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章一百零三 等閑心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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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懷恩回頭一看,蕭齊不知何時已經離席,甚至特意去換了一身艷紅的內侍服,代替水鏡站在了她身後。

“別再盯著陸重看了,他都要發現了。”

蕭齊一猜便知她還在苦惱江家即將被構陷與漠南勾結一事該如何解決。

“若你信我,我保證江家不會出事,怎樣?”

“哦?你已經有了好法子了?”

魏懷恩夾了塊魚腹,味同嚼蠟地吃著。顯然不太相信他真的有法子。

她覺得他或許是為了開解她才這麽說,然後又私下裏不睡覺去查陸重那幾個老狐貍到底安排了什麽局。

“殺了質子朝圖,讓此次和談不成,邊境亂或不亂,今上都必須再將江鴻調去西北。到時候西北還要依賴江家鎮守,任他們什麽陰謀詭計不都不攻自破麽?”

蕭齊跪下身子為魏懷恩斟酒,漂亮的鳳眸挑了挑,驟然而起的殺意又散於無形。

“胡說,這事和朝圖有什麽關系,而且邊境再亂,戰事又起,受苦的不還是邊境百姓?”

魏懷恩因他這將戰爭視為兒戲的發言而略慍怒。

蕭齊不在意地站起身來回到她身後侍立。

“可江家是懷恩的家人。而且漠南早晚會再犯西北。”

親疏有別,為了保住江家,利用一下邊境有什麽不可以?而且西北連年不寧,若是朝廷能不再猜忌將領,放手一戰,蕭齊相信西北軍能將漠南打得退守大漠,不敢再南下。

“不是時候。”

知道蕭齊並不是大言不慚,而是認真思慮過邊境安危,魏懷恩就沒再糾結他的激進,而是和他把利害說清。

“漠南要打,但百姓這幾年要休養生息,承受不起戰事了。要是戰火過後便是赤地千裏,白骨累累,勝於不勝也沒什麽兩樣。”

蕭齊有些懊惱。

早知道就不該為了讓她寬心,提前把這個計劃告訴她。

既然她不同意,他也只好放棄。

朝圖其實也帶著巴爾在這場宮宴上,忽然覺得身上一寒,他撓了撓脖子,和身邊一臉茫然的巴爾對視一眼,便接著吃喝,沒再擡頭。

江鴻今日一進殿就註意到了那個嫩黃色的身影,接著整場宮宴他都時不時想要移過視線看看上官鹿詠。

理由可以有很多,比如她是坐在女賓前排年紀最輕,身上顏色也最顯眼的姑娘。再比如她和陸夫人並排而坐,放在一人一席的賓客中十分惹眼。

可是根本沒有人問他為什麽想看看她,他連自己的心也要騙嗎?

坐在江鴻身後一排的,是偶爾看向阮雁的方向,臉色不善的厲空。

那日眼見著小月亮送阮雁出公主府,天性多疑的他就察覺到了危機。浸透在骨縫裏的自卑讓他無法不去和阮雁比較,結果自然是處處不如。

只是想來,但凡家世清白之人,哪怕是走街串巷的販夫走卒,都能讓厲空自慚形穢。雖然他能想明白這點自卑大多源自他自己的胡思亂想,可還是控制不住。

小月亮不在他身邊的日日夜夜,他都不由自主地怪罪她身邊的每一個人。

即使他知道孟可舒過得十分快活,只等著即將因為太女上位而大赦天下的聖旨一下,她就能正大光明地回到他身邊了。

可是,她還會願意回來嗎?

小月亮曾在信中同他說過,希望能將婚事延後,待她在嘉柔殿下身邊留下之後,再從長計議。

“……殿下說了,她既然要繼續推行女學,東宮中也該有女子為官,以做表率。最近我同阮雁大人習得不少,這幾日我打算和殿下求一求恩典,哪怕只是做個執筆的小吏我也願意。

你等一等我,好不好?”

“厲空,上次信中同你提過的事,殿下應了,我真高興……”

若是這事真的對小月亮好,厲空沒什麽等得等不得的。只是身在前朝,他太知道那些人私下裏是如何詬病魏懷恩的張揚跋扈,仁義不修的。

還有永和帝那邊對他下的指令,他思慮再三,背棄了和蕭齊的盟約,只把無甚幹系的差事告訴了他。

今晚,得繞開眼線,去找小月亮當面談談。

玉階之上。

“你還是回去坐著吧,我這裏不用你陪。”

魏懷恩的註意力又放在了殿中賓客身上,趕了蕭齊一句。

“回去作甚,我又不想和他們喝酒,一身臭氣,難聞。”

蕭齊從坐席中離開很久了,已經有幾個眼尖的大臣發現他換了衣服站到了魏懷恩身後,難免輕蔑地交換了幾個眼神。

其他內侍哪怕在玄羽司中只是掛了名並無實權,也拼了命地在男人堆裏擠著,即使收獲更多的是不待見,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原因不言自明。

權勢總給人假象,讓他們以為自己缺失的尊嚴和身份,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翻身拿回來。

明明平日裏一個個人精似的內侍,哪怕只見一個眨眼都能分辨出別人的意思,今日居然能一直腆著臉往男席湊,好像能被他們正眼瞧一眼也算是心滿意足。

也罷,都是可憐人。

只是蕭齊是魏懷恩正正經經的心腹,他坐在那裏根本不需要做什麽,身邊就不會冷清。即使坐在他前面幾排的官員,都要回頭同他遙遙說上幾句話,魏懷恩很奇怪他為什麽要離開。

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好人才,不擺出去炫耀炫耀,留在身邊豈不是委屈了他?

況且讓他入宮……總是皇家虧欠了他,即使蕭齊仗著她的寵信在外面趾高氣揚了些,她也覺得應該。

而且他本來也不是那樣恃寵而驕忘乎所以的人。

“怎麽說如今你也是蕭副使了,回去吧,我聽不到的話,你能幫我聽見。”

魏懷恩總算把蕭齊勸了回去,只不過他沒再費事換回官袍,一身緋紅在暗色的男席更紮眼了。

所以啊,她生來就愛極了紅,好像整個殿內,就只有她和他才敢穿著這樣艷麗的顏色,神態自如地面對每一個投向他們的眼神。

質子朝圖用中原的餐具還算熟練,但他身邊的巴爾就有些抓耳撓腮。漠南人習慣了用刀片肉來吃,私下裏巴爾用勺子用倒就算了,可是今天他不想給主子丟人。

偏偏有道豆腐丸子不太好夾,巴爾一不小心就把那丸子掉在了地上。

“呵,漠南人到底粗俗……”

嘲諷的聲音很小,但是朝圖聽見了。

“粗俗?若是本殿沒聽錯,剛才你也沒少說你們太女殿下的壞話。巴爾用不慣筷子,多練習就是,你私下裏說的那些敢大聲說出來嗎?我們漠南粗俗但坦率,你們大梁最是虛偽。”

“你說什麽?一個落敗了的蠻夷質子也敢對本官這般譏諷?罷了罷了,本官不和你一般計較,真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那官員嘴上不饒,可是自知理虧,也沒敢再聲張。

只是自從進了中原就忍氣吞聲到現在的朝圖拍了拍巴爾的肩膀,用恰好能被鄰席那官員聽見的聲音說:

“巴爾,看見了?中原男人都是這般貨色,瞧著有了個女人踩在他們頭上就忿忿不平,不敢當面說他們的太女,就來找咱們的茬。

要是在咱們漠南,我姐姐就能割了他那條長舌頭。嘁,張口閉口蠻夷,瞧不起咱們也瞧不起女子,可是咱們漠南的女子不僅無拘無束,連戰場都上得。就沒見過比這人更小人的人。”

聽得那官員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巴爾轉了轉眼睛,突然靈光一現,學到了朝圖的一點黑心眼。

他操著不流利地漢話問那官員:

“哎,我主人說得對不對,你能聽懂嗎?”

把人徹底駁到不發一言,巴爾又開心了起來,專心致志對付起丸子來。

朝圖被他的表現弄得摸不著頭腦,按理說巴爾應該還聽不懂他那一大段漢話的內容,不由得用漠南語好奇地問巴爾:

“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懂了?背著我學漢話了?”

巴爾用漠南語回道:

“沒有,沒聽懂。但是主子一定在幫我出氣,我信主子。”

朝圖心下一暖,笑著搖搖頭。

“傻牛。”

漠南語裏,巴爾是牛的意思。聽見朝圖喊他名字,巴爾小心翼翼地把夾起的丸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主子,我學會了!”

然後一口吃掉。

今夜無月,宮宴散席的時候,擡頭就能看見滿天星光。

上官鹿鳴喝得有些醺醺,背著手站在馬車邊等著詠詠過來。

“真不坐我家馬車回去嗎?順路的呀丫頭,他們幾個擠一輛,這輛就咱們倆坐。”

陸夫人指給上官鹿詠看自家的兩輛馬車,但是上官鹿詠一看見陸淵之朝這邊過來,就連忙婉拒了陸夫人的好意。

“哥,走吧。”

上官鹿詠不放心地先讓上官鹿鳴上了馬車,隨後自己提了裙子利落地鉆了進去。

“你喝了多少啊,謔,宮裏的酒怎麽也這麽大味兒。”

“那你,嗝,把窗戶打開吧……”

上官鹿鳴揉著太陽穴,笑瞇瞇地看著喋喋不休數落著他的詠詠,卻發現她剛把窗戶推開,就不再說話了。

“怎麽了?”

上官鹿鳴覺得不對,撐起身子向外瞧了一眼,只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誰啊?

他瞇起眼睛在朦朧的夜幕中仔細辨認,但就是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

“哥,好好坐著,別摔了。”

上官鹿詠把他按回了座位,然後開口說道:

“那人你應該認識,陸淵之。今天我和陸夫人同席,我才知道原來我早就見過他。”

“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上官鹿鳴想不起來詠詠能和陸淵之有什麽交集,他們倆該是根本沒見過才是。

“三年前,揭榜那天,你還記得嗎?

當時連著下了兩日的雨,咱家賃的院子屋頂塌了,管家伯伯和你在家補屋頂,我去等揭榜。”

馬車裏安安靜靜,上官鹿詠絞著衣袖說起往事。

“當然記得,我和你說一定能中,在家等著官差報喜就行,你非要去,咱家連傘都沒有,你出門以後才買了把傘。”

那麽重要的一日,上官鹿鳴記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回家時帶的那把傘,其實不是我買的,是陸淵之送我的。”

“什麽?他那時候就見過你?”

上官鹿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聽我說啊,哥……”

上官鹿詠想起那個細雨朦朧的日子。

從他們租賃的小院走到張榜處,時候已經不算早了。等著揭榜的人太多,她雖然靈活,但是怎麽也擠不到前面,更因為個子不太高所以被人擋得嚴實。

但是她想在張榜之後的第一眼就找到哥哥的名字,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身後剛給她讓出空子的人低聲問她:

“姑娘,你也是來給家人看榜的嗎?”

那個時候上官鹿詠有點急躁,回頭和那人說:

“當然啊,不然難道是給我自己看榜嗎?”

“但是姑娘擠不到前面了,不如跟我過來,我知道有個位置能把金榜瞧得清楚。”

許是怕她想多,這個看上去就好脾氣的公子悄悄給她指了指一處屋檐。

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上官鹿詠一邊留了個心眼,一邊將信將疑地跟他走了過去。

“這麽遠,能看見嗎?”

這處屋檐下的地勢高些,的確能完完整整看見還沒貼上今年新榜的白板。

“自然能,實不相瞞,我今日來是為了家中二弟看榜,自己也考過,也算有經驗了。其實金榜上都是大字,姑娘眼神只要不差,在這裏也是一樣能看見。”

那個公子和上官鹿詠保持著距離,聲音倒還挺好聽。

上官鹿詠領了他的好意,以為他這般平易近人,應該是考過卻沒有考上,所以安慰道:

“沒事,考上雖然是喜事,但是考不上也不用氣餒,公子一定有別的前途的。”

那個公子掩面不知道是笑了還是嘆了口氣,總之落下袖子來還是輕輕松松的模樣。

“那姑娘的家人呢?今年可是勝券在握?”

“我哥哥肯定能中的,你等著看好了。”

正說著,那邊就開始貼榜了。

“第……第二?”

上官鹿詠吃驚地喃喃自語著,又一把扯住那公子的袖子:

“你快幫我看看,上官鹿鳴是不是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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