覆雪想來散心，秦盡崖就跟隨著他去

不知道是不是獵鷹突然通了人性，在鐵騎回到沽荊後，逐風和長夜也不到處飛著玩了，除非姜覆雪要派它兩去送信，不然兩只獵鷹就整天在隔著離姜覆雪不遠的房梁上站著當屋脊獸。

到了文中之後那兩只獵鷹依舊跟著，但姜覆雪看不見它兩又落哪兒的屋頂去了，就跟秦盡崖打趣：“逐風跟長夜待久了也學會念主了。”

秦盡崖從賣餛飩的攤販老板手裏接過兩碗餛飩道謝，走到姜覆雪身邊放下碗後坐下：“那不是挺好的，你先前不是老說逐風不懂事嗎？”

聞到餛飩的香味兒姜覆雪也覺得餓了，低頭舀了勺塞嘴裏，肉餡的餛飩味道和四年前的一模一樣，姜覆雪邊吃邊點頭讚賞，秦盡崖看他吃的香，感覺自己也食欲大增。

等兩人吃完了，秦盡崖結了賬，他兩就開始在文中街道漫無目的的閑逛。

沒有燈會，街道自然是沒那麽熱鬧好看的，有遇到跟二人熱情打招呼的百姓，兩人也點頭回應著，還有要給他兩懷裏塞吃食的，都被秦盡崖拒絕了，畢竟一會兒還要去別處看看，提著這些會很不方便，當真是收不了。

被拒絕的百姓也不為難，轉頭又把那些東西往文中的駐軍營送去，陸恬老將軍還莫名其妙，怎麽百姓突然惦記起自己來了。

街道上賣什麽的都有，但姜覆雪和秦盡崖也算半個本地人，沒見著什麽新鮮玩意兒，說是閑逛其實也是沒什麽興致的。

一直到天馬上就要黑下來，姜覆雪才背著手走在前面嘆了口氣，哪怕很快就沒在了街道的吵鬧聲裏，秦盡崖也聽見了，恰巧秦盡崖看見了前方有賣花燈的，於是他上前一步拽住姜覆雪的胳膊就往花燈店走去。

花燈店裏沒什麽人，有進門的客人也大都是女子，姜覆雪在店外等著，秦盡崖進到店裏，挑了兩盞看起來樸素的燈就結賬走人，他記得姜覆雪不怎麽喜歡花裏胡哨的花燈。

秦盡崖又拉著姜覆雪往河邊走去，姜覆雪也順從著跟著他走，他目光先是落在秦盡崖手上的花燈上，隨後又落在秦盡崖的背影上，若有所思的想起了什麽。

等到二人走到當初放花燈的河邊，姜覆雪突然笑了出來，秦盡崖聽到笑聲回頭疑惑的看著他，姜覆雪也察覺到自己笑得太過突兀，伸手摸了摸脖子解釋道：“突然想起來，四年前你才到我下巴呢，怎麽才過四年就比我還高了，吃什麽長得？”

秦盡崖也笑了起來，他把花燈連同一支毛筆一道遞給姜覆雪，“說明你養得好。”

姜覆雪笑著接過花燈和筆，對於這話他確實不敢接，畢竟他自己的印象裏，他養秦盡崖跟有仇想要秦盡崖命一樣的養，算哪門子養得好？

秦盡崖低頭在花燈上寫好字，又看了兩遍，確定寫好了後，轉頭就看見姜覆雪在發呆，他走近了些，低頭湊到姜覆雪面前。

“在想寫什麽？”

姜覆雪忽的回過神來，還有些木訥的點了點頭，瞥見秦盡崖手裏的花燈上已經寫好字了，他才往後退了一步與秦盡崖保持了距離，拿著筆在花燈上一筆一劃認真寫起來。

看到姜覆雪停下筆，秦盡崖還想往前探頭看看姜覆雪寫的什麽，但姜覆雪比他更快一步，越過他直直走到河邊去，又轉身喊秦盡崖：“這說出來可不靈了，過來跟我一起放。”

秦盡崖只好走到姜覆雪身邊，看著姜覆雪捧著花燈閉上眼，秦盡崖也跟著學，等他再睜開眼時，姜覆雪手裏的花燈已經飛走了，秦盡崖也趕緊把手裏的花燈放飛。

誰知姜覆雪突然道：“你許的什麽願？”

秦盡崖詫異於姜覆雪的不要臉，反問道：“剛才到底誰說的說出來就不靈了？”

姜覆雪緘默了片刻，好像確實是自己說的。

秦盡崖就看著姜覆雪糾結了半天，然後突然湊到自己左耳邊：“你悄悄告訴我，我不說，就不會失靈了。”

秦盡崖看他這幅樣子都氣笑了，他抓著姜覆雪的手臂把姜覆雪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些，無奈道：“覆雪，你是只會耍賴的小孩子嗎？”

姜覆雪難得感覺到自己可能真挺不要臉的，就聽見秦盡崖接著道：“這樣，你先跟我說你許的什麽願，我就告訴你我許的什麽，好不好？”

“國泰民安，萬事順遂。”姜覆雪想都沒想就直接說了。

秦盡崖：“……”

感覺被擺了一道。

看見姜覆雪笑的一臉狡黠，秦盡崖覺得自己也算是敗給他了。

“我的願望啊，是想我喜愛的人平平安安，就這麽簡單。”

喜愛之人是誰，明晃晃的答案。

秦盡崖說這話，眼睛是一直盯著姜覆雪的，往日對於這種目光，姜覆雪會覺得不舒服，但今天不知怎麽的，姜覆雪也註視著秦盡崖，兩人就這麽相望了許久。

直到姜覆雪突然笑了一聲，秦盡崖楞了片刻，也跟著笑了起來，姜覆雪擡手在秦盡崖腦門上推了一下，嘴裏嫌棄的喊著“傻子”，臉上的笑意卻不減。

姜覆雪騙了秦盡崖，他的花燈上寫的是，阿臨歲歲平安。

花神樹在平日裏並沒有那麽多人來參拜，但很明顯的是，此處來求花神的多是女子，姜覆雪和秦盡崖兩個男子來到此處就有些顯眼了。

不過秦盡崖不在意，他只在意，為什麽買完紅繩回來，就看見姜覆雪被幾個年輕的小姑娘圍著了，在這種場合，姜覆雪遇到女人也能侃侃而談啊，不合適吧主帥？

察覺到遠處有不善的目光，姜覆雪擡起頭看向秦盡崖，秦盡崖也沒打算收斂自己的不悅，姜覆雪倒是反應過來了，似乎現在確實不怎麽合適和這些小姑娘嘮家常，尤其是在秦盡崖還在的情況下。

打發走了那些女子後，花神樹四周竟是只剩下姜覆雪和秦盡崖了。月亮高懸照下的光落在花神樹的枝葉上，又撒下斑駁的光，姜覆雪這才反應過來，本就是尋常日子，加上現在算得上太晚了，自然那些姑娘們也該回家了。

秦盡崖也察覺到四周只剩他們二人了，便上前主動牽住姜覆雪的手，把他往花神樹前帶去。

姜覆雪沒有拒絕秦盡崖，就是有些欲蓋彌彰的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把放在秦盡崖後背的視線移開了。

一直走到花神樹前，秦盡崖才轉過身，他把買的兩根紅繩系在一起，隨後看向姜覆雪。

“覆雪，伸一下手。”

姜覆雪知道這是什麽意思，猶豫著沒有動。

“覆雪？”

秦盡崖又喊了他一次，雖然看起來秦盡崖和平時一樣，但他其實還是有些緊張的，姜覆雪不肯伸出手他就更緊張了。

姜覆雪見秦盡崖慌了，終於開口道：“……先等一下，我想同你說兩句話，說完再系。”

聽到姜覆雪並沒有要拒絕自己的意思，秦盡崖松了口氣，他乖巧的站在原地，目光註視著姜覆雪，等待他開口。

“……先前我說我要想想，想的東西也確實挺多的，就，咱兩親也親了抱也抱了，我要是說不喜歡你肯定是假的，但是盡崖，我還是想確定一遍。”

姜覆雪遲疑的擡頭看向秦盡崖，發現對方一直盯著自己時姜覆雪楞了下，隨後又笑了起來。

有些問題，就是不問他也應該知道答案的。

“盡崖，我對你真的那麽好嗎，值得你為我做那麽多事？你身上不少傷是我害得，你右耳聽不見也是我害得，梁王這條船也是因為我你才上的……你真不悔嗎？”

姜覆雪說一句笑容就淡一分，眉頭緊蹙著表示自己難得有的不安。

下一刻，一只手指按在了姜覆雪的眉心上，在姜覆雪錯愕時輕輕把姜覆雪擰著的眉揉開。

“你……”

“覆雪。”秦盡崖打斷他，“你給我的，遠比你想到的更多，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我知道你做的一些事讓你覺得自己不好，但在我看來，這天底下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

察覺姜覆雪神情緩和了許多，秦盡崖繼續道。

“這麽看，其實自我懂事起沒多久，我之後的人生便全都是你了。”

十二歲初見，算不上一眼萬年，倒是栽的一塌糊塗。

秦盡崖目光柔和，“覆雪，我總是想，我要對你問心無愧。”

姜覆雪心裏一頓不是滋味起來，看著秦盡崖這幅樣子，心裏只想，你自是問心無愧，但我問心有愧啊。

靜默了許久，姜覆雪沈吟道：“如果我只是想利用你去達到一些目的呢？”

秦盡崖卻是毫不在意的笑起來：“覆雪，你不也把我想得太好了？這天下姓誰，黎民百姓如何，我其實都不關心，我只是喜歡你，於是愛你所愛罷了，你想要百姓安居樂業，那我就替你平定天下，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你想要梁王上位，我就保他登基。你不想做的事，我也可以替你去做，你不用再怕算計了誰還是對不起誰。如果你說你不是好人，那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我的世界和野心其實都不大，正正好全是你姜覆雪一個人，隨你利用還是糟蹋。”

“……”

這話實打實戳進了姜覆雪的心窩，也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哪怕沽荊有心儀他的姑娘送過信給他，也不會像秦盡崖說的這樣明目張膽。

……誰都沒秦盡崖熾熱勇敢。

姜覆雪能感覺自己心跳的很快，有些心意和決定也隨著秦盡崖的話語也逐漸確定下來。

正當姜覆雪心動的一塌糊塗時，秦盡崖看他楞神的樣子，還以為是自己說的話不中聽，他變得沮喪起來，換上在姜覆雪面前慣用的裝可憐。

“……好吧，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我可以不在乎，我死腦筋，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你要和我在一起我兩就好好的，你不要我我就瘋給你看。我這條命，你要我就給你，你不要我就死皮賴臉送到你手上，我就是要你知道，要你明白，我沒你真的活不下去。”

姜覆雪看著秦盡崖這幅從勢在必得的狼，變成可憐兮兮的小狗模樣就忍不住笑，他把手伸到秦盡崖面前，開口道：“還是在乎一下的好，我心裏有你不假，替我戴上吧。”

秦盡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立即擡手就要給姜覆雪系紅繩，但手上半天沒系好，明顯慌亂的動作又透露出來他的緊張。

終於系好後，姜覆雪擡起手臂欣賞著系在手上的紅繩，突然想到什麽一樣，一拍手心，“完了，那我給你系什麽？”想到這裏姜覆雪轉頭去看賣紅繩的小販，結果人家早收攤了。

秦盡崖這時突然臉異常的紅，在姜覆雪不解的註視下，他解開左手的護腕，露出了一根看起來磨損了很多年的紅繩。

姜覆雪只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又想不起來，秦盡崖這才刻意的“咳”了一聲，解釋道：“四年前花朝節……我騙你寫名字的紅繩，沒有掛在花神樹上。”

姜覆雪反應過來了，好笑的接道：“所以掛你手上去了，還掛了四年？”

秦盡崖不做聲了，這下不止臉頰泛紅，脖子連帶著也紅起來了。

姜覆雪倒是第一次看秦盡崖害羞的樣子，有些好奇的湊近了些看，畢竟這小子親自己的時候可從來沒害羞過。

兩只系著紅繩的手相牽，姜覆雪主動抱上秦盡崖，湊這麽近，秦盡崖臉上的紅更顯眼了，姜覆雪是越看也喜歡他這幅樣子，可太新奇了！

察覺到秦盡崖身子有些僵硬，姜覆雪拍了拍秦盡崖的後背，在他耳邊低聲安撫：“放松點秦將軍，你剛和你喜愛的人兩情相悅了，笑一個唄？”

因為姜覆雪的話，秦盡崖僵住的身子松弛下來，隨後他也學著姜覆雪的樣子伸手抱緊姜覆雪，明明他嘴角是揚著的，可一滴淚卻自眼角滑落，落進了姜覆雪肩上的布料裏。

這滴淚包含了太多情緒，姜覆雪沒有看到，秦盡崖也說不出口，他只知道，現在抱的姜覆雪不是假的。

兩只獵鷹在花神樹上歪頭看著這幕，它們看不懂，但逐風突然展開半邊翅膀，就要把長夜攬過來，長夜反應過來一口啄在逐風的腦袋上就飛走了，逐風連忙氣急敗壞的去追。

兩情相悅啊，多讓人安心的話語。

姜覆雪突然想起來了，當初去凜冬時，在客棧與秦盡崖同歇那晚，他似乎看見過這紅繩，但當時又很快被秦盡崖遮住了。

雖然知道秦盡崖對自己的心思是很早開始就有的，但直接看到能證明那段時間和秦盡崖心意的物品，他還是有些感慨的。

姜覆雪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會有人堅持好幾年這樣遙遙無期的愛戀，反正他自己肯定不行。就秦盡崖同自己說的那些話，如果換成姜覆雪來，他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姜覆雪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麽時候對秦盡崖動的心，也許是秦盡崖長期刻意的出現在他生活把他照顧的面面俱到，也許是在凜冬的那一晚，也許是秦盡崖為救自己右耳失聰，也許是秦盡崖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表明心意的話。

……

日久生情這東西誰又說得清，反正他也認命了，如果是和秦盡崖在一起一輩子，那感覺也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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