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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章一百一十一 王氣黯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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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慢慢培養魏懷恩,十數年後,說不定又要讓他親眼看著端王榮王和魏懷恩廝殺,亦或是年邁昏聵之時,被魏懷恩趕下帝臺。

光是想想,他就已經覺得乏味。

比起將這無趣的老少博弈拉長成十數年的亂局,倒不如妥善安排好自己的結局,為新人鋪就坦途。

懷恩總說他虧欠了懷德,也虧欠了她,事到如今不管她領不領情,她都是繼承了他所有罪孽的完美覆刻。

趕走了樂公公,永和帝終於對著佛像熟悉的面容念出了那個名字。

“江瑛,那孩子生來就像你,可是她還是被朕養成了和朕一模一樣的鐵石心腸。”

直視佛像乃是褻瀆神明,竟然沒有一人發現,這尊佛像竟然是以江瑛的面容為本。

日日夜夜,歲歲年年。

你恨我,但是你要看著我。

帝王之愛靜水流深,即使在外人看來,永和帝不配提愛。

但他的冷硬心腸,在多年之後,還是被那留存的一點點柔情蝕出了大洞,痛悔得不得安寧。

“……若你還在。”

他每晚必喝所謂的養生湯藥已經被蕭齊命人換了藥引,是為銷蝕他的根本。

但是永和帝還是端起藥碗,沖著佛像晃了晃,接著一飲而盡。

“……罷了,反正你也不想聽。”

一聲嘆息散在侘寂佛堂,如青煙一樣消失於無形,卻留下揮之不去的黯然苦味。

上官府。

上官鹿鳴想趕著在天黑前出城趕往漠南人下榻的驛館,於是一回府便急匆匆地收拾東西。連晚膳都沒時間坐下好好吃,只讓老管家幫他裝了些醬菜,打算一並帶走。

“就這麽急嗎?早知道我今天就包幾個粽子了。哥,把手伸來。”

上官鹿詠把自己編的五色彩線纏在上官鹿鳴手腕上,勉強擠出個笑。

“行了,你快走吧,少了你在家,我不知道有多自在。”

“詠詠……”

明日就是端午,他們生在楚地,爹娘在時,本該是僅次於除夕的熱鬧節日,但是今年他卻不得不和妹妹分離。

可公事耽誤不得,他雖然舍不得,還是要撇下她出城。

“別啰嗦了,阿伯都幫你把包袱裝好了,你不是著急嗎?別耽誤了。”

上官鹿詠生怕他說什麽話惹她忍不住傷心,急吼吼就把送出了府門。

“那邊事一了,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這句,上官鹿鳴便匆匆而去。

目送著上官鹿鳴的身影消失,上官鹿詠還是紅了眼眶,站在府門前用衣袖擦了擦眼淚。

“小姐,別難過了,少爺他也是不得已,實在不行,等他回來咱們再補一場,如何?”

老管家還把他們兄妹看成孩子,總會忘了他們已經長大。

“……可是他不在家,明天我怎麽去官家的席位看龍舟啊,嗚嗚嗚……”

上官鹿詠真不是多在乎一頓兩頓的團圓飯,哥哥有了好前程最開心的就是她。可是今年才聽說會有新造的龍舟,威武又氣派,她本來滿心期待,沒成想結果居然是這樣。

“這……也沒關系,明日我早早派家人去給小姐占個靠前的位子,就算沒有少爺帶著小姐,也能讓小姐看個夠。”

被老管家勸慰幾句,上官鹿詠好歹不再傷心。正要回府的時候,身後卻又響起了馬蹄聲。

“上官小姐。”

來人竟是陸淵之。

“陸公子?你是來尋我哥的?我哥剛走,你要是往城門追說不定還能追得上。”

見他一身官服齊整,上官鹿詠只當是有公事來尋她哥哥,忙指了指上官鹿鳴離去的方向。

“上官大人已經出發了?”

陸淵之下了馬走近,在府門前臺階下和臺階上的上官鹿詠見了個禮。

“不過在下不是來找他的,是來邀請上官小姐明日與我母親一同去觀龍舟。”

“真的!”

上官鹿詠驚喜地蹦跳下幾層臺階到陸淵之面前,亮晶晶的眼睛滿是喜悅。

“行啊行啊,明天什麽時候出發?陸夫人對我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她了。”

如果上官鹿詠能看見陸淵之的狐貍尾巴正在身後得意地搖來搖去,一定不會這麽輕易地信了陸夫人的邀約。

陸淵之面上卻仍舊一副和煦的微笑,“好心”提醒上官鹿詠:

“上官小姐要去的話,明日辰時我家車架會來接你和我母親一道去,只是官家席位名額有限,每位官員只能帶一人同坐。

我母親須得坐在我父親身旁,到時不能自由落座。上官小姐若是介意與我同坐的話,不去也無妨的。”

“啊?明日竟然是這樣安排的嗎?”

上官鹿詠有些猶豫地雙手交握,下意識要拒絕,可又舍不得位置最好的官家席位。

以前都是跟著上官鹿鳴坐,她一門心思都在龍舟上,根本沒在意座位安排,還以為和宮宴一樣能加個位置在陸夫人身邊呢。

要是哥哥沒走就好了,兄妹坐在一起再正常不過了。她雖然很想去,可是和幾面之緣的陸淵之坐在一起還是……

“其實每年觀龍舟,也並不是所有官員都帶著親眷的,只是一個席位罷了,而且又隔著小桌。上官小姐倒不必擔心他人多想。

何況今日朝會眾人皆知上官大人公事在身,我父親既然是上官大人的上峰,照拂上官小姐也是理所應當。”

陸淵之適時說出了這番話,讓上官鹿詠打消了顧慮。

“那,陸公子沒有別的親眷要來嗎?”

出於禮貌,上官鹿詠還是沒有直接答應。

“我母親就生了我和澤之兩個,他對這種場合向來不感興趣,以前我也都是一個人去。我倒是羨慕上官大人能有上官小姐這樣的妹妹,不像澤之,從來沒讓我省過心。”

上官鹿詠的眼睛把所有情緒都寫得清清楚楚,陸淵之自然看得出她已經上鉤了。

“哈哈,那就承蒙陸公子關照,明天帶我看龍舟了。”

太好了,誰能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僅不用勞累家人早起,還能舒舒服服看龍舟會。

上官鹿詠學著男禮對陸淵之拱了拱手,正要告別回府的時候,卻又被陸淵之喊住了。

“上官小姐手腕上的這是?”

“你說這個?”

上官鹿詠晃了晃那五彩絲線。

“這是我們楚人的習俗,端午戴五彩線可保平安。”

“原來如此,上官小姐戴著很好看,只是在下孤陋寡聞,倒未曾聽說過。”

進士出身又在翰林院供職過的陸淵之怎麽可能不知曉這點風俗,只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所圖罷了。

受人恩惠總是想要償還,陸夫人不在,上官鹿詠瞧著陸淵之沒收起來的那點艷羨神色,大大方方地從袖袋中掏出了一大把五色絲線。

這東西又不值錢,本來上官府上上下下人手一條,送他幾條又有什麽的。

“給,也麻煩你幫我向陸夫人道聲謝。那就明天見了?”

本來想要她手上那條,卻被直接塞了七八根的陸淵之抿著嘴唇忍回笑意,不得不假裝受寵若驚的樣子收下這份好不容易討來的“禮物”。

道阻且長啊。

上官鹿鳴是怎麽養的妹妹,這麽好騙又這麽機靈,每當他以為能把小姑娘騙上鉤的時候,她又能給他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有意思。

雖然這樁親事本是父母看好,可如果是她的話,他倒很樂意找理由和她多接觸。

南疆。

鎖雲山終年雲霧繚繞,罕有人至,但莽莽蓁蓁的半山腰卻藏著一個小小的院落。

南疆蛇蟲多,所以裴怡住進了這座從前未曾見過的吊腳樓,兩個人忙了多日,終於裏裏外外清理了過於繁茂的植物,將這個多年未曾被人打擾的秘境收拾得井井有條。

他們身上還和京城有關系的物什都被望樓收了起來,若是不知底細的人見到他們兩個,一定認不出這兩位南疆打扮的青年男女竟然是失蹤一月的端王妃和近侍。

此時此刻,望樓正在院中劈砍木柴,但在他垂落的烏油油的辮子中間,卻有一條明顯泛著冰冷光澤的黑色生物盤在他的頸上。

那是一條黑鱗蛇。

雖然望樓在踏入這裏時,就熟練地馴服了這條毒蛇,而且再三向裴怡保證過它不會傷到她。可是裴怡還是怕得不行,因為北境山林間的長蟲不常遇到,她的恐懼根深蒂固。

裴怡在院子另一邊練過了幾套槍,氣候濕熱,她和望樓都已經大汗淋漓。

“望樓,我先去沖下涼,你也歇一會吧,先擦擦汗。”

黑色的三角蛇頭和望樓同時轉過來看向裴怡,雖然已經看了他這一身打扮幾日,裴怡還是會覺得陌生,下意識就停住了想給他遞帕子的腳步。

“……怎麽了?”

被“噝噝”吐著信子的黑鱗蛇和眸色深深的望樓同時盯住的裴怡右手不自知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望樓放下斧頭,抓了頸上的蛇纏在手上背在身後,走過來與裴怡隔著一步遠停下了。

“可以幫我嗎,怡兒?”

雖然望樓完全可以空出一只手,但假模假樣地控制著身後那條黑鱗蛇,好像很照顧裴怡的恐懼。

“……哦,好,你把頭低一下。”

裴怡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這樣客客氣氣地詢問,無論他的要求有多親近,一旦被他直白地問出來,連裴怡自己都覺得沒有什麽好拒絕的。

人間世外,再無他人。甚至時間的流逝都不再重要,裴怡的底線就這樣被望樓點滴消磨,甚至在他彎下腰來和裴怡面對面的時候,裴怡都忘了他背後還抓著一條蛇。

就像他窩藏的壞心。

哪怕每一個毛孔都想要擁抱她,親吻她,想讓她把腦子裏那些來自中原的禮儀道德統統丟掉,讓和他一樣變成生來就屬於這片自由之地的生魂,他還是能維持自己的偽裝,讓她慢慢來。

只要她看不到那條蛇,就可以當作不存在。即使這條蛇幾乎日日夜夜都跟在他身邊,和她朝夕相處,卻永遠都不可能被她接納。

不接納又有什麽關系,他只要把這條蛇藏得好好地,不要嚇到她,她就會像現在這樣輕而易舉地忘記,他是蛇的主人。

南疆有蠱術,他的生母能夠成為王妃,不只是因為她的美貌,也因為對他的父王下了情蠱。

他雖然不得訣竅,但是母親說過,情蠱之妙在於蒙蔽,在於讓情人只見蠱者愛意,不見貪妒。

巾帕隔在她的指尖和他的額前,他的目光直接而熱烈,比黃昏時刻消不去的炎熱還要燙人。裴怡的動作頓了頓,讀懂了他的眼神。

討厭的巾帕被她塞進了他的衣領裏,她單手捧起他的臉,閉上眼睛在他的唇瓣上輕輕落下一吻,繼而迅速退後幾步,逃離他身邊這股迷情的氛圍,以手作扇給自己紅透的臉頰降溫。

“還是不行嗎?”

他站直身子,當著她的面舔了舔剛被她輕吻過的嘴唇,讓她想起那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不信她能一直記著那個窩囊廢,更不信自己在她眼裏毫無魅力。

國仇家恨本來是他茍且偷生的支撐,為了讓梁朝內亂,他才肯對永和帝低下頭顱,做了他的眼線。

但從入端王府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一天不在想方設法給端王的一切謀劃添亂,只為了看他們焦頭爛額,自相殘殺。

這是他們中原朝廷欠他的交待,滅了他的國,毀了他的家,害了他一生,憑什麽永和帝依然能穩坐帝臺?就算動不了永和帝,對付出自當年踏平南疆的定遠軍嚴家的皇子也算覆仇。

只是仇恨有主,他這個人又要如何自處,如何捱過漫漫餘生?

他想要一個裴怡,想要一個愛他只愛他的裴怡,這要求過分嗎?比起他失去的一切,他想要一個愛人,過分嗎?

可是這麽久了,她還是不習慣主動和他親近,總要他想方設法地詢問她,誘惑她,懇求她,到底還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不再藏起這顆心呢?

他雖然是笑著問,但裴怡不是木人石心,怎麽會聽不出他未盡的自嘲?

還是不行嗎?還是不喜歡我嗎?還是想回到你的世界,再也不用和我這個閹人相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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