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的茶盅因手一抖，歪斜出去，滾燙的水自掌間滑過，茶盅墜地清脆的一響，鳥驚飛，人回神。

鈕祜祿氏忙停了吹奏，沁雪和豳兒都唬了一跳，湊過來瞧李氏的手。

懿夕閣。

四福晉擡起頭來，只靜靜的聽著那簫音。

兮兒遞過來一盞茶，笑道：“格格也聽見了？從前竟不知道，府裏還有人好這個的。看格格的樣子，竟也是聽癡了。”

四福晉凝神想了想，搖了搖頭，放下《楚辭》，接過茶盅，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

兮兒不置可否，笑道：“是呢。比如格格如今的心思！”

四福晉轉眼瞧了瞧兮兒，又低下頭去，瞧著茶盅蓋上的藍色三星蝶。茶盅很熱，熱進手心裏，讓人眷戀不舍。

半晌，四福晉道：“兮兒認為格格做錯了？”

兮兒蹲下，拿過四福晉手裏的茶盅擱置於桌上，輕輕的握住四福晉的雙手，心疼的道：“格格！您有什麽瞞得住奴婢？當年生大阿哥時，太醫那一番話您在裏間聽見了是罷？既然如此，為什麽貝勒爺說把弘時過繼給您，您卻不答應呢？自古母憑子貴啊，您將來的依靠還是在兒子身上！”

四福晉默了一會子，才道：“你認為把弘時抱過來是件好事？弘時畢竟不是我親生的！又能怎麽樣呢？”

兮兒道：“格格，您是嫡福晉！弘時小阿哥過來了，是他的造化！於您，也是種保障啊！”

四福晉搖頭，“我是嫡福晉，正因為是嫡福晉，我擔心什麽？任她們誰的兒子，都要喊我一聲‘嫡額娘’！”

兮兒急道：“格格！”

四福晉點頭，笑道：“兮兒，從來你最懂我的心，我也什麽都不用瞞你。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你細想一下，我怎麽能讓歷史重演？”

兮兒沈沈的想了想，無奈的嘆息了一聲。忽然眼裏劃過一抹狠絕，噬骨的冰冷，“格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四福晉搖頭，望向湛藍的天空，道：“我的命是撿來的！我是來報天恩的！”

兮兒脫口而出：“格格！你怨恨貝勒爺嗎？”

四福晉怔了怔，別過了臉去，抽出被兮兒握著的雙手起身，望見廊檐處角落一株菊花，因冬至雕零而所剩無幾的殘葉，心裏忽的一痛，淡淡道：“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又何必再來提這個事。”

兮兒立起身子，望著四福晉單薄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語，“格格怨嗎？格格不怨。格格只會自己苦著！只是格格，再不敢平靜的面對貝勒爺。”

四福晉艱難的閉了閉眼睛，心已經酸了，酸的痛！

過了一會子，才聽見兮兒似是下定了決心，沈重的道：“可是格格，事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四福晉內心閃過一絲迷惑，與之同時一抹精光攛進腦袋，她怔怔的立了好一會兒才猛的回頭，緊緊的盯著兮兒道：“你有什麽瞞著我？”

兮兒撞上四福晉威嚴強迫的目光，從來沒有見過的淩厲，她不敢直視，低下頭去，一咬牙，全盤脫出。

四福晉立在那裏，陽光從側面照過去，讓兮兒覺得她的表情高深莫測，再細看，似乎什麽表情也沒有。兮兒怯怯的喊了兩聲：“格格？格格？”

四福晉轉過來頭來對她一笑：“沒事。”

兮兒惴惴不安，只勉強展顏一笑，輕聲問道：“格格怪奴婢嗎？”

四福晉搖了搖頭，問兮兒：“你覺得會是誰？”

兮兒聽了搖頭，“奴婢不敢妄自揣測，也無從想來。”

“不會是李氏。”四福晉分析，“她已經有三子一女，除去二阿哥早殤，還有三個孩子。她性子耿直，絕不是玩陰的那類人。”

兮兒想起那年四福晉生大阿哥，在萬分艱難的時候，是李氏安撫眾人，照料一切事宜，那份真心不假。她也覺得不大可能是李氏，雖然也未可知，想了想，道：“難道是格格鈕祜祿氏？”

四福晉道：“怎麽說？”

兮兒道：“府裏就這麽幾個人，不是側福晉就是格格了？常理這樣推斷，究竟如何，奴婢也不知道。”

14.銀瓶乍破水漿迸

四福晉松開一直緊緊握住的雙手，這才覺得，指甲陷進肉裏還是有點痛的。她擺擺手，道：“沒空的想也沒個深淺，以後多留心，倒要看看她們能玩出個什麽來！”

兮兒忙過來扶了四福晉坐下，見她臉色蒼白，問道：“可要用些湯羹或者果子？”

四福晉搖了搖頭，又點頭，“你喚薏苡端些果子來，你去那邊請了側福晉來。”

兮兒應了離去。

不一會兒，李氏來了。

四福晉喚她坐下，因見她木訥遲鈍的模樣，不由得問道：“妹妹怎麽了？怎麽病怏怏的樣子？”

李氏執手摸摸自己的臉，極力綻放出一個笑容，“是嗎？可能，昨兒夜裏沒睡好罷。”

四福晉笑道：“昨兒沒睡好，今兒就該好好休息著，怎麽又有精神弄簫取興了？不過，吹的挺不錯，怎麽又不吹完？”

李氏心虛的一笑，“那不過是隨手胡來的，因為沒精神，懶怠費力吹。”

四福晉笑了笑，因聞見有一抹藥香味，四處瞧了瞧，才見李氏左掌微紅，上面覆著一層光亮的油，便問是怎麽回事。李氏回說不小心打翻茶盅，已塗了藥油，無礙。

四福晉又囑咐了幾句，這才進入主題，“打發你來是有事吩咐。爺要去趟山東，意思是讓我一起去，府裏的一切少不得要你打理些日子。”

李氏恍惚的應了一聲，實在沒有精神的樣子。

四福晉也不多說，道了乏李氏就離開了。

喚過兮兒過來問：“你從哪裏請來的側福晉？”

兮兒道：“在她屋裏，她正躺在榻上望著日頭發呆呢。”

四福晉點了點頭，兮兒道：“格格在想，我們的對話是不是被側福晉聽去了？”

四福晉搖了搖頭，遙望著天邊，“理那多呢，收拾一下，不準明天就出發了。”

李氏睡得並不安穩，她似是在船上，一搖一晃提醒著她正在飄流，浩瀚無邊的大海裏她尋不到任何東西哪怕只是一根浮木。茫茫煙海沒有船槳的船該如何靠岸？她望穿秋水終是望洋興嘆……輾轉來到沙漠，沙塵無垠的伸展讓她覺得迷茫的無助！虛弱得提不起一絲力氣邁出一步，只能任由沙塵一點點將她覆蓋，喉嚨幹涸得似是傷口上撒了一把鹽，疼痛難耐……她狂奔在遼闊的草原上，曾經最喜歡的綠色，就像是一個個魑魅魍魎對著她齜牙咧嘴，她只能拼命的向無知的盡頭奔去，不能停不能停。

突然一腳踩空，身子猛的一沈，她翻坐起身，急促的呼吸著，雙手死死的拽著錦緞被子，大汗淋漓。

正在外間抱著弘時的沁雪聽見動靜趕了過來，一疊聲的問：“小姐怎麽了？”

李氏猛的一擡頭，看到被沁雪抱在懷裏穿著白色羊毛外衣，頭戴銀色貂帽的弘時，嚇的向榻後蹭去，“不要過來！”

沁雪立在原地不敢動，想要靠近看看李氏，只見李氏伸手阻止，只嚷：“出去！快出去！你先出去啊！”

沁雪無法，只得退到外間去，找了嬤嬤來抱了孩子，急忙的趕到裏間，哪裏還有李氏的影子！

李氏頭重腳輕的走著，迎面摜來的風，讓她覺得涼颼颼的。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覺得是意外，更是絕望！

一個踉蹌，顯些跌倒，幸兒手快攀住了一旁的竹樹。停歇下來緩了緩氣，心間的恐懼慢慢被一種疼痛代替，就像是有一把小刀正一片一片地把身上的肉割下來，直痛的麻木，可是，一時又斷不了氣。沈痛的閉了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好冷！涼風徐徐的刮過來，一陣輕似一陣，一陣纏綿於一陣，直吹得腦袋裏一片空白，心底只剩下茫茫然一片。

隱約聽到竹林裏有稀稀疏疏的聲響，李氏本能的擡頭一望，直嚇得目瞪口呆！心裏一直在喊著快點離開快點離開，腳下，卻邁不動一步！怎麽可能？這個時候它不是該脫皮後冬眠的嗎？

那是一條黑色的長虺！正越過一棵棵竹子，蜿蜒爬來，地上厚厚的一層竹葉，被它溫柔的輾過微微的卷起，李氏只覺得像是在自己身上爬行！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李氏忽然大叫一聲，撒腿就跑，卻忽然滑了一跤倒在地上，加上先前的虛弱，終於精神委頓暈了過去。

噩夢裏，四面八方踴過來的全是蛇。烏黑黑的一片，它們都昂著頭吐著信子，一層輕淺的霧氣縹緲的浮過去，看到它們的身上油亮亮的。心提到嗓子眼了，想立即死去都沒有出路！

李氏驚恐的一聲大叫：“蛇——”

鈕祜祿氏上前抱住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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