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章一百零九 由來兩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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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麽說呢。

蕭齊突然開始覺得,他的懷恩有時也會虛偽得可笑。

皇位她不想要嗎?家人她不想要嗎?她這副琉璃心腸,怎會看不出要保住,要得到這一切,真正的阻礙是誰?

什麽都想要,卻什麽惡都不願意作。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身邊總有他心甘情願為她赴湯蹈火,把汙濁解決在她的目光之外,所以如今連真正的想法都不願說出口,等著他領悟?

不過也沒關系。他早就習慣了。

她不敢說出口的話,她不敢命人做的事,都交給他。

他早就準備好了。

魏懷恩也仰頭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她出神地想著,她的蕭齊即便是臉上抹了黃黑,削減了容貌,也像是落滿塵灰卻仍靈氣未減的神像。

依稀記得坊間有人家拜祭妖神,只要交托足夠的籌碼,再惡毒的祈願都能實現。

殺父弒君,也能嗎?

如果她不說,如果他聽見了她的心聲,她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結果,把這一切當成是妖神的福澤,而回避她才是祈願人的事實?

可是那人若是死了,不也是天道輪回,善惡有報?

明明是替天行道。

神啊,請讓罪孽與我無關。

我願意封閉視聽,將我的權力與你分享。

從此前塵不問,共度此生。

“你想做什麽,便去做吧。”

她沒有說出自己的心願,但是她知道,已經有人聽見了她的祈禱。

“蕭齊,你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對嗎?”

多麽熟悉的問話,在他第一天開始為她做事的時候,她就總會用這種話來哄他為她肝腦塗地。

她把他拿捏得死死的,掂著他的情意,算著他的戀慕,從他心裏撚出一根又一根的傀儡絲纏在手上,讓他成為她一個人的傀儡。

只是生了靈智的傀儡,也想要噬主犯上,想剖開看看主人的心裏,到底有他幾斤幾兩。

“我不會……但懷恩讓我失望了,該如何是好呢?”

“什麽?”

滿腦子都是大逆不道念頭的魏懷恩楞怔了一下,不明白他到底是懂了還是沒懂。

“你放心,那本來也是我的仇,何況為了你,我有什麽不敢做?”

蕭齊帶她坐回椅子上,掏出帕子沾了茶水來,強硬地擡著她的臉,把她臉上的易容擦得幹幹凈凈。

他有些用力,但是魏懷恩忍著臉上的輕微疼痛,想湊過來親親他。

因為她心中有愧。

因為他甚至連猶豫都不曾有過,更不懷疑她會不會秋後算賬,等到塵埃落定之後,把他推出去,讓自己幹幹凈凈上位。

可是蕭齊擡起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唇瓣,還向後退了些許。

“臟。”

“你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

微妙而陰沈的氣氛被他一個字就砸了個粉碎,剛被權欲和謀算填滿腦子的魏懷恩氣得張牙舞爪要撲上來。

“剛才那花魁娘子親了這裏……”

蕭齊一手攥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膝上,另只手戳了戳她的側臉。

“你還親了她。”

“那又怎麽了?做戲當然要做足全套,你是在和我算賬嗎?”

魏懷恩掙脫不開,一腳踢在他腿上,很為他的躲避生氣。

“是又怎麽了。你到底有沒有被別人迷惑你自己心裏清清楚楚,是不是只要是個長得好的,你就要胡來,不管是男是女都無所謂?”

想起剛才她和那個花魁眉來眼去的樣子,蕭齊那股火又燒到了頭頂。她哪有半點公主的樣子,竟然……竟然就任由那個花魁親她,她還親回去?

他幫她做事,要的回報不就是她的一心一意?他以為她最看重他的皮相,所以即使明知道他是閹人也願意親近。可是今天呢?連一個女子都能得到她的憐惜!

“你怎麽管得這麽多!是不是以後我見誰和誰說話你都要管!”

不就是和美人親近了些嗎?蕭齊這是覺得自己當成能對她隨意指手畫腳了嗎?

“不然呢,殿下?你什麽都不肯允諾我,就要我為你舍生忘死。雖然這本來就是做奴才的本分,可是您怎麽能當著奴才的面來傷我的心?”

察覺她的怒氣,蕭齊知道現在不好再揪著這點郁郁不放,轉而向她要起了好處。

在十方死後,她的近衛統領已經在他的推薦下換成了冬青,但是畢竟她還沒有把近衛的統轄權一並交給他,現在他能隱瞞她調動的人手還是只有他自己的人。

有時候她對他百般縱容,連批紅大權都能隨隨便便扔給他。可她又是天生的帝王骨,牢牢捏著最要緊的權力,所以就算寵幸他,他私下裏也不能翻出什麽大浪。

“你想要什麽?”

談到正事,魏懷恩收起了半真半假的怒氣,眸中冰冷的審視一閃而過。

弒君這麽大的差事,確實應該多分撥給他些權柄才好辦事,她不是只顧自己清白的自私之人。

只是放權容易,收權卻難,就算是蕭齊,也不能完全托付。

或者說,誰都不能全然信任,今日千好萬好,焉知會不會某天倒戈。

且聽聽他怎麽說。

“您的近衛,還有成事之前,你不能過問我的私事。懷恩,我就這麽點要求,行麽?”

他略略松開了她的手腕,改為把她的雙手捧到唇邊,向前探身矮下腰來仰視著她。

如此一來,即使是他平日最淩厲不過的鳳眸,也能顯得圓潤溫和,特別是那雙黑眼珠擠在眼眶頂可憐巴巴地瞧著她的時候,讓人根本舍不得讓他的眼眸哀戚地垂下,更不可能拒絕他。

他最會用這樣的姿勢求她。

但是魏懷恩並沒有一如往常地直接點頭。

情愛事小,真的把她最忠誠的近衛交給他,若是京城中有了異動,誰來確保她的安全?舅舅家嗎?

太女的近衛,已經是僅次於禦林軍的存在,連武器都是兵部最精良的一批,甚至連差點被端王賣給北翟的神兵天雷等,兵庫中亦有儲備。

況且,蕭齊已經捏著玄羽司和皓月樓,完全架空了樂公公,真要說起來,只要給他些人馬,就是逼宮都能妄想一番。

蕭齊就這樣任由她打量,等著她的回答。

最終,魏懷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呼出來。

“行,我相信你。”

她睜開眼睛,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好像有些後悔這般縱容,又加了一條限制。

“讓阮雁幫你吧,不然我不放心。你們兩個至少還能商量一下。蕭齊,千萬記住,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知道嗎?萬事謀定而後動,不要打草驚蛇,不然連我都沒辦法救你。”

所以她到底還是要留一雙眼睛盯著他嗎?蕭齊咬了咬口中嫩肉,忍下了這點傷心。

還是不願意完全相信他啊。

魏懷恩,即使是我,也不能被你全心全意交托嗎?你是不是總要留著後手,總要兩邊下註。

就像你那自以為深不可測的父皇一樣,連至親至愛都能算計得,更能殺得?

“好,都聽你的。”

蕭齊直起身子,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咬了一口,留下了一個很淺的牙印。

算作扣章畫押。

反正阮雁是個比魏懷恩還要激進的人,他自然樂意幫蕭齊隱瞞。

這一場,算作蕭齊全勝。

“你把我臉上的偽裝都卸了,我可怎麽回去?”

此間事已了,該回去準備應對世家的串聯了。

“這有何難。”

蕭齊背對著魏懷恩蹲下身子,示意她上來。

“就當是你吃醉了酒,趴在我背上就好。”

“我還當你能有什麽好辦法,嗤,早知這麽麻煩,何必多此一舉。”

魏懷恩故意退了幾步,高高地跳上了他的背來壓他。但是蕭齊站得穩穩當當,半點都沒因為她的有心使壞而搖晃。

“怎麽練的……這麽厲害。”

被魏懷恩掐了掐肩背誇獎了一句,蕭齊有些得意地托著她的腿彎把她向上掂了掂,嚇得魏懷恩摟緊了他的脖子。

一聲悶笑清清楚楚。

“懷恩,咱們回了。”

蕭齊擡步正要出門,魏懷恩忽而想起了件事。

“對了,留些銀子包下那個花魁娘子的今晚吧,我答應她了。”

“……知道了。”

阮府。

“老師,這是殿下給您的密信。殿下吩咐過,裏面的內容要您獨自拆看。”

魏懷恩回府之後便埋頭在桌案中,要交給阮雁的差事畢竟要緊又著急,故而她專門讓孟可舒走一趟。

“好,我知道了。你怎麽過來的?這麽晚了,我讓人送你一趟吧。”

阮雁為人落拓散漫不是一天兩天,這時候已經快到了就寢時分,他散著頭發披了外袍便在前廳見了孟可舒。

“不必了老師,學生最近的馬術也算小有所成,就不打擾先生了。”

魏懷恩府中有數匹名馬,孟可舒眼見了多次魏懷恩駕馭著那匹生人勿進的汗血馬在校場上的風姿,近些日子也學起了禦馬之術,正是半會不會最有癮的時候。

“那我送送你。”

阮雁將孟可舒送到府門口,瞧著她穩穩上了馬之後,做了多年山長好嘮叨的毛病發作,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天黑小心,可慢著點。”

“老師放心。有她在呢。”

孟可舒拍了拍馬脖子,笑著向阮雁揮了揮手,一夾馬腹便跑遠了。

她的這匹馬被她親自照顧了許多日子,很是親近她,性子又好,即使她有時候還不敢騎得太快,馬兒也能耐著性子帶著她慢慢跑,很通人性。

阮府和女君府差了幾條街,孟可舒早就走熟了,況且今晚月亮夠亮,她圖省事連燈籠都沒點。

才拐進兩條街中的一條夾巷,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那人馬術了得,迅速從孟可舒身邊掠過,又堵在了她前面不遠。

“厲空?是你嗎?”

那人背光又黑衣黑馬,孟可舒只能看見他的眼睛,極為熟悉。

“是我。”

厲空捏緊了手中韁繩,驅著馬緩步上前。

“怎麽這個表情,你很不想見到我嗎?”

孟可舒聽見他的聲音先是又驚又喜,接著又想起兩人上次的不歡而散,一時之間神色覆雜地皺起了眉頭,沈沈地望著他。

“你有什麽事嗎?”

雖然那日和他吵得很難看,可是她到底還是心軟。如果他知道錯了,如果他願意道歉,她也不是非要和他恩斷義絕。

有些難聽話說出口的時候固然暢快,可是過後回想,那般絕情之言,對他也是錐心之痛。

而且就算是為了太女殿下,也不必和厲空鬧僵,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還是想把他拉回來。

她在等他的反應。

“我以為你死皮賴臉留在女君身邊是有什麽了不得的好處,原來就是為了見那個阮雁方便?是不是你覺得阮雁比我清白又有前程,所以攀了高枝就把我棄如敝履?”

他幾乎一有空就守在女君府外等著和她見面,他原本是要和她道歉的,只要她願意原諒他,回到他身邊,就算非做東宮女官也由她去。

可是好不容易有一個單獨見她的機會,她又做了什麽呢?

深夜獨自一人去了阮府,又被那個阮雁衣衫不整地送出來,說說笑笑半點都不避嫌!

“阮大人是我老師!你怎麽能這樣汙蔑我們!”

“老師?我們?哈哈哈,這才多久,你就把他們都當成自己人了?那我呢?你有想過我的心情嗎!孟可舒,沒有我,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嗎?

你的老師,你的殿下,他們在乎你這個罪臣之女之前過著怎樣顛沛流離的日子嗎?

是我,用功勞求了恩典,換你能在女君府裏安穩度日。也是我,這麽多年無論如何都庇護了你衣食無憂。到頭來,你把我像條狗一樣一腳踢開,還要把我徹底拋之腦後?

你還要問我找你作甚?呵,孟可舒,你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孟可舒被厲空這一連串撲面而來的質問和怒吼問得怔住,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從馬背上扯到了自己身前。

“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我不放!你欠了我這麽多,怎麽還都還不完,你想甩了我?做夢!等我把你帶回去,你半只腳都別想邁出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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