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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章八十二 懷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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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懷恩吻了吻他的修長指尖:“你知道嗎,蕭齊。如果這世上沒有你這般知我懂我,我或許早就走不到今日了。

我該多謝你。”

多謝你,無論我怎樣欺瞞你,利用你,防備你,算計你,也都始終捧給我一顆赤誠的心。

“那你願意告訴我嗎?”

蕭齊湊近了些,應承下了她這句謝。

他像一個在收集功勞的奸人,不,他就是。他在把魏懷恩對他所有的誇讚和獎賞一一留存於心,防備著那個有可能的以後,從她跟前乞憐。

但和他滿心忐忑和虛偽不同的是,魏懷恩終於如他一直以來只敢在夢中期待的那樣,把他整個人,整顆心全部都嚴絲合縫地嵌入了自己的魂靈之中,再也不會把他與她分割。

他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了,雖然他還並不知道這一點。

但最終,他會以某種極其慘烈的方式了解著一切。

“你見過我母親嗎,蕭齊?”

她捧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給他一種錯覺,仿佛現在他並不在一個屬於人的軀殼之中,而是一個被她珍愛的寶物。

“在宮道上遇見過幾次先皇後娘娘的鑾駕,我……偷偷擡起眼看過娘娘的鳳容。”

他漆黑的眸子長久地凝視著她,只是偶爾才會眨動一下,生怕破壞了這時的放松氛圍,讓才平覆些的她再生傷悲。

“哈哈……蕭齊,原來你一直就是這樣膽大包天,我當初還真以為你拉著我的裙角不放手是走投無路了呢。”

他的這番話讓她很清晰地看到當年宮道之中,母親的鑾駕經過一個跪在宮墻下的小內侍的時候,這個還沒張開的少年蕭齊就敢冒著犯宮規的罪名,偷著擡起眼簾瞟過她母親。

“懷恩不是早就明白我其實沒有那麽好嗎?”

蕭齊瞇起眼睛,讓她的指尖掃過他的睫羽。

“要是那時候我就認識你就好了,我母親也喜歡你這種機靈又不木頭的人。”

魏懷恩又把註意力轉向了他的鼻尖,拇指微微用了力氣把他高挺的鼻尖壓了進去,讓他原本容色天成的臉有些滑稽。

她早早就說過,她更喜歡他的臉。一望即知的冷淡,疏離,刻薄,挑剔,但是他的眼睛看向她的時候,這張冰山般的臉就只會為她一人融化成春曉之花。

“若是可能,我也想早些見你。”

“是啊,是啊。但是我倒寧願不會認識你,至少別在宮裏。”

她收回了手,輕輕呼了一口氣,有些為難地小心開口。

“蕭齊,你可還記得,十年前那樁株連甚廣的反詩案?對不起,你別難過,我不是故意揭你傷疤。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為何才入宮,我也不想提起的,但是……”

蕭齊擡手點在了她語無倫次的唇瓣上,他知道她在擔心提起他的傷心事,也知道他之前關於先皇後之死的猜想,同樣在魏懷恩和阮雁這裏得到了證實。

但是他不想告訴魏懷恩,他也猜到了十年前那場動亂的源頭。他享受她的關懷和憐惜。

“懷恩,不必顧忌我,我沒關系,真的。你已經賜予我許多,因為有你,我從來都不曾後悔過進宮。繼續說吧。”

魏懷恩聽了這話,提起的心雖然放下了不少,卻好像泡進了梅子湯中,酸酸地難過。她不信他真的如他表現出來的這般無所謂,但也只能牽著他的手,順著他的意思把這件事講完。

“其實反詩本身如何並不重要,古往今來這種無頭公案太多,只不過是刺到了背後的人。

那時候,我舅舅已經在西北軍中以先鋒將的身份攢足了軍功,足以繼承我外祖的榮耀,成為又一代西北軍的大將。

而我母親是父皇的發妻,又有我和哥哥這一雙兒女,朝野上下又盛讚無數,每每出宮祭天法地,體察民情的時候,都有百姓夾道相迎。

我不知道我父皇在潛邸時選擇迎娶我母親是為什麽,但是到了這個時候,他不可能會允許外戚擁有這般聲勢。哪怕我母親和舅舅從來都沒有過那種念頭,在這個位置上本身就是罪過。

那首反詩不知道你讀沒讀過,雖說書生意氣難免狂妄,可是千不該萬不該把史書中那位毒殺皇帝,仰仗外戚勢力扶持親子即位,又把持朝政二十餘年的太後牽扯進來。

不是因為反詩中冒犯了‘永和’,不是因為沒有避諱我父皇的名字,而是因為那段史書戳中了我父皇日夜擔憂的心病。

只是我那時候還太小,還沒把前朝的彎彎繞繞學懂。還是過了這許多年,走到了這樣的位置,才知道為什麽我父皇會那樣杯弓蛇影。”

魏懷恩自以為隱秘地不時偷瞄蕭齊一眼,怕他難過。蕭齊也沒有點破,只覺得她在說起傷心事之時,竟然把他的情緒放到了這樣重要的位置上,沒忍住將她擁得更緊。

真希望她能一直如此,一直把他當作唯一值得信任的聆聽者,一直只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這一面。他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她的勢力伸手,就只希望自己地位穩固。

蕭齊想起曾經因為她的猜疑和冷淡而傷心的自己。

大概是那時候,他還沒看清這一切。不然,他何必膽戰心驚地做小伏低,生怕她厭了他棄了他,生怕她不要他這顆心。

現在這樣才對,他是她身邊最忠誠卻也是最危險的存在,他不會背叛,她就更別想推開他。

被她這樣呵護著的感覺真好。只是蕭齊站在了曾經的魏懷恩的角度,把利益和交換算計得清清楚楚,而魏懷恩卻終於如他所願,只看得見他這個人。

魏懷恩渾然不覺地繼續說著:“若是有人擁有了造反或是架空君主的能力的時候,這人哪怕心中絕沒有這種想法,也不可能取信於我父皇那樣多疑的人的。

人心不足信,但我父皇還是因為與我母後的情分搖擺了多年,不然換做是我,絕不會讓我舅舅繼承西北軍的虎符。

雖然那是我親舅舅,但是……我確然理解我父皇的猜疑。

可是接下來,在我父皇看到江家已經具備了所有足夠動搖他地位的能力和理由的時候,他還是動手了。

我母親一向身體強健,我絕不相信太醫院連我母親的具體病癥都說不清楚,只是一日一日參湯溫補,開幾個不痛不癢的平安方養著。

我只是一直不敢去細想,也一直不敢相信一眼就能看出的真相。”

蕭齊猜道:“娘娘是中了毒麽?”

“具體如何,還要親自問我父皇。”魏懷恩嘆口氣,但是被蕭齊捏了捏臉。

“不要總嘆氣,懷恩。若是不想說也沒關系的。我知道的已經夠多了,你想要給今上一個不得不向你低頭,並向你坦白當年事的理由,對不對?”

“對。”魏懷恩拆開了那封一直拿在手裏的信。

“這封信,母親派人送去西北軍給舅舅的最後一封家信。但是送信的人過明州的時候,遭了雷山山匪截殺,是阮雁從那人手中應承了這封信。”

“你是說,雷山或許參與進了……”蕭齊把後半句話隱了去。

魏懷恩一邊小心展開泛黃的信紙,一邊輕笑了一聲。

“蕭齊,連你都能聽了我幾句話就輕而易舉地看出來,可見我這些年其實一直是在誆騙自己。”

“所以我說對了,是麽?那你是不是也知道為什麽我家遭難?也知道今上是如何設局的?”

蕭齊明明早就猜出了當年反詩案的始末,卻還是故作才被魏懷恩提醒的樣子,用激動且不敢相信的語氣問著魏懷恩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她瞞他,他也瞞她。

只不過誰是善意,誰是算計?

清清白白被扯進這場陰謀之中的人才最無辜,他必須讓魏懷恩知道,他本來可以規避這一切,本來可以不因為父親被當成永和帝無關緊要的卒子而成為屈辱的內侍。

好處,他要好處。

他要魏懷恩知道他此刻得知真相會有多震撼,會有多難以接受。

也要讓她知道最無辜的他在她身邊為她這個算是仇人的女兒做了多少事。

孽緣,就是虧欠。她不是一開始只看重他的皮相嗎?她不是在冷眼看著他做了那麽多的事之後才施舍了愛給他的嗎?

那現在她又該給他多少才夠補救,她欠他的,何止一個魏懷恩?

魏懷恩抿了抿唇瓣,一時間竟不知道是看母親最後的家書重要,還是先把所有的真相告訴蕭齊重要。

最終還是後者占了上風。她聽不得他這樣委曲求全。

她已經知道母親薨逝的始末,可他還不知道為什麽一夕之間從官宦子弟淪落成了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

欠他的,是永和帝欠他的,可也是她魏懷恩欠他的。

她記著他剛剛才勸她不要總嘆氣,於是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對他說:

“是。我知道。”

“難道是因為,今上故意讓前朝動蕩,剔除掉心向太子與江家的官員?可是我那時雖然十歲,卻也知道我父親是清流一派啊?是不是我猜錯了,我父親是因別的罪下獄的?”

假的。蕭齊撒了謊,他其實並不知道。他只是要魏懷恩看到他在多麽用力地為她的父皇解釋。

他知道他的殿下多麽容易把親近之人的事看成是自己的事,也知道就算永和帝屢次三番傷魏懷恩的心,她也沒有在心裏徹底斬斷這點親情。

愧疚吧,再多一點就好。別看出他是一個連死去的家人都能利用的聰明到冷漠的人,只把他當成一個即便真相近在眼前也無條件信任她和她的家人的蠢貨。

蠢貨才會這樣愛你,連你的家人都一並原諒,對不對,魏懷恩?

你值得這樣的愛嗎?你值得嗎?你有心嗎?

“不是,蕭齊,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她撐坐起來,自己靠在迎枕上,好像無法再心安理得地枕在他懷裏。

“……帝王之怒動如雷霆。皇帝從一開始就要開冤獄,那麽所有被攀咬了的官員只能被迫成為這場演給我母親看的戲中人。

對不起,蕭齊,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很傷心,但是……但是,我也是最近才摸到了反詩案的真相,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只是……”

“只是怕我接受不了?”

蕭齊坐在她對面,眸光黯然,垂頭慘笑。

魏懷恩急促的話音戛然而止。

聰明一世,涼薄一世,她永遠都想象不到自己此時此刻正在被蕭齊蒙騙,信了他此時的掙紮,信了他此刻的苦澀。

“你恨我嗎?”

她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你愛我嗎?”

他沒頭沒尾地接了一句。

一室沈默,魏懷恩對上他強打精神的眼眸,只覺得以前對他不起,以後再怎麽彌補似乎都不能夠贖清罪孽。

即使這罪孽不是來源於她這個人,即使她也是當年的政治漩渦的受害者之一,即使她失去了母親。

可是皇族傾軋,永和帝身為幕後之人,兵不血刃地就將擁護江家,擁護皇後,擁護懷德太子的朝臣洗刷幹凈,還將清流之中礙了他的眼的人一並推進了熔爐。

哪有誰是誰非,有的只是天子寶座之下,決不允許任何人擡起頭來的暴虐。

哪怕這暴虐被永和帝包裹在了明君仁君的外表之下,也不能逃過最像他的魏懷恩的眼睛。

可是魏懷恩看出了這一切又如何,她明白這世上人人皆是皇權傀儡又如何。她還不是一邊失去,一邊又收獲了更多,甚至還想得到更多?

喪母之痛多年不減,可是要她從此恨毒了永和帝,發誓要將永和帝置之死地才肯罷休,又哪有那麽容易?

她自以為是了這麽多年,行事乖張了這麽多年,以為能夠自由散漫,無拘無束,以為有了權柄就能夠徹底逃脫被安排的命運,以為躲過了明槍暗箭就能步步登天。

可是她不也成了那曾最讓她厭惡憎恨的皇權的一員了嗎?她不也成了道貌岸然,作壁上觀,把人命人心當成籌碼,用滾滾人頭和濤濤鮮血來為自己奠基?

不謀反,不解脫,只要她還要成為儲君,只要她還在這一套森嚴的等級之中媚上欺下,就已經是背棄了母族,向奪走她一切又給予了她一切的父族低頭。

她連眼前人蕭齊都對不起。

羞愧,自厭,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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