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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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 殿中頃刻間就靜了下來。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是一派驚異之色, 唯有姜雲靜表情不變, 目光在內侍身上打量片刻。

照理說,便是真如他所說,這種事也關系到聖上安危, 不應該當眾宣揚出來,尤其是這些官眷都還在場,可這內侍卻這般大喇喇地說出了口。

可還沒等她多想, 越貴妃就已經起身。

“立即帶我去見陛下!”

說完,吩咐了朱公公幾句, 接著便在宮女的攙扶下快步離開了。

見此情形,殿中人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那這宮宴還繼續嗎?

齊王妃先開了口:“既然聖上龍體欠安, 我們也不便再在宮中打擾, 就先告退了。”

她身旁景王妃也跟著說:“是, 那就勞煩公公們為我們引路, 送我們出宮吧。”

其餘人也都是這個想法, 也都紛紛附和起來。

豈料, 朱公公忽然站了出來:“娘娘吩咐了,還請諸位在此等候片刻。”

等?等什麽?

大家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聖上既然都這樣了, 宮中應當也沒心思繼續宴會了, 她們留在這裏做什麽?

四皇子妃冷笑一聲:“娘娘這般安排恐怕有些不妥吧,在座的都是女眷, 如今又已夜深, 既然宮宴繼續不了,自當各自回府, 留在宮中算是怎麽回事?”

朱公公微微一笑,“四皇子妃娘娘見諒,奴才也是遵旨行事,如今聖上情勢未明,病發得蹊蹺,一應宮中人員自然不得擅離,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你這是何意?難不成是說聖上發病同我們還有幹系了?”

四皇子妃一拍桌子,可下一秒卻覺得一陣暈眩襲來,身旁宮女趕緊將人扶住。

“四皇子妃娘娘無事吧?”

她擺了擺手,“許是方才飲多了些酒,無事。”

朱公公冷眼瞧著,笑道:“各位既飲了酒,不如在這先散散酒勁兒,等到前方無事,自會送諸位安全回府的。”

說完,對身旁幾個小內侍使了個眼色,然後便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殿門被關上,眾人都是一副驚疑不定的樣子。

紀知瑤小聲道:“貴妃娘娘怎麽會這般安排,這也太沒道理了。”

元若溪則是一臉覆雜。

姜雲靜看了看她們二人的神色,“你們可有覺得暈眩?”

“暈眩?”

紀知瑤晃了晃腦袋,果然,身子隨即微微一偏。

姜雲靜面色沈了幾分。

元若溪開口道:“泱泱是覺得有古怪?”

姜雲靜點點頭,“方才我瞧見好些人都出現了暈眩和身體發軟的苗頭,可往日便是參加酒宴,也不會都像這般。”

元若溪沈吟片刻,“其實我也覺察到了,方才我並未飲酒,也開始覺得四肢有些無力,只是癥狀輕微,不活動便不大能發現。”

不是酒?姜雲靜眉頭微蹙。

這時,鼻間忽然聞見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她目光一轉,落到角落的香爐上。其實方才她進門時便註意到了,今日殿中所燃之香似乎有些不同尋常,她本以為只是宮中所制,尋常不容易聞到罷了,可現在想來,能讓大家齊齊中招的也就只有此物了。

看來,越貴妃是打定主意要讓大家都困在這兒了。

幸好,姜雲靜來之前就服用了謝忌臨行前給她的一種藥丸,此藥丸乃李神醫所制,尋常迷香、毒物都可以解,她目前還未感覺到暈眩,看來是有效的。

於是,從袖間掏出藥瓶,悄悄倒出兩粒。

“你們趕緊服下。”

紀知瑤低頭一看,“這是何物?”

“我們應當是中了迷香。”

“迷……”

元若溪一把將她的嘴捂住,“小聲點。”

紀知瑤瞪大眼睛點了點頭。

兩人服下藥丸後,姜雲靜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除了還有些迷糊的紀知瑤,其餘兩人都已明白了目前的處境。

姜雲靜不能繼續待在這兒,若是自己落到越貴妃手裏,就算謝忌來了,她也會變成他的軟肋。

於是,低聲對身旁二人道:“我們得想法子出去。”

元若溪點點頭,她祖父給太子做過太傅,雖說如今已經去世,可元家卻始終被認作太子一黨,若真讓越貴妃成事,那元家也會陷入危險。

姜雲靜想了想,“等你們覺得身體可以活動之後,我們以更衣做借口,方才我便見有人這樣出去,只不過有人看守著。等到出去了,我們再想法子逃走。”

元若溪說:“當時我進宮做伴讀時,曾發現玉華殿後面有一條小道,平時很少有人走,卻可以直通坤寧宮附近。”

姜雲靜同她目光一對,立時明白兩人想到一處去了。

可坤寧宮想必也是有人把守,僅憑她們幾個,恐怕根本就進不去。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無益,還是先逃出去再說。

過了約莫一刻鐘左右,另外兩人感覺緩過來大半。

於是,姜雲靜喚來宮女,說她們方才飲多了酒,想要更衣。

宮女倒也並未疑心,叫來另一個同伴。

將人扶起時,幾個人還故意扮作一副身體酸軟的模樣,差點摔倒。

出殿門時,朱公公瞧見幾人,立時走了過來。

“她們要去做什麽?”

宮女垂首答:“更衣。”

朱公公猶豫片刻,見幾人都一副暈乎乎的模樣,便也只擺了擺手,然後便放行了。

左右中了迷香,想必也跑不了。

一行人朝著偏殿後面走去。

也許人手都被派去了前面值守,這後面倒是安安靜靜,鬼影都見不到一個。

姜雲靜心道,這是天助她也。

同元若溪對了個眼神,在宮女要扶著她們進恭房時,兩人各自捂住身旁宮女的口鼻,紀知瑤力氣大,則負責將人敲暈。

幾個人都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弄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宮女弄趴下。

元若溪開口道:“要想不被人發現,我們最好換上她們的衣服。”

姜雲靜也點了點頭,“可是只有兩套,怎麽辦?”

紀知瑤一笑,“這個好辦,我方才見不遠處還站著一個,等我去把人引過來便是。”

姜雲靜狐疑看她一眼,“你確定能行?”

紀知瑤哼笑一聲,拍了拍胸脯。

她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看上去天真,讓人沒什麽防備心。果然,小半會兒後,她便領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宮女過來了。

只可憐這個宮女剛走進去,還沒看清楚情形,嗚嗚兩聲便也隨即倒地。

然後,三個人便順著元若溪之前說過的那條道悄悄地逃走了。

果然,一路上半個人影也沒有。

穿過一片枝葉叢生的樹林,走了約莫一刻鐘,隱隱約約已經能看見不遠處坤寧宮的屋檐。

走近後,她們躲在樹後觀察了片刻,發現門口果然有人值守。

姜雲靜想了想,說:“這樣,我先假扮越貴妃的試試能不能進去,你們就等在此地,找個地方躲起來。我昨日已派人送信去冀州,想必夫君已經收到消息,他定會想法子前來支援。如今只需等待,不被越貴妃發現,到時候肯定會平安無事。”

紀知瑤面帶憂色:“泱泱,你看皇後如今都被關起來了,你要不就幹脆和我們一起躲在這兒算了。你現在過去,若是被越貴妃的人發現,說不定她一怒之下就會對你做出什麽來。”

姜雲靜搖了搖頭:“不行,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皇後娘娘被困,那是謝忌的姨母,而且我總覺得有些蹊蹺,皇後娘娘不會就這般束手就擒。”

元若溪也讚同道:“我祖父曾說過,陸家女個個聰慧過人,皇後娘娘這些年雖不理事,可也絕非任人欺辱之輩,否則太子也不會常居東宮之位不倒。”

姜雲靜心中微微詫異,她沒想到元若溪竟會想得如此之細,難怪方才她會提出到這邊來。

元若溪微微一笑,捏了捏她的手:“泱泱放心,我會帶著紀知瑤藏好的,這宮中雖人多,可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你趕緊去吧。”

姜雲靜點了點頭,然後便折身朝著坤寧宮走去了。

門前侍衛見到有人來後,神情一凜:“你是何人?”

“我是越貴妃身邊的宮女,受娘娘所托,前來給皇後娘娘帶句話。”

侍衛面露狐疑:“帶句話?”

姜雲靜面色鎮定道:“時間緊急,還請大人盡快放我進去,若耽誤了娘娘的事,也不是你我能擔待的。”

聞言,侍衛也有些怕了,心道,想來此刻宮中除了娘娘的人也沒有其他人能自由來去,猶豫片刻還是撤開身放行了。

姜雲靜垂首走進去。

坤寧宮中倒是安靜如常,院子裏甚至都不見宮女內侍。

走到寢宮前時,她這才遠遠地看見了站在外面的芳隱。芳隱見到她也是一臉驚訝,可很快就換做一副平常的樣子。

畢竟,不遠處正立著幾個侍衛。

“見過芳隱姑姑,奴婢是越貴妃娘娘身邊的宮女,娘娘差奴婢來給皇後娘娘帶句話。”

芳隱故意冷著一張臉,過了一會兒才淡聲道:“跟我進來吧。”

進了寢宮,一股熟悉的淺淡檀香味飄來。

身著素衣的陸皇後正立在次間的書案前寫字,神態平和,竟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外間風雲一般。

不過,在擡頭看到姜雲靜的一瞬,她還是楞住了。

芳隱示意姜雲靜走近些,她這才快步走過去。

陸皇後放下手中羊毫,輕聲道:“你怎麽來了?”

姜雲靜便將越貴妃今日設宴,又把眾人困在玉華殿的事簡要一講。

陸皇後聽完後也不見驚訝,搖搖頭,“本宮以為忌兒會把你支開。”

“夫君是打算讓我避一避的,不過,此事關系到他和您的安危,我自然不能冷眼旁觀。”

陸皇後目光柔和看了她片刻,笑道:“你倒是個實心眼。”

見陸皇後一派從容,姜雲靜的心似乎也鎮定了下來,可想起前殿的事,還是忍不住問:“娘娘就不擔心越貴妃的事嗎?”

陸皇後繞過書案走出來,芳隱將她扶起,姜雲靜這才察覺到陸皇後腳步有些虛浮,看來生病也不是假的。

坐到一旁的塌上後,陸皇後向姜雲靜招了招手。

“孩子,坐到本宮身邊來。”

姜雲靜猶豫片刻,還是依言坐了過去。

“今日之事,是本宮不好。”

陸皇後聲音平淡,表情卻帶著一絲歉疚。

姜雲靜不解。

“聖上的病,是本宮找人下了毒。”

聞言,姜雲靜楞了片刻,有些沒反應過來,“娘娘為何要……”

“此事已盤亙本宮心中多年,如今忌兒已經回來,是時候該了結了。”

陸皇後輕嘆一聲,目光飄遠了。

“當年,聖上為了收權,打壓陸家,後來甚至把心思動到謝廷景,也就是謝忌的父親身上。玉城一事,是越貴妃和謝廷遠主導,可若無聖上的默許,他們又怎敢做出那樣的事?”

“謝廷遠,娘娘是說夫君的大伯?”

陸皇後點點頭,“那時,謝廷景奪下了玉城,謝廷遠借探望的名義,將細作引入,借刀殺人。一代名將,沒有死在沙場,反倒被小人所害,死在自己剛拼死奪回的城中,何其可悲。這一幕又恰好被我妹妹同忌兒撞見,為了保住忌兒,妹妹也當場被害,而這些我都是過了這麽多年才知道。”

回想起之前種種,姜雲靜訥訥道:“所以,謝忌當初才不敢回來?”

“對,謝廷遠的人很快就發現當時忌兒也在,派人追殺,當時護送他的謝侯爺的舊部也全部被殺,最後只剩下他躲進一個山民家,這才活了下來。若是他當年回去的話,恐怕早就沒命了。”

姜雲靜也聽過謝忌講起其中一些事,不過他說的並不詳細,卻不知實情是這般令人心驚,他那時應當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卻要目睹身邊親近之人一個接一個死去,還是被自己的親大伯所害,這其中的仇恨該有多深?

她忽然明白,為何當初他寧願騙她也要回去。玉城是他的心結,若不解開,恐怕此生都難以安寧。

姜雲靜胸口湧起陣陣疼意,眼眶已微微泛紅。

陸皇後繼續道:“妹妹妹夫死後,我心如死灰,對後宮中的一切也再提不起半分興趣。若是能早些知道當年的實情,我也不至於蹉跎這些歲月。如今,我尚有一分力氣,也該為陸家和妹妹妹夫做點事了。”

“所以,娘娘之所以會給聖上下毒,就是為了引越貴妃主動暴露?”

“是,本宮不僅要她死,還要她死得身敗名裂、含恨而終。”陸皇後嘴邊浮起一抹微冷的笑意。“她想要皇位,那就等她先以為自己摸到了,再奪走不是更好?”

不知為何,姜雲靜的背上浮起一層涼意,雖她知道陸皇後此人必不簡單,可此刻也還是有些意想不到。

“此事忌兒並不知情,所以你不要怪他沒同你說。弒君這種事,本宮一人來承擔就好。”

“那聖上今日吐血是?”

“這個倒是越貴妃自作孽,本宮用的藥不會立時置人於死地,只會緩慢耗盡氣血,前些日子本宮故意讓聖上精神了些,越貴妃果然中計,她已開始籌劃宮變之事,怎會就此罷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讓聖上的病情加重了,好自導自演一場傳位大戲。”

“可娘娘就不擔心她萬一成了?”

陸皇後微微一笑,面露不屑:“她成不了,她買通的禁衛軍的副統領乃受過先父的救命之恩,又怎會輕易叛投於她?眾人都道本宮不理世事,可有些時候,便是本宮什麽也不做,只要還在這皇後的位置上,一切就都名正言順了。”

姜雲靜默默咽了咽口水,再看向陸皇後那溫和的眉眼時,心中已是另外一種感覺了。

她只慶幸,自己和她是一邊的。

“好了,同你說了這般多,想必也要有人請本宮去看戲了。你就留在此地,待到晚些時候,本宮自會派人來接你。”

姜雲靜趕緊道:“我還是陪娘娘一起去吧,雖說娘娘智計周全,可畢竟形勢覆雜,萬一……”

陸皇後笑著搖了搖頭,又重覆了一遍之前的話:“你真是個實心眼。”

姜雲靜心道,是啊,她是個實心眼,他們陸家的全是心眼子。

“罷了,你若非要去也不是不行。”陸皇後站起來,“跟本宮來吧。”

姜雲靜跟著陸皇後朝裏間走去,來到一個博古架前,只見她動了動放在架子上的一只花瓶,不遠處的墻面忽然豁開了一道口子。

姜雲靜看得目瞪口呆。

陸皇後淡淡開口:“這裏是條暗道,一直往前走剛好通向陛下的寢宮。”

什麽?陛下的寢宮?

似是看出了姜雲靜的疑問,陸皇後解釋道:“雖說後來本宮同陛下恩斷義絕,可早年也確實是兩情相悅。他那時為了平衡朝局,就修了這個暗道,可以隨時過來與本宮相聚。”

姜雲靜察覺到自己有可能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皇宮密辛,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不知想起了什麽,陸皇後看著那個入口,目光變得覆雜了幾分,良久,嘴邊浮起一抹淡淡的嘲諷:“這條密道本宮已經有十來年沒有進去過了,誰能料到最後一次進去是給他下毒?”

聽到這,姜雲靜已經不敢再聽,不過,走密道倒也好,至少若是真出了什麽事,還有應變的餘地。

就在兩人說話時,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聲音,似乎是有人來了。

“趕緊進去吧。”

姜雲靜點點頭,折身便鉆進了那處入口。

門在後面被緩緩關上,她拿著方才陸皇後從博古架上隨手遞給她的一只夜明珠,慢慢地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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