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章一百零一 日暖煎人壽

關燈
祭天儀式按部就班進行著,諸人先頭因為聆聽永和帝與魏懷恩的青詞而生出的敬畏之心漸漸在樂公公一遍又一遍的下跪又站起的提醒中消磨為疲憊。

天壇之上的魏懷恩看不見階下眾人,只聽得見那些不知有多少真心的山河萬年社稷永固的祝詞。

但她能看得見永和帝臉上的不耐與自得,許是為此時的鼎盛君權和天下一人的盛況心滿意足,許是在數年如一日的無趣流程中,沒了期待。

越近午時,無遮攔曬著的天壇便越發熱了起來。烈陽如火,將人麻木熬煎。

若是,連他們這些權力中心之人都不信鬼神,更不願意在高高的祭壇上看底下人們的面目,這敬天禮地又是……為了誰呢?

還是因為所謂的人君儲君,朝廷重臣,其實才是被忽視的萬民獻給天道的祭品?

這是天壇,更是祭壇。

被允許登上這裏的人,獻出六親師友緣,禮義廉恥德,身為人的血肉在權力漩渦中被明槍暗劍片片剝落,最終骷髏難支,眾叛親離。

直到在傾軋中倒在這白骨森森的百尺摘星壇上,為一朝風雨一朝人的史書做註。

登高。

跌重。

上有天眼之日壓迫,下有千萬民聲推拱。

既為儲君,既要登位,除了仇恨和權欲,要擔的還有腳下的煙火人間。

“跪——”

祭天之禮結束,群臣又一次跪地,迎送永和帝與魏懷恩下階之後先行回宮。

身在兗兗諸公間跪地俯首,向天壇之上再次為永和帝與魏懷恩齊聲祝禱吉詞的阮雁,終於將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松懈了下來。

蕭齊帶領玄羽衛跟在聖駕後經過他時,與他交換了個眼神。

無人沖撞,蕭齊不止把阮雁暗中提醒他註意的官員敲打老實,連堂堂太傅於芝言都不得不礙於學生們拍門求告的情分,放棄與魏懷恩為難的打算。

不管是榮王還是落敗的端王,想要找出一兩個腦子糊塗的楞頭青出頭,給魏懷恩添堵一點都不難,就連永和帝都訝異於這次祭禮竟能如此風平浪靜。

連往年在回京路上攔架喊冤的人都沒有,也不知是不是魏懷恩當政的這幾年真的風調雨順,天下清明。

只是水面之下多少的暗潮洶湧,或許只有沈默的礁石知曉。

命運之神的重錘此時在歷史洪流中落下一記。

永和二十三年五月初一,嘉柔公主魏懷恩被冊為儲君,是為嘉柔太女。

回宮後的朝會不過是走一遍過場,臣子們散去後,大殿之中只剩下了永和帝與魏懷恩兩人。

“朕乏了,今晚宮宴你便自己主持吧。”

永和帝從龍椅中站起,一手撫摸過扶手上的五爪金龍,一面看著垂手而立的魏懷恩。

“兒臣遵命。”

魏懷恩神色不變,躬身一禮。

“其實想想,把你扶上這個位子,倒一直是朕在退讓。懷恩啊,你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盯上朕的皇座的?”

龍頭被永和帝的掌心輕輕拍了拍,在空曠大殿中幾不可聞。

魏懷恩馬上跪下。

“兒臣不敢,兒臣從未對父皇有過半分不敬之心。”

“跪什麽?”

也許真的上了年紀,軟了心腸,向來喜用威勢壓人的永和帝居然有了想要說說閑話的興趣。

“沒什麽不敢說的。朕當年還是個……比星兒大不了幾歲的小娃娃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皇位的分量。只不過朕很好奇,哪怕你天資聰穎,又是從什麽時候不甘只做朕的好女兒的?”

大殿中永遠陰冷冷地有陣寒氣,但魏懷恩的後脊卻冒出了汗來。

這話中幾斤幾兩輕飄飄的問題,若是回得不好,就又是血雨腥風。

不能提母親從來都教導她不要自限,更不能提哥哥的偏愛縱容,江家已經被陸重設計著要跳漠南的火坑,她救還救不及。

所以又怎敢在此時說實話,讓永和帝懷疑江家早就有了不臣之心,所以他們這對雙生子無論男女,都對皇位勢在必得。

“父皇哪裏的話,兒臣從來都是父皇的女兒,今時今日兒臣擁有的一切無不來自於您,兒臣哪裏敢肖想別的?兒臣知道本分。”

“哈哈哈哈……”

永和帝大笑著搖搖頭。

“你這番話,和朕當年給先帝的回答一模一樣。魏懷恩,朕想聽實話。”

多可笑,自己都在已故的先帝面前說過一模一樣的謊話,到了今天居然聽不得別人的欺瞞。

對永和帝虛偽的厭惡之情在此時攀到頂峰,魏懷恩深深吸了口氣才再度恭敬開口。

“可是父皇,您生來就有爭權奪位的資格,兒臣卻不一樣。無論您信與不信,能夠承蒙恩典登得儲位,即使在兒臣夢中都是不敢想的。”

永和帝輕哧一聲,不知是不是信了魏懷恩的話。

“從前便罷了,今後你可還打算要你皇兄的命?還有你那個皇弟,也不太安分,你待如何?”

“兒臣全憑父皇旨意。”

瞧著魏懷恩八風不動的樣子,永和帝有多欣賞就有多厭惡。像,她真是像極了他,帶著他的虛偽和江瑛的傲骨,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

可是只要他還活一日,她就必須老老實實跪在他面前做個傀儡,哪怕在他身後,她也必須按照他的設想做一個承上啟下的女帝,安安穩穩地把權力過度給魏安星。

不然呢?難道她還想把大梁朝都變成自己的天下?想生兒育女把皇位的血統都混淆?

權力不過是暫存在她手中,她再像他,再有野心,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一分一毫。

“朕知道你心裏根本不服,覺得就算朕能護得住端王一時,也護不了他長久。呵,不必否認,別以為朕不知道你真正想的是什麽。

但是朕不是因為有私心所以讓你忍讓。朕當年登上這皇位,手段的確不算光彩,哪怕經過這麽多年也尚有人議論。

當年朕也怨恨過先帝,恨他竟然放任這麽多兄弟全都滋生出了爭權奪位的野心,恨他眼睜睜看著我們骨肉相殘,兄弟鬩墻,恨他作壁上觀,連親子的性命都視如草芥。

只是朕即位之後才明白,皇權更疊,哪能不流血,哪怕背負罪孽,也要踩著屍骨上位。

朕從來都偏寵你與你哥哥,冷落端王榮王多年幾乎不管不問,你可知道為什麽?確實,你母後才是朕真正心愛的女子,但他們兩個不也是朕的孩子嗎?

當年為了定遠軍嚴家的支持,朕娶了嚴家女有了端王,後來又為了讓你們母子三人不被前朝議論紛紛,所以又有了榮王。

朕選定了你哥哥,後來又選定了你,你們便一直覺得生來就該得到這些,忘了他們其實也有一爭之力。

他們是有野心,可哪個皇子能飽食終日?朕是為了給他們留條命,才縱容你對他們步步緊逼。所以懷恩,適可而止。別和朕當年一般,落得眾叛親離。”

永和帝的慈父嘴臉讓魏懷恩縮在衣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好險沒有制止住自己的嫌惡神色。

能把冷落和偏心說得這麽高高在上還有情有義,魏懷恩都要五體投地。

原來不是因為端王身後是勢弱的南林嚴府和定遠軍,也不是因為榮王生母是個早逝的宮女,而是因為偏心她和哥哥所以才把恩寵傾斜給了他們?

笑話,太好笑了。對母後和江府的趕盡殺絕,對哥哥蒙冤而死的縱容,對她嘔心瀝血多年的熟視無睹,就是恩寵,就是他的偏愛?

沾著兄弟鮮血的兇手也要來教導她友愛?

“父皇放心,為了星兒的以後,只要端王安分待在府中不惹是生非,兒臣斷不會再與端王為難。榮王年幼,兒臣亦不會與他一般見識。”

等著吧,等著她把這位虛偽至極的父皇欠母親的,欠哥哥的,欠江家的,欠她的債一一討還。

誰讓她天生記性過人,永和帝自以為無人記住無人在意的孽債,就等著她來做他的報應。

“你是星兒親姑姑,總是疼他的。”

看來魏懷恩已經答應選魏安星,這樣很好,永和帝總算聽到了這個滿身反骨的女兒的妥協。

但江家和蕭齊,總得從魏懷恩身邊剝落一方,不然陸重他們如何能取得魏懷恩的信任,將這朝堂穩固,不許魏懷恩在他身後忤逆呢?

嚴維真那毒婦,在臨死之前還是害了他一場,讓他壽元有損,身體虧空,雖然不過四十有八,也已經快撐不起精神了。

但凡還有時間,永和帝絕對不會把魏懷恩推上來,讓他拉下面子和魏懷恩講道理,已經是他的無奈之舉。不然哪怕是重新培養魏安星,也比日日和魏懷恩周旋要爽快。

“是,兒臣送父皇回宮休息?”

瞧見永和帝捏了捏眉心,魏懷恩假作關切。

永和帝擺擺手,召了在殿門外留神殿內的樂公公進來。

魏懷恩不再逗留,行禮後才轉過身,就聽見已經走遠的永和帝慢悠悠的話語傳來:

“什麽都想護著,若是連朕都做不到,你又如何能做到?”

榮王府。

魏懷恪垂頭喪氣地癱在椅子裏,十分萎靡。

宮人們默默交換著眼神,最後由年歲大些的嬤嬤端了碗藕粉來,勸他先用膳。

到底年幼經事不多,哪怕這兩年被永和帝重視了不少,魏懷恪也遠遠沒有一般權貴人家的同齡少年藏得住心思,宮人們幾句話就逗出了他的煩心事。

“皇姐如今可是風光了,可是我……本王可要如何是好……”

德不配位是別人的評價,真沾染了權欲,誰舍得輕易放手?

那些文官不是拍著胸脯說得信誓旦旦,絕對不會讓皇姐踩著他上位嗎?哪怕他明知道自己比起皇姐處處不如,可是被那些人包圍著,諂媚著,現在也難免不甘心起來。

“不就是比本王早生幾年,還托生在先皇後娘娘的肚子裏頭,所以明明是女子也能做儲君……

唉,可是她又對我不冷不熱的,本王實在是不想再被晾在一邊了……”

一個自以為有幾分聰明的小內侍插嘴一句:

“王爺,端王殿下不是把南林護衛都給咱們效力了嗎?要是咱們能把南林的定遠軍一並收下,有了兵,哪怕是太女殿下也不敢把咱們怎麽樣,您說是不是?”

“哎?我怎麽就沒想到!”

榮王一摔筷子興奮得站起來,好好賞賜了那個小內侍一番,接著就把端王分過來的護衛中的統領叫了過來。

“你們說的事,本王答應了。不過要本王出力幫忙找皇嫂可以,你們要給本王什麽好處呢?”

統領擠出個笑來討好著說:

“榮王殿下的意思是?”

什麽蠢貨也敢和他們討價還價?統領暗自咬了咬牙。

要不是出動藏在明州雷山中的大批人馬尋找王妃,需要榮王高擡貴手放出路引戶籍來才能讓定遠軍將士能離開明州,方便入其他府城尋找,他憑什麽要被這個飯桶拿捏。

“虎符,本王要定遠軍的虎符。”

若是有哪怕一個幕僚在場,都不會允許榮王說出這種蠢話。

“……茲事體大,小的做不了主,不如殿下放小的回去,和王爺好生商量一番?”

算了吧,榮王根本就是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什麽話也敢這樣輕狂地說出口。王妃他們南林自己會找,不用再在這裏白費口舌浪費時間!

“那你去吧。”

榮王大度地放了統領回去。

於是統領召了同在榮王府的幾個兄弟,連端王府都沒有回,輕裝簡行南下而去。

緊盯著榮王府的玄羽衛認出那幾個熟面孔,邊分了人悄悄跟上,邊傳信給了蕭齊。

青鸞宮。

“對了,之前讓你去江南順便追蹤裴怡,有什麽線索嗎?”

累癱在床榻上的魏懷恩昏昏欲睡地被蕭齊揉捏著站了大半天的酸脹雙腿,忽地想起這事。

“追到東海郡線索便斷了,港口船多,不知他們上了哪一艘。”

“哼,要是我不問,就算你跟丟了,也不會主動和我說,是不是?”

魏懷恩擡腿輕輕踹在他胸前,小腿又被他捧住,順著經絡疏通著緊張的肌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