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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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姜覆雪建議秦盡崖先把刀放回去再逛燈會,但這小子好像真的太喜歡了,說什麽都不肯撒手,姜覆雪也由得他去。

反正抱著把比自己還高的刀到處晃得惹眼的又不是他。

燈會上人很多,姜覆雪走在前面東看看西瞧瞧的,秦盡崖就跟在他身後,一手抱著刀,一手拉著姜覆雪的衣服,怕跟他走丟。

可能是人確實太多了,姜覆雪也沒說他幼稚,默認了就這麽讓他拉著。

最後姜覆雪在一家煮餛飩的小攤前停下來了,秦盡崖這才想起來,這人趕著來趕著走的,不會到現在什麽都沒吃吧。

他確實是猜對了,姜覆雪要了碗餛飩,還很貼心問他吃不吃,秦盡崖想起來自己懷裏還有沒吃完的糕點,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吃過了。

姜覆雪看了他半天,他被盯的心裏毛毛的才把懷裏那包起來已經冷了許久的糕點拿出來。

姜覆雪好像被他逗笑了一樣,點了點頭沒說別的,小攤的攤主可能是也認識姜覆雪,端上來的混沌比其他桌的分量多了不少,姜覆雪道了謝就低頭吃自己的。

秦盡崖就盯著他吃,結果姜覆雪突然朝他伸手。

“幹什麽?”秦盡崖心想這人不會沒錢吃飯吧。

結果姜覆雪看他沒反應又指了指他面前放著的糕點。

“……你是多餓,這個冷的不好吃,你先把碗裏的吃了行不行。”

姜覆雪嘖嘴,懶得跟他廢話,自己拿過那包糕點,打開來拿起個糕點都捏成小塊的丟他那碗餛飩裏。

秦盡崖不知道怎麽說他好,糾結半天還是跟攤主也要了碗餛飩。

攤主是個實心眼的,秦盡崖這碗端上來分量跟旁桌的一樣。

“……”

秦盡崖拿過來兩個冷糕點,學著姜覆雪剛才的動作都捏成小塊的丟湯裏。

等兩個人吃完,姜覆雪付了錢就帶他繼續到處逛,秦盡崖依舊在背後拉著他的衣服。

“你白天來過沒,有什麽地方好玩嗎?”姜覆雪問他。

秦盡崖剛想張口說沒什麽好玩的就頓了下,姜覆雪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才繼續道:“沒來過,也不知道哪裏好玩,你之前在沽荊這麽多年,往年的花朝節你沒來過嗎?”

姜覆雪莫名其妙:“我一個人來什麽,看別人卿卿我我嗎?”

“……”秦盡崖是很想問他的,難道今年跟他來,就能和他卿卿我我了不成?

但他沒敢開口問,他怕姜覆雪聽完就不逛了。

兩人逛了小半圈,姜覆雪瞧見前面有個賣花燈的,聚了不少人,不等秦盡崖反應過來他就往人群裏去了,還得是秦盡崖拉的緊,不然姜覆雪這一動作,準得拉脫手。

這賣花燈的有點意思,得要先猜燈謎,答對了才能買花燈,比別家多了些花樣,怪不得人也聚得多。

“花裏胡哨的。”

這是姜覆雪對那些花燈的評價。

秦盡崖沈著一張臉:“那你還跟上來湊什麽熱鬧?”

姜覆雪回頭沖他笑了笑:“萬一你喜歡這種花裏胡哨的呢?”

“……”秦盡崖有些不理解這人在想什麽,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我也不喜歡花裏胡哨的。”

姜覆雪聽他說不喜歡,也還真轉身就走了,邊看街上其他的攤子賣什麽,邊問秦盡崖:“那你喜歡哪樣的?”

秦盡崖沈默了半天沒開口,姜覆雪轉身看他,他還拉著姜覆雪的衣服,低著頭,另一只手死死抱著那把斬馬刀。

姜覆雪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喔——喜歡我送的。”

“……”

秦盡崖感覺他臉皮好像很厚,但又無法反駁,只得聽著姜覆雪的笑聲繼續跟著他。

瞧見前邊有賣糖人兒的,姜覆雪又領著秦盡崖過去,問他吃不吃這個,秦盡崖剛想沒好氣的回他,硬是突然卡在喉嚨,半天才極其別扭的應了一聲。

“剛吃過東西,飽的。”

姜覆雪盯著他臉瞧了會兒,等秦盡崖實在是不自在要問他看什麽的時候,姜覆雪又把視線移開了。

姜覆雪心想,這小子別是因為自己送了他刀,才幹巴巴的不敢像之前那樣犟嘴……得,那敢情好,以後多送點,這小東西說不定就更老實一點。

他擡手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合理,自顧自的點了點頭,給跟在他身後的秦盡崖看的眉頭緊皺。

秦盡崖以為姜覆雪也在漫無目的的逛,結果走了許久他才發現,姜覆雪帶他繞過了人群,直接到了放河燈的護城河邊。

姜覆雪拍了拍秦盡崖抓著自己衣服的那只手,笑道:“行了,松手吧,都抓一路了,真不害臊是吧。”

秦盡崖撇了撇嘴,還是松開了,看姜覆雪要走,連忙問他:“你去幹什麽?”

姜覆雪沒回頭,“我去那邊買兩盞花燈,好歹也來一趟了,只逛什麽也不幹不如不來。”

不知道是不是比起剛才,現在秦盡崖的周圍太安靜了,好像只有護城河裏的水流,他聽見姜覆雪念叨了一句“真黏人”。

也許是聽錯了。

秦盡崖把目光從姜覆雪背影上挪開後,放在了他懷裏抱著的長刀上。

好像從他拿到這把刀開始,不管是剛才拉姜覆雪的衣服,還是姜覆雪說話是他想嗆兩句到嘴邊又改了,他發現自己在改變對姜覆雪的態度,他不懂自己怎麽突然要這樣收斂,他只想,比以前看起來更乖一點,可能留在這個人身邊的時間就會多一點。

他轉頭看見姜覆雪剛買完花燈正在給錢,好像察覺到他的目光,姜覆雪也轉頭看他。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對讓秦盡崖楞了一下,然後他就看見姜覆雪沖他挑眉。

“……”

這個人,以前在京城指不定是個比他還囂張的紈絝。

畢竟是長在皇帝面前的,先前在禦書房,聽皇帝那意思,姜覆雪小時候很討皇帝的喜歡,他既不是皇子,那皇帝對他就不會太過嚴苛,也許當時皇帝是真的挺喜歡這孩子的,也很希望他留在京城做一個文官。

只是現在,兩人相對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冷漠,姜覆雪手裏的權利比曾經皇帝想給他的還要大,那個討喜的大學士之子,現在說不定是對皇權的最大的威脅。

秦盡崖想到這裏,那邊姜覆雪已經買完花燈回來了,擡手遞給他一個湛青色畫著鯉魚的花燈。

“想什麽呢?”

秦盡崖搖了搖頭,這回他終於放下抱了一路的刀,接過花燈和筆,擡頭看姜覆雪,那人已經寫上了。

等姜覆雪放完秦盡崖還沒開始寫,姜覆雪便湊到他面前來:“怎麽了,讓你等一會兒就心不在焉的,不舒服?”

聽到他的聲音秦盡崖才回過神,他抿唇想了想,往後退了幾步,在花燈上快速寫了幾個字就放出去了。

姜覆雪挺好奇他寫什麽需要想這麽久,但又想起來花燈上的許願如果說出來就不靈驗這句話,只好作罷。

天色已經過晚了,花燈也放過了,姜覆雪尋思也沒什麽地方可以再去了,打算喊秦盡崖回軍營,結果秦盡崖把刀重新拿起來,另一只手拉著姜覆雪的手,要把他往城裏帶。

姜覆雪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但也任著他拉著自己。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等秦盡崖停下步子的時候,他兩已經到了文中城郊的林子邊,這邊的人居然不比城裏少。

姜覆雪擡眼看去,周圍都是男男女女結伴來的,他記得這裏是叫花神樹來著,文中的花朝節時,許多熱戀的有情人都會來這裏的樹枝上寄一根寫下心願的紅繩。

多少年過去了,這根花神樹上掛了數不清的紅繩,已經看起來和花神沒什麽關系了,更像和月老搭邊的。

他挑眉看了眼還拉著他手的秦盡崖,見對方還沒松手的意思,他便自己把手抽走了。

秦盡崖手裏一空,轉頭瞧見姜覆雪正在看自己,不知道為什麽,此刻他有點心虛。

“我白天聽說這裏很熱鬧……”

姜覆雪搭茬:“確實熱鬧。”心裏卻在想,這小子行啊,有心上人了?是京城哪家小姐,他要不要問一下,以後替他做個主去提個親什麽的。

秦盡崖實在是太不自在了,自己轉身跑去買紅繩了,姜覆雪看見他落荒而逃,權當少年人被看破心思害羞了。

於是他又想,行啊,真仗義,還記得帶我一起來,想讓我也求個好姻緣是吧,這孩子不是挺懂事的嘛,也沒那麽混賬吧。

沒那麽混賬的秦盡崖已經買好紅繩了,問老板要了支筆,在紅繩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才回去找姜覆雪。

他把另一根紅繩遞給姜覆雪,姜覆雪看著這紅繩總覺得和別人的不太一樣,但他也懶得去想到底哪裏不一樣,接過筆剛要寫字,秦盡崖就把他喊住了:“你寫個你自己的名字就行了。”

姜覆雪雖然說聽說過花神樹,但一直沒來過,不知道是個什麽講究,幹脆就聽秦盡崖的,把他自己的名字寫上去了。他剛打算上去把紅繩掛著,就被秦盡崖一把搶過。

秦盡崖背對他也不支支吾吾了:“我幫你去一起掛了,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姜覆雪木訥的“哦”了一聲,接過秦盡崖遞過來的刀,就看著秦盡崖跑到花神樹邊去掛了,他嘟囔了句,“這孩子是不是太貼心了點。”

晚間的霧開始也隨人群一起散去,露出些許清冷的月光。初春時雪都開始融化了,但花神樹依舊光禿禿的只有枝幹,秦盡崖繞到花神樹背後,確定姜覆雪看不見他,他才把那兩根寫了名字的紅繩扭在一起,在系在自己左手腕上。

他想起剛才自己寫在花燈上的字。

別離開。

做完這些他感覺自己心如擂鼓,又看了許久系在手腕上的紅繩,他吸了口氣,在心裏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姜覆雪現在也很在乎自己,這樣自己再,再……

他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一樣,把護腕扯下來些遮住了紅繩,才從花神樹後邊兒走出來。

他剛想回到姜覆雪身邊,就看見姜覆雪正在和一個年輕女子談笑風生,他楞住了,下意識去抓著系了紅繩的左手。

姜覆雪也看見他了,招呼他過來,問他:“掛好了?”

他走到姜覆雪和那女子面前,生硬的“嗯”了一聲。

姜覆雪沒察覺他哪裏不對勁兒,繼續和那女子交談:“行了,小丫頭片子的,這事兒我不跟你爹說,但你總得有一天要去告訴他的,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別被騙了。”

那女子聽他這樣說,頓時就急了:“我才不會被騙呢!姜將軍你瞧不起人!”

姜覆雪樂道:“我哪敢啊,行了,這麽晚了,你兩掛完就回去吧,別晃蕩了。”

那女子像聽不得嘮叨,不耐煩回了句“知道啦知道啦”,隨後眼前一亮,像是看見誰了,忙給姜覆雪打個招呼就跑走了。

秦盡崖隨著那女子跑去的方向才看見,她是撲向一個也剛從花神樹掛完紅線的男子去了。

秦盡崖松了口氣,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松這一口氣。

姜覆雪假裝沒看見那對有情人摟摟抱抱,喊了秦盡崖一聲就走了,秦盡崖就跟在他身後。

“那就是老陸的小女兒,叫陸挽歌,剛才碰見她和她心上人,聊了兩句。”

秦盡崖應了一聲,他沒問但是也從剛才二人的對話裏猜了個大概,現在聽見姜覆雪主動解釋,他覺得自己有點幼稚,居然會因為姜覆雪的態度覺得這樣開心。

方才在接刀時,他算是清楚自己這些日子對姜覆雪那些態度是因為什麽了,也徹底理清了自己對姜覆雪一些不能開口的想法。於是現在他又在僥幸想著,會不會自己其實對姜覆雪來說會很特別,是有機會的呢。

只是這個想法沒多久他又自己推翻自己了,他看著姜覆雪的背影,控制不住的想,一定要這麽自私嗎,也許所有人對姜覆雪來說都是一樣的,對他好,不過是因為他是鎮北侯的兒子,沒有這層身份,姜覆雪還會為他做那麽多嗎?

他終於把自己想得十分難受了,於是他喊住姜覆雪,問道:“我不姓秦的話,這把刀你還會送給我嗎?”

姜覆雪轉身瞧見他一副要哭的樣子,不知道這位小侯爺又怎麽了,或者自己又把他怎麽了,但他對於這個問題確實沒有及時回答上來,沈吟片刻,他才回道:“該送給你的,你姓什麽它都會送到你手上去,瞎想什麽呢。”

秦盡崖站在原地不動了,他死死盯著姜覆雪,眼眶也開始紅了。姜覆雪不明白他的想法,但他這副樣子,讓姜覆雪覺得很頭疼。

兩個人就這麽互相對峙著,半天姜覆雪才嘆了口氣,也不說什麽了,背著手轉身就走了,秦盡崖見他不願再搭理自己,才低下頭去自嘲的笑了笑。

在姜覆雪看來也許……不,是肯定,那些他對秦盡崖的好,只是一些順手的事情,並不值得去銘記。

但在秦盡崖看來,姜覆雪是自他記事以來就用這種舉手之勞的理由開始闖進他的世界,給予他看似灰暗的世界一絲光亮,以至於到現在,姜覆雪已經不知不覺在他內心占據了更重要的地位。

太殘忍了,他不值一提對誰都可以這樣照顧的好,卻是秦盡崖這十六年裏不被重視也不被需要時唯一的希冀。

秦盡崖咬牙切齒,他還是覺得自己恨著姜覆雪吧,恨著他也許自己就不會胡思亂想,不會把自己弄得那麽狼狽,也不會突然發瘋質問讓姜覆雪覺得他真是個麻煩。

畢竟姜覆雪也許以後會娶妻生子,也可能會在知道自己想法時覺得惡心然後遠離自己吧。

他所想的,明明近在眼前,卻因為這份感情太難宣之於口,於是觸手可及的,就變成了他自己的囚籠。

他想,他得困死這份念想,不然總有一天,他會真的因為得不到,做出什麽讓姜覆雪這輩子都不想見他的行為。

他不想這樣。

“姜尋。”

他開口喊住姜覆雪,沒離多遠,姜覆雪又停下腳步,但和往常一樣,他沒有回頭。

秦盡崖覺得這個人是真的不愛回頭,那是不是自己做錯事,他也不會回頭看自己?

意識到這一點,秦盡崖把嘴裏要說出得那句“我不想跟你練了,我想離你遠一點”改了。

“我想成為和你一樣能獨當一面的將軍,以後的訓練,你也不用對我手下留情。”

秦盡崖恢覆了平時的樣子,但他心裏還是在想,反正也可能得不到,我這十幾年過得挺不順意的,往後讓我能一直看著你,你也不應該拒絕我吧。

姜覆雪被他這句說的莫名其妙,心想自己也沒對他手下留情過啊。他轉過頭神色覆雜的看了秦盡崖一眼,最後張了張嘴也沒說什麽別的,只喊秦盡崖跟上。

秦盡崖吸了口冷氣,等吐出時他面上是笑著的,小跑上前跟在姜覆雪背後,然後伸手抓著姜覆雪的衣服,姜覆雪沒反應,他臉上笑容就更深。

那我們就來日方長吧,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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