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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章一百二十五 傷心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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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還滿意?”

蕭齊把唇瓣上的血液舔幹凈,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接著也不管魏懷恩如何回答,轉身面對著殿中諸人,緩步走到大殿中央,狠狠將金杯摔下。

“咣當——”

抖落一身威風,權臣反骨盡顯。

所有人的目光都瑟縮著落在蕭齊靴下,不敢忤視,更不敢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陛下怎麽能容忍這個閹人耍威風?

陛下是不是默許了這個閹人對他們大呼小叫,咆哮禦前?

沒人敢看向蕭齊身後的高高帝臺,如果他們連一個蕭齊都不敢面對,又有什麽機會接近天子?

“誰覺得自己能比本座侍奉得更好,嗯?”

整座大殿仿佛成了蕭齊一人的舞臺,這是他的獨角戲,隨意操縱著殿中諸人作道具,演給帝臺之上那人看。

她不說停,他就可以繼續。

哪怕是荒唐鬧劇,哪怕是謝幕終局。

“只要本座在此一日,就斷了你們的癡心妄想!”

蕭齊一腳踹翻了離他最近的席位,酒水潑了一片狼藉。

“還不滾!”

幾個膽小的下意識就站起身來往殿外跑,也有腦子清醒些的沒被蕭齊的淫威嚇昏腦袋,在原位哆嗦著等魏懷恩發話。

“都退下吧。”

魏懷恩此話一出,殿中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出了殿門之後也忘了什麽叫行止得當,只恨爹媽才生了兩條腿,沒辦法載著他們直接奔回家裏,一個個快得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只是殿中戲幕還未落下。

沒了滿堂賓客,獨自站在殿中的蕭齊身影蕭索,仿佛牽絲偶人一樣垂頭走回魏懷恩身邊。

他把他們都趕走了,她一定有話對他說吧?

魏懷恩一個眼色過去,宮人們便悄然退場,只剩下不放心的水鏡和明豐守在遠處,生怕蕭齊言行過激。

蕭齊耷拉著肩膀,雙手緊攥成拳。目光在藻井周圍環視一圈,看見了影衛森然的眼睛。

他們真是高估他了,在她面前他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一句話就能讓他被剜心挖肺,還哪裏用這麽多精銳防備他?

“你管這叫侍奉?”

魏懷恩唇上的傷口被酒液和說話間惹得疼痛,她用指尖按了按還在沁血的傷處,皺著眉坐了起來。

“誰給你的膽子敢咬朕?還敢替朕發號施令?你是還沒學會怎麽當奴才……唔!”

蕭齊跪下身子擋住了水鏡等人的視線,他們聽不清帝臺上的聲音,只以為二人有話要談,也就不知道蕭齊真敢明目張膽地把魏懷恩按在帝座上,連呼吸都要靠他渡氣。

影衛暗暗將弩箭對準了蕭齊背後,只要魏懷恩動動手指,就能收割他的性命。

唇上的傷口抽痛,蕭齊像是嗜血妖魔一樣把魏懷恩的傷口吮吸得發白,扣著她的後腦仿佛要把她直接吞吃入腹,才能平覆難填欲壑。

她會疼嗎?她知道什麽是疼嗎?他為她受過最重的傷也不如這月餘來她給他的錐心之痛,她欠他豈止一個身份一個吻?

都是這身冰冷龍袍的錯,都是它阻隔了她的溫度,讓他怎麽努力都打動不了她的心,更找不回他熟悉並癡迷的魏懷恩。

她到底還有幾分像曾經,他的愛又到底還剩多少被她這樣消磨?

可是就算龍袍紮手,龍椅硌人,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這身賤骨頭,非要討嫌地攪了她的好事,非要當著眾目睽睽當個以色侍君的閹奴,非要擠在她身邊求她在意。

她怎麽會變得一點都不像她呢?她到底要他怎麽做,才肯把心露出一點點,讓他在她的冷落裏繼續咬牙撐下去?

金杯落在他身邊的那一刻,他以為他們還有那麽一點點默契,讓他們心照不宣地演完這場戲給朝堂看,絕了那些人不三不四的念頭。

但是他又忘了,他又忘了她無時無刻不在算計他。哪怕她厭他嫌他,也非要把他這個不得聖心的空架子擺出來當靶子。是啊,反正他都為她做那麽多事了,還差這一件嗎?

“蕭齊!”

魏懷恩在撕扯中揪下了他的發冠,拽著他的紛落青絲死命把他拉開。

“你鬧夠了沒有!”

頭皮劇痛,他的束發簪子劃破了皮肉,有血線在他發間蜿蜒。

蕭齊眼中無淚,聲音卻沙啞不堪:

“魏懷恩,你是真的……一點都不愛我了,是嗎?”

他那麽愛哭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這樣一日,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了。悲傷似乎已經在他的眼角眉梢落下不可磨滅的痕跡,她的一言一行都把他雕琢成如今的樣子。

他就這樣執拗又無助地看著她,似乎答案很重要,又好像一點都不重要。

愛我,我生。

不愛,我死。

但是這具軀殼永遠為您差遣,因為我是你的奴才。

你只要告訴我,這個名叫蕭齊的靈魂,你還要不要?

龍袍上寄生的扭曲面孔還在虛張聲勢:

“蠢貨。愛?愛算什麽?在朕的江山面前,愛算什麽……”

這不是蕭齊要的答案,他的眼睛如同一面照妖鏡,在瞬息也是永恒的凝視裏,讓魏懷恩的心臟抽痛了一下。

“都出去。”

她閉上眼睛,揮手趕走了殿中除了蕭齊之外的所有人。

燈火煌煌,帝臺如同祭壇。被皇權撕碎的魏懷恩因著這世上還有一個蠢鈍不知變通的人,又被他拉回了人間。

愛很可笑!

一個聲音大聲在魏懷恩耳邊說著。

可笑嗎?

魏懷恩看著心力交瘁的蕭齊,一遍遍反問自己。

他做錯了什麽呢?到底是他越權其罪難償,還是她對他苛責至此,想要用愛人鮮血淋漓的心臟證明她足以做一個鐵石心腸的皇帝?

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

有什麽不對呢?她還沒要他死呢,她還不夠仁慈嗎?

可是看看他吧,魏懷恩,睜開眼睛看看跪在你面前的這個人。

他遭受的苦難和他真正的罪責有什麽關系?

這公平嗎?

你舍不得殺他,因為你愛他。你讓他將功折罪,可你又折磨他。

這就是……他愛你的結果嗎?愛你到底是他的孽,還是他的劫?

“疼嗎?”

她好久沒有用這樣的溫柔聲音和他說話了。

淚水開了閘,他放松脊背把全部重量偎依進她的掌心,閉上眼睛想要把這場夢延長再延長。

“不疼,一點都不疼。”

這樣的溫存是如此自然,只要她不把自己裝進殼子裏,她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湊近他,撫摸他,輕蹭他,親吻他。

他也像是召之即來的寵物,只要有一點點甜頭,就把怨懟拋之腦後。

“我把他們都趕走了,會讓你為難嗎?可是他們都不是好人,不能給他們機會。他們不服就讓他們來找我吧,我會處理好的……”

魏懷恩靜靜聽著他的喋喋不休,擡起另一只手把他的發絲攏順,露出被簪子劃破的傷口。

“去上藥吧,還在流血呢。”

但是蕭齊攥緊了她的手腕,瞬間緊張起來。

“……你要我走嗎?”

“不是。”

心臟又是一下抽痛,魏懷恩按下了裝滿陰謀算計的黑心,就不得不忍受良心煎熬,愛心愧疚。

“你可以留下來,心肝兒。”

蕭齊茫然眨了眨眼睛,一時竟然不知道她叫的是自己。

下一刻他埋首在魏懷恩掌心,溫熱水珠沿著她的掌紋滴滴落在地上。

她蒙著他的眼睛,吻上了他顫抖的薄唇。

她的臉上也濕了一片,大概是沾到他的淚水了吧。

“回宮吧。”

她被他從龍椅上抱了下來,像以前一樣,靠在他懷裏慢慢悠悠地走回寢宮。

夜風涼了,魏懷恩最討厭的夏天快結束了。

所有的激蕩熱烈,躊躇徘徊,連同這個熾烈的夏日中發生的風暴一起,在慢慢醞釀一個多事之秋。

“你最近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魏懷恩有點嫌棄地別過頭,皺了皺鼻子。

倒也不是她養尊處優,受不了他身上這點汗味,只是往日裏恨不得拿香料往身上腌的人一夕之間變了味道,她不太熟悉。

“奴才趕著進宮,哪有時間沐浴焚香再面聖?懷恩怎麽不想想,若是我晚了一步過來會如何?”

不會如何。

魏懷恩在心裏回答道。

她對他說過的話都是真的。

但她出口卻是另一番話。

“自然是先選陸重家的陸澤之,再選幾個長相俊俏的,然後還要讓你幫朕查查底細。”

蕭齊果然頓住了腳步,魏懷恩以為這個玩笑能讓他活潑些,可是蕭齊只把她向上顛了顛抱得更緊,一句話都沒說。

袍袖滑到了臂彎,魏懷恩貼在他頸側環著他,沒有比這更親昵的姿勢了。

只是這樣近的距離,為什麽總覺得……還不夠親近?

她自詡算無遺策,連自己也毫不顧忌,但是他總是能讓她覺得無力,覺得虧欠。

他看出什麽了嗎?

不,不應該。他不是總盼著她能如以前一樣對他嗎?現在她如他所願了,他不該懷疑的。

詭異的沈默延續到了睡前。蕭齊吹熄了所有燈盞,一身水汽地爬上她的龍床。

“懷恩,你抱抱我。”

他平躺在她身邊,等著她轉過身來,用柔若無骨的身體貼上他消瘦的胸膛。

再溫柔的語氣也改變不了這句話中的命令,但是魏懷恩還是照做了,靠在他懷裏舒服地嘆了口氣。

這才是他的味道,沒有他在身邊,她總是覺得少了點什麽,總是燥怒,總是厭煩。他早就是她的許多習慣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能再吻我一下嗎?”

他繼續使用著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特權。

他確實沒有她心機深沈,可是他對愛過分敏感,即使她有八分情意,他也能感覺到缺失的兩分被藏進了算計。

算計什麽呢?

讓他用這個蠢笨的腦子猜猜,她默許他趕走那些人之後,明日就能名正言順地拒絕所有擢選。

因為他妒忌,因為他擅權,因為她是一個被他架空的帝王,因為他是滿朝畏懼的權臣。

可他不是,她也不是。她是幕後操縱一切的主使,臺前則是他這個懸絲傀儡唱念做打。給他如日中天的寵信,也註定他在燃盡自我之後落入萬丈深淵。

因為他的必死之局越來越清晰,所以她因為愧疚才愛他,想要在他死之前稍微補償他嗎?

“好啊,這裏嗎?”

她摸索著找到他的眉心落下一吻,因為半滿的月光不夠讓她看清他的臉。

但是對他來說,這樣的光線剛剛好。他以為他要得很多,其實他的月亮只要勻給他半弧光,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不是。”

他的聲音在耍賴,她便哄著他,親吻他的眉毛,眼睫,臉頰還有唇瓣。

他捧住她的臉,把她留在他的唇上,自下而上啜吻她的傷口。

“滿意了?”

在他停止後,她趴在他心口問他。

“明天我可以不去朝會嗎?”

這樣她就能把朝臣的詰問全都推到他身上,他不在,她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可以啊,我知道你累了,睡吧……”

她的尾音像是嘆息,像是不忍。

他永遠都不會讓她為難。

哪怕是她要榨幹他的價值之前,他也不會讓她良心煎熬,愧怍難當。

魏懷恩,哪怕重新來過一次,他也會說願意。

於是在蕭齊糟糕的睡姿鬧醒魏懷恩的時候,她沒有再推開他,而是把這個弓著身子向她懷裏拱的可憐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陛下,該起了。”

“噓,別叫醒他。”

半月後,阮府。

這日散了朝,上官鹿鳴跟著阮雁回了府上,才進花廳就氣得罵了起來:

“這個蕭齊實在是太不像話!陛下怎麽能縱容他插手三司呢?我這個刑部侍郎幹脆讓給他坐吧!”

阮雁坐在茶桌邊行雲流水地煮出了一盞茶,送到自己嘴邊慢慢飲下,看得上官鹿鳴更加不忿。

“我來你家連口茶都喝不上嗎?快給我也倒一杯,今天我說的話快把喉嚨說幹了。”

“你不是還有力氣喊嗎?接著喊,我府上人少,不怕吵。”

上官鹿鳴像頭水牛,也不嫌燙地一杯接一杯向阮雁要水,果真是渴極了,連阮雁的奚落都懶得還嘴。

“你當我願意來你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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