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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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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 姜雲靜循聲望過去。

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子正對她笑著招手,她穿著一身柳黃色繡油綠色纏枝紋綜裙, 明麗嬌俏, 身量較之三年前更高了,立在那聘聘婷婷,原來正是紀國公唯一的嫡孫女紀知瑤。

自出嫁之後, 姜雲靜同她一別已三年有餘,此時偶然相遇,自然是喜出望外, 忙走過去同她打招呼。

“泱泱,真是你!”紀知瑤拉起姜雲靜的手, 又驚又喜,“你不是在江城嗎?怎麽忽然回來了?”

這一趟回京匆忙, 姜雲靜還沒來得及寫信給她, 此時也不方便多說, 只笑著道:“此事說來話長, 改日再同你細聊。”

“那你這次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還說不準, 估計也得一年半載的。”

正當此時, 一位容貌清雅的女子走了過來。

她生得柳眉杏眼,膚白若雪,容貌雖算不上頂尖的, 卻有一股空谷幽蘭般清麗綽約的風姿。

紀知瑤這才想起來, 方才光顧著和姜雲靜敘舊,把同她一塊的元若溪晾在了一旁, 於是趕緊給兩人引見了一番。

原來這元若溪正是當朝太傅元逸明的嫡孫女, 她出身詩書之家,棋琴書畫無一不精, 乃是上京城中人所共知的才女。

五年前,元太傅感大限將至,自請歸鄉頤養,元若溪心憂祖父身體,便陪他一塊回鄉去了,太傅果然不久後便去世了,她又為其服喪三年,至情至孝,世所稱讚。

上一次姜雲靜回京時,她正好在老家為元太傅服喪,故而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見。

聽完紀知瑤的介紹後,元若溪淺淺笑道:“往日紀妹妹總提起姜姑娘,如今一見,果然是風姿不凡,令人心折。”

“元姑娘過譽了,久聞姑娘雅名,心中傾慕,一直無緣得見。”

元若溪噗嗤一笑,撇撇嘴,“什麽雅名,不過是別人拿來湊趣兒的,姜姑娘可別當真,我也一直有心想要結識姑娘,若姑娘賞臉,改日定當來我府上坐坐。”

姜雲靜見她言語溫和、神態親切,絲毫也無一般世家貴女那般輕慢之態,心中已生出幾分好感,於是欣然應下。

只是唯有一事讓她覺得略有些尷尬,紀知瑤在信中跟她提過,這位元若溪一早便是她母親屬意的兒媳,只是後來因兩邊喪事,故而才拖到了如今,現下等喪期一滿,兩家估計便要開始議親。

不過,姜雲靜轉念一想,她同紀珣本也沒什麽,加上事情已過去三年,早已是物是人非,便也沒再多想。

話題很快就被紀知瑤給岔開,閑聊幾句後,她問:“泱泱今日也是來霓裳坊看新料子的?”

“新料子?”

“這霓裳坊的料子如今最受歡迎,每次一有新的來,總能擠得水洩不通。”

姜雲靜這才仔細瞧了瞧櫃面上那一堆錦緞布料,確實都是上好的料子,可在江南也都是時興了一段時間的樣式了,看來果如她所料,上京這一塊尚有可大展拳腳的餘地。

於是笑道:“我剛從船上下來呢,正要回府,走到一半,馬車被前面的人給堵住了,這才下車來逛逛。”

“原是這樣,我說呢,你也不像是愛湊熱鬧的。”

正說話間,一位身穿秋香色錦緞比甲的姑娘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頭,看上去像是什麽富貴人家的大丫鬟,可那氣派倒比一些普通人家的夫人小姐還要高上不少。

她一進來,掌櫃的便立馬從櫃臺後走出來,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

“雪靈姑娘來了,快請!”

被喚作雪靈的女子臉上帶笑,乜一眼掌櫃,“夫人要的料子都備好了嗎?”

掌櫃笑瞇瞇道:“一早就備好了,上好的雲霧綃、提花絹都有,全是最新的樣式。”

雪靈點點頭,扔給身後兩個小丫鬟一個眼色,“去取來吧。”

這時,旁邊有個官家小姐模樣的女子不滿道:“掌櫃的,你方才不還說這次沒有雲霧綃嗎?怎的現在又有了?”

掌櫃的尷尬一笑,還沒想好怎麽回答,雪靈就先譏誚一笑,說:“這雲霧綃金貴,自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見那女子臉色頓變,掌櫃的趕緊說:“何小姐,這次雲霧綃只有十匹,都是謝夫人一早就定好的,若是您想要,下次,下次一定給你提前留出來。”

聽了掌櫃的話,何小姐面上雖仍有不滿,卻也沒再說什麽,冷哼一聲,轉頭走開了。

姜雲靜是認識那何小姐的,她記得她乃工部侍郎的嫡次女,沒想到今日竟被個丫鬟這般下了臉面,還一聲不吭,忍不住低聲問了句:“那丫鬟是何人府上的?看著派頭還真不小。”

聞言,紀知瑤臉上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說起來,這人還同你是舊識。”

“舊識?”

“你還記得林妙之嗎?”

林妙之姜雲靜怎會不記得?如果是她,那倒是可以理解了。

紀知瑤接著道:“她如今可是越發得意,不僅祖父入了閣,夫君還是承平侯府的世子,當年壓她一頭的平寧郡主也因為賀家之事被貶為了庶人,在這上京城裏的貴女中,現下她可算是拔尖的。”

此事,姜雲靜也曾聽紀知瑤在信中提過。

承平侯府謝家乃武將起家,歷經三朝不倒,前侯爺謝廷遠在當今聖上龍潛時便相伴其側,情誼深厚,後又有從龍之功,只玉城一戰不幸身死,就連其妻及唯一的幼子也連同喪命。

自那之後,謝家便只剩下庶出的大房和三房,聖上念及謝廷遠功勞,不忍謝家一門就此雕零,還是讓庶長子謝廷景承襲了爵位。

謝廷景如今也在軍中,於京中五軍營任機要之職,而三房的謝廷川無甚領軍才能,走的是文職,現下則是翰林院學士。

謝家本就根基深厚,如今兄弟二人又在朝廷任著高官,頗得聖眷,便是有閣老坐鎮的林家比之也要退一射之地,畢竟林家也不過剛興旺起來而已。

林妙之這門親事羨煞了上京城中一眾高門貴女,因為謝衡本身也是一表人才、前程似錦。

只不過,一開始謝家屬意的是紀家,只紀老夫人忽然離世,紀知瑤需守孝三年,這樣一來,婚期就要推遲。謝家長子已年屆二十,自然不能等這般久,便改為同林家結親。

當時,紀知瑤一知道林妙之這個惹事精要同老古板謝衡結親,便樂得迫不及待一連寫了幾封信送到江城,稱說自己在菩薩面前許的願望靈驗了。

只能說,甲之蜜糖卻是乙之□□。

想起之前同林妙之的種種舊事,姜雲靜輕嘆一聲,恐怕日後遇著她最好還是離遠些吧。這上京城的渾水,她是再也不想蹚一次了。

紀知瑤見她眉間似有愁色,又笑道:“不過你也不用怕,這林妙之就是個紙糊的老虎,再說了,謝家現下估計正發愁呢,她還有心思來這買雲霧綃。”

姜雲靜蹙眉道:“謝家發什麽愁?”

“你沒聽說嗎?這一次大勝戎族平定西北的不是別人,正是前侯爺謝廷遠的親生兒子謝忌。”

“謝忌?可謝侯爺當年一家不都……”

“都是這麽以為,可誰曾想這謝忌竟活了下來,還在西北立了功。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謝侯爺當年忠勇無敵,生出來的兒子比之乃父竟也不輸分毫。”

姜雲靜聽得一楞一楞,半晌才道了句:“真稀奇,跟話本子似的。”

“可不是?”紀知瑤哼笑一聲,“謝家有如今的榮寵,還是聖上顧念謝侯爺當年的功績和情誼,如今正頭的兒子回來了,庶出的大房不得讓位?到時候林妙之可就不是什麽世子夫人了。”

姜雲靜默默聽著,其實林妙之是不是世子夫人同她也無甚關系,只是這謝忌的身世倒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若是元樂也能同他一般死而覆生該多好。

三年前,雖然陳氏一口咬定元樂已死,可姜雲靜還是沒有放棄,派了好幾撥人去西北打探,還動用了鐘家在那邊的人脈,可最終還是杳無音訊。

還有那個人也是……

想到這,姜雲靜沒了閑聊的心情,勉強又陪著紀知瑤多說了幾句,等到青棠過來說街上可以通行了,便提出先走一步。

兩人道別時,紀知瑤瞥見一直等在門邊的鐘崇,有些好奇,低聲問:“那位是?”

姜雲靜猶豫片刻,還是說:“那是江城鐘家的少當家,如今我已同他定親了。”

紀知瑤一臉驚訝,而元若溪也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姜雲靜一眼。

姜雲靜也沒多解釋,只柔聲道:“改日我再同你細說。”

紀知瑤目光覆雜地打量了鐘崇好幾眼,末了還是點了點頭。

出來後,鐘崇回頭看了看,摸著下巴道:“那是紀家的大小姐?怎麽一直盯著小爺我瞧,是看上我了?”

姜雲靜白他一眼,說:“對面有賣銅鏡的,要不要我去替你買一面?”

鐘崇佯怒拿著扇柄作勢要敲姜雲靜的頭,結果卻又落到了掌心,哼笑一聲,半真半假著說:“無妨,泱泱看得上我就行。”

姜雲靜沒再理他,由青棠扶著上了車,一路往姜府而去。

比之三年前,姜府如今的光景已大不如前。

當年姜雲靜出嫁,將沈氏當年的嫁妝帶走了大半,餘下的雖也有不少田產和鋪子,可陳氏中飽私囊,底下人又溜奸耍滑,暗地裏撈去了不知多少油水,等到陳氏一死,姜修白再命人一查,這才發現早已耗去大半。

然姜修白不善庶務,又自詡儉樸治家,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府中內務便越發混亂,一度賬上都無銀子可支,甚至要變賣家當去填補虧空,仆人們短了好處,私下裏手腳也不幹凈起來。

姜修白拉不下來臉去找姜雲靜,只好寫信向他二弟求援。

姜家老二姜修齊雖於讀書一事上無甚出息,卻是個極要強的性子,當年正是不願意沾自己哥哥的光,就留在了老家靠田產度日,可如今兄長家中困難,便有些動搖,後又被自己的媳婦一攛掇,夫婦倆便決定帶著姜老太太一同來京。

於是,如今的姜府變成了大房和二房共居,以前的翠玉院足夠寬敞,辟給了二房一家住,而姜老太太則住進了沈氏住過的華韻堂裏。

因著姜修白還未再娶,姜老太太年事已高,如今府上的一應事務都掌握在二房朱氏的手裏。

朱氏是個潑辣爽利的性子,做起事倒也有幾分本事,只是她到底出身不高,許多事情一時也難能上手,摸索了小半年,勉強才把府中一應事務理出來個條理,至於那些田產鋪子則由姜修齊去打理。

姜雲靜一回來便感覺到了如今府中的蕭條。

譬如,那廊下栽種的花都已大不如前。姜修白素喜風雅,猶愛蘭花,而上好的蘭花一盆便所耗不菲,陳氏為了討好他,自然是讓手底下的人挖空心思去尋那珍奇的蘭草。

可現下目之所及也不過是一些最尋常不過的春蘭、建蘭,還夾雜著一些山茶、芍藥之類的,亂糟糟地擺作一處。

府中的仆人似乎也少了些,一路走過去,小廝丫鬟都沒瞧見幾個,那位領他們下船的婆子據說便是朱氏身邊的向媽媽。

因著今日還有鐘崇陪同,一行人被直接領到了前廳。

進去時,廳中已坐了好些人。

姜元禮在書院讀書並未回來,姜雲姝則在兩年前就已出嫁,雖不知她用了什麽手段,總之最後是嫁給了寧遠伯府的嫡長子,也就是俞夫人的兒子,如今已成了伯府裏的正頭夫人。

因此,今日除了姜老太太、姜修白之外,剩下的便都是二房的了。

姜修白顯然是久病之象,眼底烏青,鬢間已有白發星星,雖只過了三年,人卻像老了十歲似的。

姜雲靜看了也不免一陣心酸,到底是血濃於水,許多仇怨隔上這麽些時間已淡去了不少,更多的還是生疏。

上前見禮後,父女倆也只簡單問候幾句,倒是鐘崇聽說了姜修白咳疾未愈,特從江南某位名醫那尋來了療養的方子,這次便一並帶來了。

於是,姜修白便又多問了幾句鐘家的事,話裏話外對二人的親事算是默認了。

姜老太太已過知命之年,因著生老大時難產差點死了,對這個大兒子素來不喜,直到後來姜修白考取了功名有了官身這才稍微有了好臉色。

她看不上沈氏的出身,對陳氏倒是親眼有加,卻在後者被扶正後找了個名目送回了彭春鄉,這一待就是七八年,不過她本就偏心小兒子,日子過得倒也滋潤。

這次再見到姜雲靜,雖說沒以前那般厭憎了,但也還是冷著一張臉,敷衍幾句便算過去了。

二房是姜修齊、朱氏並一房小妾,喚作月姨娘,以及三個子女。

姜雲靜見過姜修齊幾回,只記得因著常年體弱人十分清瘦,這一次見倒似乎豐潤了些,面頰上都有肉了。

一旁的朱氏本就是個豐滿的體型,現下較之幾年前顯得更富態了,或許是因為今日要見客,打扮得也算正式,青綠繡金圓領對襟褙子,頭上是金嵌寶翠簪,袖間還隱隱漏出個足金的鐲子。

朱氏也有些年頭沒見過這位姜家大姑娘了,只記得容貌同她娘一樣生得極好,只是那時候年紀小,印象沒那麽深,今日一瞧,只覺得眼前女子這臉蛋、身段生的簡直是無一處不好,渾身的穿戴氣度更是令人眼前一亮,十足的大家閨秀派頭。

比起她,朱氏的那兩個女兒簡直像是鄉野丫頭了。

一時間又想起她的那些手段,心中更堅定了要同姜雲靜交好的念頭。

這些年,因著姜修齊一身傲氣,非要窩在那彭春鄉裏,連帶著她同兩個孩兒都吃了不少苦頭。

她沒有那些文人的清高,雖說大房的如今是五品的官兒了,可她心裏明白這家中真正的金疙瘩還是這位大姑娘。

於是,早早地就遣了身邊的向媽媽去渡口等著,等人到了,又是安排看茶,又是拉著手親熱寒暄個不停。

“上次見大姑娘還是個女娃娃呢,一眨眼都長成這麽個妙人兒了,方才一進屋,我還以為是什麽仙女來了呢。”

姜雲靜對這個朱氏已沒什麽印象了,只記得她性子不是個難相與的,可陡然這般熱情,也有些招架不住,只噙著笑客套回了幾句。

朱氏也渾不在意,又拉來三個兒女,一一介紹了起來。

最大的是彩姐兒,今年十五了,生得同朱氏一樣,銀盤臉,柳眉大眼;最小的是寅哥兒,今年剛過十歲,虎頭虎腦的,精神頭十足,月姨娘所生的妙姐兒則剛過十三,同她娘一樣,身量嬌小,模樣清秀,怯生生的,躲在人後只露出雙烏溜溜的眼睛。

姜雲靜將備好的禮挨個送出去,那朱氏瞧了,都是上好的東西,笑得越發熱絡起來。

姜老太太在一旁冷眼瞧著,暗道,果然是商戶女的秧子,就會用這些金銀財帛籠絡人心,她那老二媳婦也是個眼皮子淺的,見著人家指縫裏漏出來的一星半點東西就樂得合不攏嘴了。

於是便想著要立立規矩,清了清嗓子道:“大姑娘一連三載都沒有歸家,如今回來了,總得要多在長輩跟前盡盡孝,我人也老了,不指望兒孫能掙多大的臉面,平日裏身邊能有那麽幾個侍奉便是。”

姜雲靜聽出這是在點她呢,可對這位祖母,她可沒有什麽孺慕之情,當年陳氏能在府中那般猖狂,與這位老太太可脫不了幹系。

於是,淡淡勾唇,“當年祖母掛心二伯,回了老家,孫女兒也遺憾沒能在出閣前多孝敬孝敬老人家,只可惜如今我到底嫁過了人,總不能越過家裏這些個弟弟妹妹去祖母面前討巧賣乖,沒得被人說搶著出風頭呢。”

姜老太太臉色變了變,她已經很久沒被人拂過面了,這位長孫女倒好,一回來竟這般同她嗆聲。不過,她說得也沒錯,雖說是寡婦,可姜雲靜如今也確實只能算得上半個姜家人了。

“哼,”姜老太太瞥了一眼鐘崇,目光又回到姜雲靜身上,“你倒麻利,這喪期一過就又給自己找了門親事,我同你爹爹竟都只被知會了一聲,連對方親長都沒見過。”

姜雲靜笑了笑,說:“這事兒確實是孫女的疏漏,我想著爹爹同鐘伯父也是舊識,見過不少次,便略去了這一層,我總歸是二嫁,有些事還是從簡的好。不曾想祖母來了京城,還對我的婚事這般關心,我記著我頭婚時,祖母似是連封信也未曾寄過吧?”

“你……你這是在責怪長輩了?”

見姜老太太隱隱要動怒的樣子,朱氏趕緊打起了圓場,“這等的大喜事老太太是為姑娘高興呢,合著像少當家這樣品貌雙全的夫婿上哪能找到,日後我家彩姐兒和妙姐兒能找到有這五六分好的,我就得給菩薩燒高香了。”

鐘崇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端著茶也不吱聲,仿佛一切都同他無關,直到這時才笑瞇瞇地看了一眼朱氏,仿佛在說她確實有眼光。

一旁的月姨娘看著這一幕,眼中流露出一抹不屑,不就是個商戶嗎,也值當把人捧得那般高,難怪老太太總說她眼皮子淺,她的妙姐兒再怎麽也得嫁個有官身的。

可她面上卻不顯,只默默地坐在那,裝出副與世無爭、賢良淑德的模樣。

見朱氏有心說和,姜雲靜也懶得同這老太太一般見識,反正此次回家也不過是暫避風頭,何苦攪合進這攤渾水裏。

於是,岔開話題,又閑敘了一陣,朱氏便領著一眾人去偏廳用席了。

用過膳後,各自回院中歇息。

月姨娘沒有單獨的院子,姜老太太便安排她帶著妙姐兒住在華韻堂東邊的小跨院裏。

朱氏主意大,出身也不高,老太太早瞧著她不順眼,在她生完彩姐兒後,便以她身體有損短期不易有孕為由,做主將月姨娘迎了進來,這個月姨娘本就是老太太親表妹的女兒,加上她性情溫順,又侍奉周到,很快就獲得了老太太的歡心。

雖則姜修齊對她只能說得上是平淡,可因著老太太這一層,她在府中過得倒也算如魚得水。

回到跨院沒一會兒,月姨娘梳洗了一番便又來主屋這邊侍奉姜老太太了。剛進屋便瞧見兩個丫鬟端著幾盤子金銀物件過來了。

來人一稟報,才知道是大姑娘派人送來的禮,她粗粗一看,光那上好的杭綢、絹段並翠玉香珠手串就值上百兩銀子呢,再想到白日裏她送幾個孩子的見面禮,不由暗暗咋舌,這位大姑娘還真是富貴窩裏出來的,出手竟這般闊綽。

只是為著不被說眼皮子淺,月姨娘面上並未有分毫表現,將來人送走後,又吩咐丫鬟把東西收好,便回到老太太身邊繼續為她揉捏肩膀。

姜老太太瞧見她反應,點了點頭,“還是你有規矩,不像有些泥腿子出身的,都做主母了,還那般沒見識,瞧著那一瓜半棗的,就恨不得上趕著貼上去,沒得丟我們二房的臉。”

月姨娘淺淺一笑,回道:“姐姐性子是直爽了些。”

“直爽?”姜老太太冷哼一聲,“我看就是個二楞子。胳膊肘凈知道往外拐了。以沈家的身價,這麽些東西估計都是人家用不上剩下才舍給她的,她還當個寶貝。”

“沈家真那般殷實?”

“那是自然,不然當年我會讓我那中進士的老大娶他們一個商戶女?”

月姨娘聽了只是笑笑,並未出聲,她可是知道,當年沈知玉嫁給姜修白時,他還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秀才。

“唉,這們親事到底還是我們大哥兒吃虧了。她沈家是有錢,可這些年又幫襯了我們什麽呢?大哥兒能混到今日這個地步,靠的還是他自己,可惜他也是個白眼狼,也不知道扶他弟弟一把,好歹齊兒也是個秀才,到頭來連個一官半職都沒撈到。”

這件事是姜老太太的心結,一提起就唉聲嘆氣,月姨娘聽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了。

不過,今天她倒確實有話想說。

“妾身聽說,這大姑娘同那鐘家說親似乎是有緣由的……”

姜老太太一聽,歪過頭道:“緣由?有何緣由?”

其實,這件事月姨娘也是歪打正著,有一次她去尋妙姐兒,不小心偶遇姜修白同姜修齊兄弟二人在花園說事,結果聽見了一樁不得了的秘聞。

原來姜雲靜同鐘氏乃是假定親,只為避開那王家二公子。彭春也在浙江,月姨娘自然也聽說過王家的名號。

等月姨娘把她所知的來龍去脈一講,姜老太太楞了半晌,末了一拍手掌,“好啊,合著都是做戲!那小蹄子今日還在我面前裝得個跟個真佛似的,原來是狗熊打坐,假充黑菩薩呢!”

幸好,方才月姨娘已把屋子裏的丫鬟婆子都清退得遠遠的了,否則以這老太太的陣仗,估計不出半刻鐘這個消息就要傳遍整個姜府了。

姜老太太自下午見面就憋著一口氣,此時知道了這個消息,恨恨道:“趕明兒她要再在我跟前炫耀,看我不臊她個沒臉!”

“婆母,此事不能說啊。”

“為何?他們敢做還不能讓人說說?”

“您想,夫君他們為何瞞著這件事?這一來是姜家的臉面,二來鐘家雖只是商戶,可也有些背景,就拿那鐘少當家來說,據說這次還捐了官兒呢。”

姜老太太輕嗤一聲,“買來的官還有臉說?”

“但我們二房如今到底是人在屋檐下,若是夫君知道此事是我透出來的,心裏肯定不知道會怎麽埋怨我了。”

姜老太太見月姨娘這般害怕,中有些不喜,覺得她太縮手縮腳了,可一想到老二,又長嘆一聲,“唉,只可惜老二運道不好,如今連個商戶女生的丫頭也能騎在他頭上了!”

月姨娘也輕輕嘆息道:“婆母說的正是,如今也就您真心為夫君著想了,姐姐只顧念著自己兩個孩兒,上趕著去巴結大姑娘,一點兒不顧及夫君的顏面。其實……妾身倒是有一個主意。”

“什麽主意?你說來聽聽。”

“夫君他才學比起大老爺也並不少,只是早些年身子弱,這才誤了時機。如今他身體也康健了,若是能尋著機會,有個一官半職,想來日後二房也定不會比大房差上多少的。”

“是啊!就是這麽個理兒,可那朝廷的官職又不是白菜蘿蔔,哪那麽好弄?”

“對咱們來說,自然是不易,若要是換成那王家,也不過是一兩句話的事。”

姜老太太也耳聞過王家的勢力,只知道對方是老太後的親戚,那肯定是頂了天的體面。

“可王家和我們有何關系?他們會幫二爺?”

“婆母,您忘了剛剛我跟你提過的事?王家老爺最寶貝的就是這王二公子了,他不是看上了咱們的大姑娘?”

聽到這兒,姜老太太算是明白過來了,後知後覺笑起來,“我怎麽就沒想到呢!還是你機靈!”

月姨娘掩著手帕,但笑不語。

“可怎麽讓大姑娘同那王家二公子……”

“這個嘛,妾身已派我弟弟打聽過了,說是下個月太後生辰,王家的要來京城賀壽呢。”

就這樣,姜雲靜在姜府住下了。一連過去幾日,倒也相安無事。

朱氏隔三差五便會來扶風院裏小坐,她察覺到姜雲靜還挺喜歡小孩,還會一道帶著彩姐兒和寅哥兒。朱氏性情直爽,雖有時太過熱絡了些,但整體相處下來,也沒什麽大的毛病。

除此之外,姜雲靜大多數心思都花在了上京的絲綢生意上。隔上幾日就會同鐘崇一道出去逛鋪子,她有心盤下幾間,如今戰事平定,沈家那邊無後患之憂,上京應當會進入一段安穩繁盛的時期。

雖說依靠鐘家的鋪子,自己那些布匹料子銷路定會更好,可她打心底裏不願同鐘家扯上太多生意上的關系。

何況,自從雲娘的水雲紗在江南打出名號之後,姜雲靜就萌生了一個想法,那便是要把她名下的每一匹都做成專屬於自己名號的東西,為此,她還特地弄了個商號,叫“雲知樂”。

她要那些人不僅僅是為了某一匹布料而來,而僅僅是因為這是“雲知樂”的東西便會趨之若鶩。

打定主意後,姜雲靜也沒有猶豫,在看完了數十家商鋪後,很快就選出了幾家最適宜的,雖說還沒想好究竟要用來做什麽,可若是再等上一些時日,恐怕只會更貴。

因為,此次平定北戎的大軍據說三五日便會回京。

聖上為了慶賀,已發布詔令要大赦天下,減免數個州縣的賦稅,如此一來,民生或可改善,百姓手裏有了多餘的銀錢,於商貿上只會更加有利,鋪價想必也會水漲船高。

這一天,姜雲靜又出了趟門,為了去最後一家鋪子交定金。那老板催得厲害,弄得姜雲靜都有些狐疑了。

到了後,她又仔細察看了對方的一應契約和文書,確認並無問題,便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不知老板為何如此著急?”

那老板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解釋道:“娘子,我這也是沒辦法,若不是家中出了事,急等著用銀子,這鋪子我哪舍得現在出啊?只是過兩日這征北大軍就要回來了,到時候這大街上的店鋪都得關門三日,全城慶賀,我又趕著回家,這才冒昧多催了幾回,還請娘子切勿見怪。”

姜雲靜點點頭,明白了過來,隨口說了句:“這征北軍陣仗倒是真大,以往打了勝仗也沒見這樣。”

那老板一聽,趕緊壓低聲音,“娘子可別這麽說,這征北軍的頭頭可不是好惹的,據說如今在西北,只要一提他名字,孩子都能嚇哭。光那北戎人就砍了好幾萬,都被人喚作十殿閻羅了!”

姜雲靜淡笑一聲,“哦?那掌櫃的這麽說,倒顯得那人有些兇惡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老板慌忙擺手否認,“謝將軍這般功績,便是大梁立朝以來也沒有人有過,如今這般隆重也是理所應當的。”

姜雲靜見那老板似真的有些害怕,也沒再打趣,只道了謝便離開了。

十殿閻羅?

走到大街上,她忽然又想起了這個名字。這幾年,她在江城倒是供了香油無數,私下裏還抄了不知多少佛經,卻不曉那人能不能就此超度,脫離惡道。

想到這,她忽然想,也是時候再去廟裏拜一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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