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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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柳家村的別院裏燈火通明。

後院的廂房中,大夫正手將一柄小刀放在火上慢慢炙烤著。

謝忌已醒了過來, 此時正敞著胸膛躺在一旁的床上, 此前那處刀傷在不久前的對戰中再度崩裂,加上這些時日沒有好生照料,已生出了些許腐肉, 鮮血淋漓的翻開著。

姜雲靜只看了一眼便面色發白地扭開了頭。

小半個時辰前,他從馬上摔下來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當時姜雲靜嚇得人都傻在了那, 等到旁邊的人圍上去後,這才後知後覺地奔過去。

當時他面如白紙地躺在那, 渾身被血浸透似的,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旁人的了。

有一刻, 姜雲靜還真以為他死了。

眼淚瞬間就奪眶而出, 扒開周圍的人撲了過去, 想要將他抱起來。可他太沈了, 怎麽也抱不住, 直往下墜, 渾身還冰冰冷冷的,沒有一絲活人氣兒。

姜雲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裏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 聲音淒厲。

直到耳旁忽然傳來個虛弱的聲音:“別……別喊了, 還沒死。”

姜雲靜這才一楞,止住了哭聲, 眼淚巴巴地看著懷中睜開了眼的謝忌。

他額頭凝著冷汗, 唇色發白,一副氣若游絲的樣子, 可目光在與姜雲靜對上時,嘴邊卻浮起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見她眼眶發紅,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謝忌只覺得心口越發疼了。艱難地擡起手,撫上她的臉頰。

“別怕,泱泱。”

本還為方才自己的模樣而微覺窘迫的姜雲靜,在聽到這一句話後,眼淚再度落了下來,砸到他的手背。

想到之前情形,姜雲靜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眉頭也跟著蹙起一尖。

這副模樣自然落到了謝忌的眼中,見大夫走過來要下刀了,謝忌忽然轉過頭吩咐青原:“讓夫人出去。”

姜雲靜聽見了,擡頭不解:“為何要讓我出去?”

謝忌無奈笑了笑,哄道:“怕嚇著你。”

姜雲靜目光在他傷口上一頓,下一秒把頭一搖,臉上是個堅定的神情了:“我不怕。”

謝忌動了動嘴卻也沒再多說,接過巾帕咬在齒間,示意大夫可以開始了。

姜雲靜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停在床前,看著那柄燒紅的小刀慢慢往他胸口挪去。

清理腐肉最是疼痛,灼燙的刀尖反覆刮過,饒是謝忌都有些扛不住,緊咬著牙根,嘴唇一絲血色也無,表情也變得扭曲起來,豆大的汗珠自額間滾落。

姜雲靜心臟一緊,看了兩眼就忍不住挪開了視線,眼眶再度紅了起來。

正難受時,手卻忽然被握住了,低頭一看,原是謝忌。姜雲靜猶豫片刻,還是輕輕地反握住了。

中間有幾次謝忌實在忍不住,手上用了勁兒,把她也攥得有些疼,姜雲靜卻沒說什麽,只抿緊了唇默默地陪在他身側。

幸好,大夫是青原出發是一並帶過來的,醫術尚算不錯,沒過多久就清理好了腐肉,又給他換了藥包紮好傷口。

“傷口發炎了,夜裏可能會起高熱,這些時日還需好生臥床休養,若再這麽折騰,下次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大夫也很少見過這樣不聽勸的病人,醫者仁心,也顧不上對方的身份了,話說得直白不留情面。

然而謝忌這次卻絲毫未見生氣,反倒謝過了大夫,又讓青原將人好生送了出去。

謝忌要靜養,房間裏的其他人也都被摒退出去,姜雲靜也欲要離開,卻被他拉住了手。

“泱泱,留在這兒。”

許是生著病,又經歷了方才那一遭,此時的謝忌看上去全然沒了平日那般威風凜凜的模樣,語氣裏似乎還帶著一絲祈求的意味,姜雲靜的心不自覺就軟下來。?

“我去看看你的藥。”

“讓下人去就行,別累著了。”

見他一副說什麽不肯放手的樣子,姜雲靜微覺無奈,想了想還是坐回到床邊,目光隨之落到胸口鼓起的那一團白紗上。

回想起方才心驚肉跳的一幕,輕輕咬了咬唇,目光有些不忍:“還疼麽?”

謝忌不妨她會主動關心起自己,本打算說不疼了,可話到嘴邊卻成了:“還有些疼。”

果然,姜雲靜的眉頭下一秒就皺了起來,俯身將豁開的被子替他輕輕蓋上。

整個過程中,謝忌的目光都沒從她臉上移開,等到人要撤開時,忽然伸出手將她一把拉進了懷中。

姜雲靜失去平衡,整個人直接趴到了他的胸前。

因碰到了傷口,謝忌吃痛,悶哼一聲。

姜雲靜嚇了一跳,趕緊想要撐起來,卻被他一只胳膊緊緊按在懷間。

“你傷口又要裂開了。”

“無妨,讓我抱一會兒。”

姜雲靜又著急又生氣,這人怎麽總是這樣肆意妄為,大夫的囑咐都當耳旁風了?可顧忌著他的傷情,又確實不敢動了,只能由著他去。

“就抱一會兒。”謝忌語氣溫柔地哄道,片刻,輕嘆一聲,“泱泱,我實在想你。”

聽到這句話,姜雲靜僵了一瞬,末了,身體還是不知覺地軟了下去,輕輕地貼在了他的胸前。

熟悉的氣味環繞著彼此,兩人似乎還從未像這般什麽都不做,只是靜靜地擁抱在一起。四周一片寂靜,耳旁只剩下對方的呼吸以及貼近的心跳。

撫摸著懷中人柔滑的發絲,謝忌只覺得一顆心仿佛被填滿了似的,再無所求。

誰也沒有開口提及這些天發生的事,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謝忌才聲音微啞地開口:“那晚,害怕嗎?”

姜雲靜聽出他問的是什麽,一瞬間又想起那時海水的刺骨涼意,鼻頭一陣發酸,卻只是搖了搖頭,將臉輕輕貼在他胸前的白紗上,什麽也沒說。

謝忌目光閃了閃,卻沒有再問,只低頭吻了吻她的額發,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因為傷情確實嚴重,又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喝完藥後,謝忌沒一會兒便沈沈地睡過去了。

姜雲靜坐在床頭,忽然發現這幅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隨即便想起了三年前在青雲縣的那晚,他也是這樣沈沈地睡在那,面色蒼白、眉頭輕蹙,仿佛夢裏也難能安寧,不像平日那般高高在上、無堅不摧,反倒有種脆弱的易碎感。

仿佛月光,又仿佛琉璃。

心念微動,纖細的手指已落到了他清俊的眉間,如了無痕跡的夜風,將那處皺褶輕輕撫平。

夜裏,謝忌果然發起了高熱。

姜雲靜察覺後又將大夫叫來了一趟,診過脈開了方子,命人去找藥鋪抓藥,一通折騰下來,耗去大半宿。

可大夫也說,這種高熱發得又急又兇,還是得看自己能不能抗得住。

想到謝忌畢竟是因為自己才這般,姜雲靜沒辦法不管,便幹脆睡在了床對面的小塌上,以便夜裏起來察看。

可她其實也是身心俱疲,一閉上眼就沈沈睡了過去。

第二日,謝忌一睜開看便看見了側臥在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於是,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她跟前。

姜雲靜枕著手側臥在那,清晨的日光透過軒窗落進來,在她的臉上籠上一層柔和的淡金色,幾縷烏發纏在雪白的頸間,櫻桃一樣飽滿的紅唇則微微翹起,像是做了什麽好夢似的。

謝忌的眼睫不知不覺染上一抹溫柔,伸手將落到胳膊邊的被子輕輕蓋好。

卻不料這個細微的動作卻驚醒了她,或許是因為心中牽掛,其實她睡得也沒那麽熟。

睜開眼時,謝忌的手正好停在半空。

兩人在明媚的日光中四目相對了一瞬,又雙雙不自然地移開。

從他的動作中,姜雲靜明白方才謝忌是在給自己蓋被子,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片刻,又想起他的傷,忙眉頭一皺坐起身來。

“你怎麽下床了?”

說話間,手已經伸了出去,貼在謝忌的額頭上。

還好,沒昨夜那麽燙了。

姜雲靜松了一口氣,擡起眼卻發現謝忌正笑看著自己,於是有些尷尬地縮回了手。

被她關心的謝忌只覺心頭一甜,嘴角微微揚起來,倒沒像往日那般打趣,而是掃了掃小塌,柔聲問:“你怎麽睡在了這兒?不怕著涼?”

因為方才的事,姜雲靜的臉已微微泛紅,被他這樣一問,更覺不好意思,掩飾道:“昨天太累了,不小心就在這兒睡著了。”

謝忌也沒戳破她,點點頭:“村裏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吩咐下面的人去處理,你昨日也受了驚,今天就好好休息休息。”

說起來,昨日倭寇雖損壞了不少財物和田地,可所幸村民們都平安無事,至多也只有幾人受了些輕傷。

倒是眼前這個人,明明昨日都又摔馬又昏迷,還發了一夜的高熱,一醒來就管起這些事。

於是,姜雲靜皺了皺鼻子,有些嫌棄道:“謝將軍還真是個愛操心的。我看你還是乖乖聽大夫的話,好好養病吧,這些事還不勞你堂堂一個大將軍掛心。沒得傷還沒好,先又把自己給累趴下了。”

聞言,謝忌扶額一笑,有些無奈,這一次傷得倒確實不輕,只是比起往日在戰場的那幾回,倒也不算什麽了。

卻不知為何,與她坐在這不過閑聊幾句,還真生出了憊懶的心思,想要萬事不管,一直這樣下去。

於是,點點頭笑道:“泱泱所言有理,畢竟,大夫的話可不聽,娘子的話我還是不敢不聽的。”

聽他又叫自己“娘子”,姜雲靜心中一跳,莫名慌亂。

經過了這些天的事,她也說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什麽想法,現在同他又是什麽個關系,剪不斷理還亂似的。

她心頭一陣紛亂,卻也沒有反駁,只默默垂下眼,避開了他投過來的炙熱目光。

謝忌看著她的反應,目光中也浮起一些難以言喻的東西,卻並未說話,只輕輕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姜雲靜一怔,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卻也沒有縮回去。

早間的風帶著一絲寒意,可房間裏卻被炭火烘烤得暖如陽春,讓兩人心中都生出些柳絮般毛茸茸的燥意。

直到青原忽然走了進來,打破一室浮動的旖旎。

姜雲靜一驚,慌忙收回了手,像是做了壞事被旁人抓包了似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

謝忌則眉頭一皺,顯然因為被打擾了而心中不虞。

青原沒料到姜雲靜還在,走進來看見窗邊對坐的兩人也是一楞,而在對上謝忌冷冷的目光後,背上頓時升起一股涼意,連帶著脖子後都冷颼颼的。

自己這是壞了主上的好事?

不過,謝忌倒也沒說什麽,只給了他一記警告的眼神:“何事?”

青原咽了咽口水,勉強壓下心頭慌亂,“金華那邊已經查清楚了,還有,臨安府也送來了急遞……”

謝忌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見他二人有正事要說,姜雲靜也不好多待,起身便要下榻。

謝忌將人拉住:“去哪?”

顧忌著青原還在,姜雲靜輕輕扯開衣袖,低聲道:“我去看看祖母和元樂他們。”

昨日因著謝忌受傷,姜雲靜後來也沒顧上他們,把人送回來後,只匆匆問了幾句。

聞言,謝忌也沒再攔,想到自己還未拜見過沈老夫人,便說:“這樣,你先用過早膳,我再與你一同過去。”

姜雲靜知道他心中所想,搖了搖頭,“你傷勢未好,也不急於一時,外祖母不會怪罪的。”

說完,看了一眼還立在那的青原,又皺著眉補了句:“大夫說勿要操勞太過,你別不放在心上。”

聽出她埋怨裏隱隱藏著的關心之意,謝忌只覺心頭一暖,笑著“嗯”了一聲,“放心,我心中有數的。”

聞言,姜雲靜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顯得自己碎嘴子似的,面色微紅地垂首離開了。

青原在一旁默默看著,想起主上前幾日的模樣,心道,果然還是得夫人。

明明都是一樣的話,偏生夫人說出來,主上不但不動怒,反倒笑瞇瞇跟喝了蜜似的。

從謝忌房中出來後,姜雲靜先回去梳洗了一番,換了身衣服,用了些吃食,這才朝著沈老夫人同姜元樂他們住的院子裏去。

剛穿過游廊,迎面卻看見姜元樂也正朝著自己走來,身旁還跟著藺靈兒。

“阿姐!”

姜元樂面帶笑意,看上去心情十分好的樣子。

姜雲靜也不自覺浮起抹笑:“你倆這是去哪兒?”

“昨日村民們遭了災,我想著反正無事,打算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哦?”姜雲靜笑意越發深了幾分,點點頭,“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靈兒姑娘也一道去?你身體可無礙?”

靈兒微微一笑:“不妨事的,我在家也常陪著娘親做事,便是能給那些婦人搭把手做做家計也是好的。”

見她這樣說,姜雲靜目光裏又多了幾分讚許,看來藺家果然家風純正,養出來的姑娘竟有這般品性。

聞言,姜元樂立即補道:“靈兒她手可巧了,昨日還在地窖裏拿草葉給村裏的孩子編螞蚱呢。”

靈兒面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姜姐姐,別聽他誇大其詞。”

姜雲靜目光含笑,在兩人臉上掃過,“好了,既然要去就早些去吧,晚間回來吃飯,我讓廚房做些好的給你補補力氣。”

姜元樂點點頭,剛要告退,忽然又頓住了,有些欲言又止地說:“姐姐,謝將軍傷勢可還無礙?”

“好一些了。”

姜元樂心中忐忑,怕姐姐生氣,可又覺得對方畢竟是為他們才傷勢加重,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那……我晚些可以去探望他嗎?”

姜雲靜自是瞧出他在顧忌什麽,笑了笑,“自然可以,不過還是明日吧,他現在還需要靜養。”

姜元樂察覺到姜雲靜似乎並不像之前那般抵觸,心頭微微一松,展顏笑道:“好,那我就明日再去。”

同姜元樂和靈兒兩人分開後,姜雲靜繼續朝小院裏走去。

剛走進院子,便瞧見沈老夫人穿著身練功服,正站在院中練五禽戲。

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早年沈老夫人走南闖北,身強體壯,幹起活兒來比男子不差,年紀大了待在府中,倒也沒徹底松懈下來,十分註意保養之事,故而如今身子骨還格外康健。

見姜雲靜走了進來,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她先等等。

待到整套五禽戲練完,沈老夫人已微微發汗,走到房中梳洗了一番,換了身常服,這才把姜雲靜叫到了身邊坐下。

因著兩人都用過了早膳,侍女們只端來了些茶水點心。

姜雲靜笑著打趣:“外祖母真是勤勉,這五禽戲一天也不落下。昨日那般勞累,為何不多休息休息?”

提起昨日之事,沈老太太頗為感慨:“這身子骨啊,就是得動起來。再遇到什麽倭寇盜賊的,我老婆子才能扛得住,不當你們的拖累。”

“祖母怎麽會是拖累?若不是您,昨兒我還沒底氣去同那些村民交涉呢。”

沈老太太把鼻子一皺,點點她的額頭:“你呀你,膽子太大了!一個姑娘家,怎麽就敢帶著那幫莊稼漢去打倭寇?”

姜雲靜討好笑道:“這可是跟祖母學的,當年您不也敢單槍匹馬勇闖各地商幫,絲毫不輸男子嗎?”

沈老夫人其實也就是說說,她從來都沒覺得女子不如男,只是此事牽涉到自己外孫女的安危,現在想起來還不免有些心驚。

“祖母也是擔心你,日後遇到這種事,可不要再一個人沖到最前面了。昨日若不是有援軍趕到,那群倭寇真闖進來,後果不堪設想。”

姜雲靜也明白這一點,笑意斂去幾分,點點頭:“孫女兒知道了。”

沈老夫人打量她片刻,見她眼底隱隱發青,也有疲色,又想起昨夜聽見的事,開口問:“那謝家小子現在傷勢如何了?”

“好一些了,大夫說只要這幾日好好休養,不再起高熱,待傷口愈合,就無大礙了。”

聞言,沈老太太放心了一些,畢竟,對方幾度受傷都是為了他們家的人,說起來,合該感謝他才是。

不過,雖然姜雲靜瞞著她,可沈老夫人其實也早瞧出來這二人之間其實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一開始,她還懷疑是謝忌待她孫女兒不好,可不好的話,又怎麽會帶著一身傷急急忙忙奔過來救人?

於是,趁著現在無人,沈老夫人還是問出了口:“你老實說,你同那謝家小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姜雲靜一怔,掩飾道:“我和夫君沒什麽呀,好好的。”

沈老夫人一臉不信,哼一聲,“沒事你躲到這柳家村來作甚?我早聽說了,那謝忌這些天明明在東來島,你還想騙我老婆子?”

姜雲靜見瞞不下去,只好承認:“其實,我也只是不想讓祖母您擔心,我們之間確實不是看上去的那般。”

沈老夫人一聽,眉頭豎起來:“是他對你不好?還是在外面有了別人?你別怕,有什麽事,祖母護著你,便他是什麽王孫貴胄,我們沈家也不會任自己的孩子被隨意欺淩。”

姜雲靜抿了抿唇,心中覆雜,“他倒不是待我不好,也沒有旁的人……”

“那是怎麽回事?”

姜雲靜嘆息一聲,還是緩緩道出了三年前以及這次在東來島的事。

過程中,沈老夫人表情變了又變,到最後聽完時,好一會兒沒開口。

“所以,當初是他瞞著你?”

姜雲靜點了點頭。

想起姜雲靜那三年郁郁寡歡的模樣,沈老夫人臉色沈了下來,她就說怎會有那般湊巧之事。

“那你後來為何又要答應同他成親?是他逼迫你的?”

姜雲靜思量片刻,不能讓外祖母知道是因為王甫拿沈家要挾她才答應謝忌,於是只說:“也不算逼迫,他說約定一年,若我還未回心轉意,就放我走。當時王甫又來了京城,我怕橫生枝節,就想著幹脆同他成親,躲過此事。”

約定一年?沈老夫人冷笑一聲。

這謝家小子還真是心思深沈、巧言令色,哪有什麽成親還約定時間的?一開始這般說,到後來又不知會如何。偏生她這孫女兒傻乎乎地還信了他。

以他謝忌的本事,解決掉個王甫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何至於非要讓靜兒同他成親?

不過,這樣一看,那謝忌對靜兒恐怕也並非無情,昨日她瞧得清清楚楚,人送回來時確實是個快斷氣的模樣了。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沈老夫人心中長嘆一聲,自己女兒和孫女兒的婚事為何都這般坎坷?

若是都無情也便罷了,沈家把人接回來,養著便是。可她又如何看不出,靜兒對那謝忌也分明還是個心中不忍、餘情未了的模樣,不然昨夜又怎會在他房中待了一宿?

“那你如今是何打算?繼續留在這兒?還是一年後再同他和離?”

姜雲靜抿著唇沒有開口,腦子裏反覆回想起昨日傍晚的那一幕,在看見他時,她發現自己其實是高興的。

見姜雲靜沈默不語,沈老夫人輕嘆一聲:“昨日他救你,這份恩情自當報答,可恩情是恩情。關鍵是,你要弄清自己的心。”

“自己的心?”

姜雲靜眉間攏起輕愁,她不明白的正是自己的心。

“你外祖父當年同我,也是風風雨雨過來,兩個人在一起,不僅要有情,最重要的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要信任對方,無論何時。”

姜雲靜眼神一黯,她和謝忌之間卻似乎始終不能信任。

無論是三年前,還是這一次在東來島。

沈老夫人轉過頭,看向窗外:“信任就像這院子裏的草木,需要時間方能開花結果。有時候,冬日裏看起來快死的樹,到了春天,未必不會有新的生機。若下不了手就此拔起,不妨等等看。”

姜雲靜的目光也隨之落入院中,此時正值隆冬,自然是一派荒涼蕭瑟之景,可轉念又想起了三年前的春日。

杏花紛紛而下,他回眸望過來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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