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關燈
朱老五本以為自己肯定逃不過那頓鞭子了, 結果三當家後來又改了主意,只說讓他在這待幾天, 做做樣子, 等那幾人一走就把他放出來。

畢竟在三當家看來,朱老五到底是自己的心腹,這些年也算盡心盡力, 犯的也不是什麽大事,若真罰了難免讓人寒心。

這樣一來,朱老五把心放回了肚子裏。獄卒們看在他的身份上也不為難他, 反倒昨兒還大酒大肉地招待了他一頓,他心中憋著股氣, 喝得酩酊大醉,半夜還是被人擡回牢裏的。

然後, 一睡就睡了一整日。若不是方才外間動靜太吵, 他估計還醒不過來。迷迷瞪瞪睜開眼後, 發覺出了事, 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又見來人身手不凡, 下意識地便躲進了草堆裏。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方才幾人的對話全被他聽到了耳中。

行走江湖這麽多年, 朱老五早練就了一副耳聰目明的本事, 即使沒看清對方的樣子,可其中兩人的聲音也一下就辨認了出來。

正是昨晚那個賤人和他那欺師滅祖的徒弟。

看來他們果真認識!

他就說, 好端端的對方為何會設局誣陷他, 而小遠子又那麽湊巧地出現。

朱老五只覺胸口怒氣翻騰,恨不能撲過去把這二人碎屍萬段。

可方才他也看到了, 他們身邊男子功夫極強,瞧著路數顯然也並非島上人士。

看來,這一次對方是有備而來,雖然目的不清楚,可總歸是要來搗亂的。

朱老五心道,不行,不能讓這幾個人就這麽溜了,必須盡快讓幾個當家的和船主知道這件事。

於是,默默摸出了藏在腰間的一段鐵絲。

另一頭,姜雲靜幾人已走到了水牢門口。

剛一走近,一股撲面而來的惡臭就讓姜雲靜差點嘔吐出來,就連長離也忍不住掩了鼻子,只有姜元樂似是習慣了,只面色沈重了幾分。

所謂的水牢其實就是將普通的牢房鑿出一方池子,裏面灌滿惡臭汙水,犯人則被綁在刑架上,過一段時間就被吊起來泡進汙水中,以示懲戒。因為潮濕,裏面還常常會有蟲蟻鼠類,許多關在水牢裏的人都是皮膚潰爛而死。

靈兒一開始只是被關進了普通的牢房,可見她態度強硬,四當家覺得不解氣,就讓人將她送來了這,卻沒想到她還真是個硬骨頭,被泡上幾個時辰也一聲不吭。

一副求死心切的樣子。

可許是四當家還不打算讓她就這麽死掉,見人快沒了氣,又撈起來讓大夫診治,反反覆覆了好幾次。牢裏的人也有些不安,怕真把人給弄死了,後來也只把她綁在刑架上。

打開牢門後,姜元樂第一時間就沖進去,跳入了汙水池中。

刑架上,靈兒蒼白著臉,衣衫單薄,披頭散發,歪著腦袋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聽見聲音也沒有立即擡頭,只是費力地掀了掀眼皮,然後便又沈重地耷拉上了。

姜元樂跑過去,叫了她幾聲,靈兒這才緩緩地偏過頭,在看清眼前人後,楞了楞。

“你……你怎麽來了。”

姜元樂眼眶發紅,雖然之前也見過,可這一次靈兒的狀態可謂是差到了極點。

他心如刀割,忍住眼淚:“靈兒,我是來救你的。”

靈兒勉強勾了勾唇:“快……快走。”

這時,長離涉水走了過來,沈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救人。”

姜元樂這才反應過來,重重一點頭,“長離哥,你能解開這鏈條嗎?”

“小意思。”

話音一落,只見他手持長劍,嘩嘩幾下,似有火星蹦出,隨即,鐵鏈便掉落了一地。

靈兒失去支撐,直直地朝前撲來,姜元樂趕緊將人扶住了。長離收回劍,跟著他一塊把人往外扶去。

因長時間浸泡在水中,靈兒腿上的皮膚已有潰爛之勢,且又受寒太過,如今已使不上來力。

走出牢房後,長離道:“你背著她。”

姜元樂一楞。

“這樣扶著太慢。”

姜雲靜也點點頭,若是再拖久點,估計就被人發現了。

姜元樂這才將人小心翼翼地背到了背上,他第一次發現,靈兒竟然那麽輕,渾身上下只剩骨頭似的。

他緊了緊拳頭,壓下心頭那越發洶湧的恨意。

趁還沒有人發現異樣,幾人腳步匆匆地往外走去。一路上順暢無比,之前倒下的人還倒在原地。

然而,一行人剛從地牢走上來時,一支箭迎面就射了過來。

長離迅速揮劍擋下,可很快又有接連不斷的冷箭放出,姜雲靜趕緊將其餘兩人拉到一邊的門柱後躲起來。

看來,他們被發現了。

餘光瞥看過去,只見對面燃起了數根火把,將四周照得亮亮堂堂,空地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幾十個的大漢,看穿著打扮應該是船幫裏的武夫。

長離擋了一會兒箭後,也跟著躲到了另一根門柱後。

“對方人多,等會兒我來引開,你們去馬車那,往東走。船應該已經到了。”

姜雲靜也沒推辭,點點頭。

對方見他們躲起來,也停止了放箭。

這時,人群中大搖大擺走出來個身形壯碩的漢子,沖他們喊道:“識相的就乖乖出來,這一片都已經被圍起來了,便是只蚊子也逃不出去!”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姜雲靜還沒想起來是誰,一旁的姜元樂就脫口而出:“朱老五!”

原來,方才朱老五聽到他們來了,便用鐵絲三下兩下地打開了牢門,趁他們在水牢裏的時候,趕緊跑了出來通風報信。

雖說這邊牢房看管不嚴,可另一邊因關的是島外人,戒備十分森嚴,兵力也相當充足,裏面的守衛也是島上身手極好的。

朱老五說明情況後,那邊立即派出了一隊精兵隨他過來拿人。

聽了朱老五的話,長離哈哈一笑,面帶不屑:“就憑你們?一幫蝦兵蟹將,也想困住小爺我。”

說完,一個閃身飛出去,長劍在空中劃出陣陣銀光,站在最前面的幾人頃刻間應聲倒地。

等到其餘人反應過來,紛紛抽出腰間大刀沖了上去。

兵刃交接,耳邊響起激烈的廝打聲,伴隨著偶爾響起的悶哼。姜雲靜也顧不得去看長離了,扶著姜元樂站起來,拔腿就往後院的方向跑。

因著天色已黑,周圍又混亂一片,並沒有多少註意到他們。

然而,朱老五卻眼尖地看見了一截裙角從門柱後閃過。他立時一揮手,叫上幾人,追了過去。

姜元樂拼盡全力地往前跑,可身上到底背了個人,沒多久便開始氣喘籲籲、腳步虛浮。

“放……放我下來……你們走……”

背上忽然傳來靈兒的聲音,氣若游絲的。

姜元樂扭頭道:“別怕,靈兒,馬上就能出去了。”

姜雲靜見身後人已經快趕上來,心道,這樣下去他們都走不了,於是將那兩人用力一推,“你們趕緊走!”

自己卻停在那伸出手擋住了後面的人。

“阿姐!”

“快走!我不會有事!”

姜元樂猶豫不決,眼中含淚,一咬牙還是轉頭跑了。

後面的人已追了上來,朱老五見那兔崽子要溜,大喝一聲:“跑!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說完,抽出一旁護衛手中大刀,直直就朝著姜元樂的方向擲去。

姜雲靜嚇得心頭一凜,面色瞬間慘白如紙。

幸好,姜元樂似是察覺到身後動靜,扭身一閃,堪堪避過了那把刀,可兩人也因此摔到了地上。護衛們一擁而上,將人死死地按住了。

……

“寄餘生”停在東來島東面的一處私密的碼頭上,四周都有精兵把守。

只見那船高大如樓,恢弘壯麗,首尾高昂,層層加固,顯然十分適合遠洋航行,只是此刻無風無浪地停在那,卻像是一幢海上蜃樓,燈火輝煌、浮華萬千。

原來,這就是許曲給自己造出的海上宮殿。

謝忌立在那端詳片刻,嘴邊浮起一抹微涼的笑意。

可惜,蜃境如夢,恐怕不到天亮便會如朝露般消失無形。

碧湖立在甲板上等候迎接,一見到謝忌就親熱地走了過來:“賀公子久等。”

謝忌微微一笑:“無妨,好飯不怕晚。”

聞言,碧湖也朗聲一笑:“賀公子說得有理,不過,怎麽不見雲娘?”

說完,朝他身後看了看。

“她去取今日呈給船主的布料了。”

碧湖語氣微訝:“怎麽還勞煩她親自去取?賀公子說一聲,我派人過去不就行了?”

“無妨,既然是要船主親自過目的東西,自然是不容疏忽。”

“賀公子真是有心,”碧湖目光微閃,側頭望向身旁護衛,“派幾個人去賀公子的貨船那幫把手,別怠慢了貴客。”

護衛點點頭,隨即招手叫來幾人,下了船。

謝忌隨著碧湖一同往船的頂層走去。

走到最上面是一個寬闊的雕窗閣樓,閣樓前的空地上立著龍首宮燈,屋檐四角則墜著金色鈴鐺,夜風吹過,有清脆的聲響傳來,襯得四周越發寂靜,然而遠處的海面實則正醞釀著洶湧的暗潮。

雕花檀木門被推開,清雅的絲弦聲流洩出來。

閣樓內,燈火璀璨,身著綾羅吳服的女子立在中央,手執一柄折扇,正表演著一段東瀛舞蹈。

她右側則立著一道山水屏風,隱約有某種弦樂聲飄出。

上首的紫檀案幾前則坐著一位年約四十的男人,他著一襲素色襕衫,束小冠,貫以木簪,容貌清俊儒雅,遠看上去竟似個江南賢儒一般,只那粗糲的麥色肌膚透露出他多年行船的經歷。

此人便是傳說中的九龍船主許曲。

見客人已到,他手輕輕一揮,舞伎便踏著碎步退到了一旁。

碧湖領著人走上前,謝忌拱手行禮:“在下賀晏,見過九龍船主。”

許曲沈吟不語,眼睛微微瞇起,在他身上打量片刻,朗聲笑道:“久聞賀公子之名,今日得見,果真一表人才,氣度非凡。”

說完,命人設座。碧湖則退了出去。

謝忌走到右側的案幾前撩袍坐下,很快,侍從便呈上來了各式酒菜佳肴。

許曲提杯朝向謝忌的方向:“賀公子遠道而來,許某先敬你一杯。”

謝忌便也舉起了杯:“今日得見許船主,實乃賀某榮幸。還望船主日後多多照拂。”

許曲微微一笑:“哪裏的話,東來島能有今日之盛,還得多虧你們行商之人的支持。尤其是像賀公子這般青出於藍的才俊,日後恐怕許某也要多多仰仗。”

說完,看了看碧湖:“那日三當家已將賀公子的貨給我看過了,確非凡品,便是江城的沈家也未必比得上。若是運到東洋、南洋,必定會廣為行銷。只是許某有一事不明,賀家以往並未涉足絲綢一項,賀公子是如何想到這上面來的,還找上了我們東來島?”

“許船主謬讚。至於絲綢,晚輩也是不得已為之,祖業有限,晚輩自知愚鈍,比不過家中兄長,故而才不得不另辟蹊徑。正所謂富貴險中求,想必許船主定是深谙此理的。”

“大浪見真章,”許曲朗聲一笑,點點頭,“我許曲這麽多年行走江湖靠的就是這句話。賀公子的志向倒是同許某不謀而合。”

“比起許船主,晚輩還差得遠。”

“不,比起我,賀公子才是真正的勇氣可嘉。”許曲目光定定看向他,緩緩搖了搖頭,“或者,不是賀公子,而該尊你一聲謝將軍。”

謝忌臉色微變,其實今日時間推遲之後,他就隱隱有種預感,對方或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畢竟,這位九龍船主能在東海屹立不倒這些年,絕非等閑之輩。

“許船主果然慧眼如炬。”

許曲嘴邊笑意褪去,目光染上一絲寒意:“素聞謝將軍膽色過人,可今日敢單刀赴會,許某還是不得不說一句,佩服。”

謝忌已恢覆到平日那般八風不動的樣子,淡淡道:“比起許船主當年孤舟渡海、遠赴東瀛的壯舉,謝某之事實在不值一提。”

憶起舊事,許曲目光微微閃了閃,可很快又化作一片冷厲。

“謝將軍不遠千裏來我這小島上,恐怕不是為了敘舊吧?”

謝忌微微一笑,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杯盞,“自然不是。往事不可追,謝某最不愛的便是敘舊。”

“那謝將軍要談的就是來日了?”許曲頓了頓,冷嗤一聲,“可恐怕將軍已無來日可言。”

說完,大手一揮,一隊手執長刀的護衛隨即破門而入,將整個房間重重包圍起來。

謝忌依舊面不改色,目光落在許曲臉上:“所謂圖窮匕見,謝某尚未說出所圖,許船主是不是有些著急了?”

“謝將軍威名在外,許某不敢輕視。便是這些護衛,恐怕在將軍眼中也不過螻蟻之輩吧?不過,為謝將軍準備的精兵已在來的路上,今日無論如何許某是不會讓謝將軍活著走出東來島的。”

“既謝某已是必死之人,許船主何不聽一聽我的臨終之言呢?”

許曲目光深深打量他片刻,看不出是什麽想法。

謝忌也不管他,繼續道:“謝某是戰場上出來的人,刀懸頸間自是常態,想必許船主對此事也深有體會。謝忌塌上島的那一刻,抱的便是死地而後生的心。不過,不是我的死與生,而是船主的。”

“我的?”許曲輕蔑一笑,“謝將軍果然非同凡響,死到臨頭了還大言不慚。如今刀懸在的是你的脖子,而不是我許曲的。”

謝忌不以為意,緩緩道:“陳塘某家次子,少時落魄,卻一身俠氣,壯多智略,又樂善好施,常為鄉中主辦徭役訟事,以至諸惡減少,被眾人引為囊橐。許船主同為陳塘人士,對這位故人可還有印象?”

聞言,許曲臉色頓變,握著杯盞的手忽地攥緊,咬緊牙:“那不過是許某少年無知,錯把一腔熱血投付,結果換來的是什麽?”

他譏諷一笑,神情漸漸扭曲。

“換來的是背信棄義,兔死狗烹!你此刻提起這些事,是嫌自己死的還不夠快嗎?”

“是,”謝忌點點頭,“當年許船主為通海市互利,可謂嘔心瀝血,結果卻遭同僚上司背叛,落得個落草為寇、背井離鄉的下場,屬實是令人惋惜。”

“惋惜?”許曲語帶譏諷,“像謝將軍這種世家出身又得聖眷之人,懂什麽叫壯志難酬、心有不甘嗎?”

“我的確不懂。”

謝忌一臉坦然。

許曲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氣得登時頭冒青筋,倒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我不懂,並不意味著我的話對許船主無用。恰恰是這樣,我才能讓許船主的壯志得酬。”

“謝將軍口氣未免太大,如今我已是東海一霸,大梁近半商船出洋都得從我的碼頭出發,我何需你來為我籌謀?”

“如今是,可或許下個月便不是了。”

許曲手輕輕一抖,他聽出了謝忌的意思。朝廷重開海運的風聲早就傳到了他的耳中,只是尚未有定論。不過,南面已被魏家軍橫掃過境,按照這個趨勢,恐怕東來島也時日無多。

“看來,許船主已經知道謝忌所指為何。”

“那又如何?倭寇之患,豈是一日兩日就能鏟滅?至於我的東來島,也不是什麽任人拿捏的繡花枕頭,就算朝廷派兵過來,誰勝誰負也未可知。”

“是,”謝忌嘴角勾了勾,“或許朝廷一時半刻確實拿不下來東來島,可來日方長,一國之力較之一島之力,何如?況且,海面不平,恐怕許船主的船也只能停在碼頭,變作戰火焦土。結局不過兩敗俱傷。”

許曲嘴唇緊抿,臉色微微發青。謝忌說的確是事實,他又怎能不知?可梁山易上難下,他如今也是進退維谷。

“便是許船主能僥幸逃脫,可想要東山再起,恐怕也難。畢竟,你也清楚,倭患之關鍵在於海禁,海禁一破,商人們又何需冒著砍頭的風險去多尋那幾分利呢?”

許曲深深吐出一口氣:“可謝將軍真以為海禁那般容易破?”

“自然不容易,否則謝某也不會只身來赴船主這場鴻門宴了。可便是再難,海禁若是不破,江南兩浙百姓便會繼續受倭患荼毒,民不聊生,朝廷也會因此損失大量白銀,久而久之釀出巨禍。所以,難破也定要破。”

聞言,許曲再度認真打量了幾眼不遠處的這位年輕將軍。

想當年,他也有這般豪情壯志,只可惜時局弄人,一朝踏錯,以至於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似是瞧出了許曲心中所想,謝忌決定開門見山:“其實,我此次來,便是帶著聖意而來。海運重開一事,陛下已下定決心。若許船主能夠棄暗投明,死地亦可求生。”

許曲目光閃了閃,顯然猶豫了起來。

這些年,雖然東來島越做越大,可他心中始終還留存些許少時之志向,以一己之才通互市之利,報效朝廷,造福百姓。

只是……

就在許曲猶豫不決之時,屏風後忽然傳來一聲:“許船主千萬不要聽信謝忌之言!”

話音一落,一位身著褐袍、虬髯滿面的男子走了出來,只見他生得高眉深目,闊面方鼻,顯然並非中原人士。

謝忌眼睛微微瞇起。

竟是多羅。

多羅同謝忌目光對上:“謝將軍,別來無恙。”

謝忌嘴邊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原來是你。”

他此刻明白自己的身份為何會被識破了,看來今日許曲見的貴客便是這位。

多羅沒錯過謝忌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面帶幾分得意:“謝將軍是不是疑惑我為何會在此?”

謝忌神色淡淡:“你多慮了,喪家之犬,何需我勞神費思?”

多羅一滯,氣急敗壞道:“謝忌!你少裝模作樣,死到臨頭還嘴硬。這些時日,我追蹤多時,也算皇天不負,讓我在這逮到了你!”

“呵,”謝忌輕笑一聲,不屑之意盡顯無疑,“在西北我沒顧得上要你的命,看來是心有不甘,所以才上趕著來赴死?”

想到西北慘敗,多羅目眥欲裂,轉向許曲:“許船主,此人最善詭辯,當初在西北他便是憑那三寸不爛之舌挑撥各部,最終致使我軍大敗。若是你輕信於他,定不會有好結果的!”

被多羅這樣一打斷,許曲臉上的猶豫果然褪去不少,又換做方才那副冷凝神情。

“是,多羅大人說的有理。便是朝廷要開海禁,也絕無可能留我性命。謝將軍恐怕也只是假意招安,實則是想要我這顆腦袋吧?”

謝忌揚了揚眉,“許船主為何對自己如此沒有信心?若論對海貿的了解,全大梁也無人能比得過你。殺了你,確實可解聖上一時之恨,但用你,則可保海禁重開無憂。孰利孰弊,一目了然。”

多羅說:“你們的皇帝向來多疑,便是功臣也是說殺就殺,對許船主就會不計前嫌?”

“自然不是不計前嫌,而是將功抵過。”

“呸,你說的冠冕堂皇,轉過背就是哢嚓一刀。你們漢人最善兩面三刀!”

“論起兩面三刀,謝某自愧不如。西北一役,阿布都敗走,本還有希望東山再起,結果卻被你多羅出賣給了鄰部,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難道許船主要相信這種背主求榮的人?”

聞言,許曲果然神色一變,他平素最恨的就是判主之人。九龍幫成立至今,但凡是叛徒,全都會被梟首示眾。

多羅面色心虛:“許船主別……別聽信他一面之詞!”

謝忌只是笑笑,他知道許曲最忌諱此事,必定已經聽進去了自己方才那番話,便是存疑,也不會再聽信於他。

於是,一撩袍,站起了身:“對了,此行,我還給許船主帶來了一件禮物。”

“禮物?”

許曲挑眉不解。

謝忌擡手從袖間取出一封書信,走到許曲面前遞上。

許曲低頭一看,神色頓時大變,顫抖著接過來:“這……這是……”

“沒錯,這正是令尊臨終之前所書。許船主當年迫不得已誤入歧途,令尊至死仍引以為恨,認為是他之過,愧疚自責,難解於心。”

許曲驚疑不定地看了他兩眼,猶豫片刻,還是手指微抖地展開了書信。

讀罷,許曲好一會兒沒說話。

見此情形,謝忌說:“正如信中所言,他始終盼著有一日,你能泊船歸岸,刀槍入庫。畢竟,瀛洲咫尺,回頭不晚。”

許曲目光定定落在信上,心中覆雜如潮水翻湧。他從未想過有一日,還能得到父親的只言片語。

當年,父親不是明明說過以他為恥?可為何……

多羅見此情形,心道不好,眼風一轉,就要趁兩人不註意時溜出門去。

結果,還未走到門邊,一個兵丁就慌慌忙忙忙了進來,多羅趕緊閃身到一旁。

“不好了!不好了!海上出現了數十艘戰船!”

許曲臉色一變,怒而瞪向謝忌:“謝將軍這是何意?”

“東來島有通倭之嫌,聖上故而派兵清繳。”

“那……那你……”

“許船主不要誤會,謝某之前所說依舊作數。若許船主有意歸降,自然不致島上生靈塗炭。”

一時間,許曲也有些亂了分寸。被謝忌一番勸說,他其實已生出了歸降的心思,可若他真的反水,豈不是自投羅網?

更何況,如今大軍當前,他一步行錯,必定會讓整個島上的人跟著賠命。

可此刻,他其實已經沒有了選擇。

就在他進退為難、舉起難定時,碧湖忽然從外面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許曲一聽,轉過頭:“當真?”

碧湖點點頭:“人已經在外面了。”

“那就把人帶進來吧。”

謝忌微微瞇起眼,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若說此次計劃,他最大的漏洞在哪,恐怕便是那個了。

正思量間,許曲忽然微微一笑,看向門口:“謝將軍既然給我帶了件禮物,禮尚往來,我也給謝將軍備了一份。”

謝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波瀾不驚的臉上在今晚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不遠處,被五花大綁起來的姜雲靜正被守衛粗魯地推進門來,而她身邊還有姜元樂同一個渾身是傷的女子,想必就是那位靈兒姑娘了。

許曲觀察著他的表情:“謝將軍可認得這幾人?”

謝忌很快就斂起眸中那一抹戾氣,平靜道:“許船主這是何意?為何將雲娘綁起來?她不過是此次被我尋來扮作姬妾的織娘,也要勞煩許船主動手?”

織娘?許曲皺了皺眉。其實他也拿不定這位女子在謝忌心中有多少分量,若是真看重,恐怕也不會輕易帶到島上來。

碧湖見狀在一旁低聲道:“這幾日我見謝忌對此女十分上心,並不似作假,大哥何不一試?”

許曲撚了撚胡須,思忖片刻。

“謝將軍今日所提,許某思量許久,其實也覺得可行。只是,謝將軍這頭招撫,那頭卻又派大軍偷襲,令許某也確實沒辦法斷下決心。不如這樣,謝將軍先讓海上的船隊撤走,許某再同你一塊商量後續,如何?”

謝忌嘴邊緩緩噙起一抹冷笑:“若是在下不按船主說的辦呢?”

許曲面色也冷下來,一撚胡須:“那許某也只能迎戰了,只不過在戰前,難免要殺幾個人來祭旗。”

話音一落,許曲一個眼風掃過去,姜雲靜三人的脖子上頓時架上了幾柄雪亮的大刀。刀鋒緊貼著脖頸,稍不註意,就會劃破細嫩的皮膚。

一直垂首不語的姜雲靜終於擡起了頭,望向不遠處沈默不語的謝忌。

謝忌會救她嗎?

她並不抱什麽期望,畢竟,當年為了西北,他已做過一次選擇。

為救弟弟陷入這種境地,她並不後悔,即使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如此選擇。她唯一恨的是,自己沒能救出弟弟。

明明,明明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

四目相對間,謝忌心中微微一緊,背上已有冷汗滲出。

然而面上還是一派漠然之色,淡淡移開目光:“許船主是在同我說笑吧?不過區區一個姬妾,還有兩個與我毫不相幹的人,許船主覺得謝某會為了這些人放棄今日良機?”

許曲眸光一閃,難道真是碧湖會錯意了?

何況,就算那是他的愛妾,比起戰功來說恐怕也不值一提。

許曲咽了咽口水,正要開口,卻被一旁的多羅打斷:“謝將軍真是演的一手好戲!這哪裏是什麽姬妾,分明就是你新娶的正房夫人!”

其實多羅也不確定,他沒見過姜雲靜,只知道謝忌此行南下身邊帶著他的夫人,此女生得天香國色,乃是上京姜郞中家的嫡女。

方才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那女子雖則面上有疤,可那疤卻十分蹊蹺,多羅在西域學過易容術,對這種把戲也算精通。若那那女子是刻意遮掩容貌,那就十分可疑了。

於是,便想詐他一詐。

許曲臉色一變:“夫人?你說的可當真?”

“若船主不信,可讓人試一試她臉上的疤,若是謝忌的夫人,定是偽造出來的。”

許曲一聽,趕緊命人一試。

果然,被守衛用力地摩擦了兩下,姜雲靜臉上的疤痕立刻就剝落了一部分下來,露出下面如玉的肌膚。

見狀,許曲哈哈大笑起來,高聲道:“真乃天助我也!”

姜雲靜一顆心掉進了冰窟中,一旁的姜元樂則是又急又怒,卻毫無辦法。

謝忌只是抿著唇站在那,目光淡淡落在姜雲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正在此時,外面又有人奔了進來。

“船主,不好了,敵軍已經擊毀了我們三艘戰船,馬上就要打到島上來了!”

許曲面色一凜,指著門口姜雲靜:“把人給我綁到船頭去!”

說完,一撩衣袍,闊步走了出去。

甲板上,許曲執著千裏眼,望著遠處不斷逼近的戰船,面色鐵青。

一邊的桅桿上,姜雲靜被高高綁起,身體懸空,背後僅有一根麻繩支撐。

謝忌則站在一旁,身邊有重重護衛把守。

許曲走過來,目光陰冷看向他:“謝將軍要是再不下決定,尊夫人恐怕便只能扔進海裏餵魚了。”

說完,一個眼風掃過去,那麻繩又被降低了幾分。

姜雲靜被吊得頭暈目眩,一睜眼看見的便是漆黑幽深的海面,如同張開的巨獸之口,等待著將她吞噬。

被扔在甲板上的姜元樂心急如麻,一會兒看看姜雲靜,一會兒看看謝忌,幾度想要求他救救姐姐,卻又怕自己的身份被識破,引來更大的麻煩。

就在這時,不遠處閃過一絲藍色的焰火,轉瞬即逝。

船上的人都沒有察覺,卻落入了謝忌的眼中。

他微微一笑,忽地拔出身旁護衛腰間的大刀,頓時,周圍眾人也都紛紛拔刀向著他。

謝忌被環在中間,面目森冷,嘴角卻依舊帶著一縷冰冷的笑:“何需勞動許船主?謝某的妻,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裏。”

話音一落,他邁開步子緩緩朝著船頭走去。

也許是他的周身的氣場太過攝人,也許是大家被方才的那番話還驚得沒回過神,一時間竟無人上前阻攔。

許曲反應過來後,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夜色中那道身影。

都道謝忌是閻羅,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這人有多冷血無情,那可是他自己的妻子!

謝忌一步一步走向姜雲靜,兩人目光相接,皆是無悲無喜。

對於這個決定,姜雲靜既驚訝又不驚訝,心裏那陣痛意過去後,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就像這周遭的海水一般,漫湧上來,將她吞沒。

是她自己選的,不是嗎?

姜雲靜閉上了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出。

隨即,手腕用力一轉,繩索斷裂。

謝忌只看見眼前一片天青色的衣角飛過,還未伸出手,就消失在了昏暗無邊的夜色中。

像是一閃而過的焰火,轉瞬熄滅掉了。

“泱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