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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章七十九 浮沈各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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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可舒聽了他的話,雖然半信半疑,但看這客棧中幾乎全是玄羽衛,氣氛輕松得很,不像是奔波之後的模樣,也就信了七八分。

“好吧,那我何時上山呢?品言不如就留在這裏?既然要我去給嘉柔殿下做女官就該讓我一個人去吧。”

她正想抽回手起身去準備準備,不想厲空靠過來握住了她的肩膀。

“不用著急,帶上品言也無妨,晚些時候我親自送你們兩人上山。一路過來累麽?我幫你把發髻散了,你睡一會?”

“我有什麽累的?我精神得很。你忙你的吧,我去告訴品言一聲。”

孟可舒推開他的手拒絕了,打算去提點品言幾句。那姑娘在她身邊如姐妹一般,但是既然要帶她一起上山,總要告訴她在嘉柔殿下面前不能太隨意。

但是厲空攔在她面前又接著說:“可是小月亮,這裏人太多,見了你的發髻會誤會的。”

“誤會什麽?”孟可舒先是沒反應過來,再看厲空那踟躕的模樣才意識到他在想什麽。

她噗嗤一笑,擡起手用指尖戳了戳厲空的眉心:“我還當你心眼多呢,怎麽幾日不見笨成這樣?”

厲空眼中只有孟可舒再度對他綻開的笑顏,哪裏還有心神去猜她話裏的意思,只知道應和她的後半句話,其實眼珠子都快要定在她臉上了。

“嗯,我是笨了些,小月亮說得對。”

見他這呆楞模樣,孟可舒也赧然起來。她被他的目光看得臉上有些燒,不自然地扶了扶這墮馬髻,問他:

“我梳著發髻,不好看嗎?”

“好看,當然好看!”

厲空搶白之後又垂下頭,深吸一口氣才把下半句接上:

“但是你不願意的話,不是一定要偽裝我的家眷的,這都是可靠的人,沒人會在意這些的。”

越是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越能讓他胡思亂想,他也知道或許孟可舒只是為了行路方便加上要戴冪籬,所以才梳了這利索的發髻,也不一定就是為了彰顯什麽身份。

可是,萬一呢?

他以為這盆冷掉的炭火除非燃起新炭,否則前塵往事已經是死灰一片,再怎麽撥動也找不見半點火星。但是他總是不能放棄希望,總盼著她還能對過去有些眷戀。

一點就好,真的。他比誰都明白他從前做的事有多過分,也知道她再怒再怨也都情有可原。

可是人不是說放下以前就放下的,以前的也是他,現在的也是他,唯一能把他這荒唐一生串起來的人,就只有她一個了。

那麽現在還沒有回京,她對他這樣溫柔,怎能不讓他護著這一點點火星,祈求她施舍給他那個本已經不抱希望的答案?

“可是我願意梳這發髻。”她開口了。

但是這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這句話不夠直接,不夠了當,不夠讓他這百轉千回的肚腸只解讀出一個意思。

“因為方便嗎?我理解的,我理解……”

他已經覺得心頭的火苗開始弱下去了,便想要快點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別讓她也覺得他想太多。

“倒也不全是。”

她湊近他,仰頭看著他躲閃的眼眸,這一句就讓他的眼睛再度亮了起來。

“那,那是……”

他的手心出汗了,終於把這段談話逼進了死角,他擔心著也期待著。

“因為,我是你的小夫人。”

耳邊嗡鳴,厲空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樣,極為緩慢的擡起手,確認她的神色沒有半分戲弄他的嘲諷,也沒有一絲躲閃的謊言。

她說的是真的。

他捧住了她有些緋紅的臉。

極認真極認真地看著她澄澈的眼眸問:“你真的願意嗎?小月亮。”

回答他的是她踮起腳尖的一個輕吻。

一個第一次主動的,沒被他祈求也沒被他脅迫的吻。

他忘了呼吸,哪怕這個吻並不長,甚至只是輾轉過了他的唇瓣而已,他卻因為失速的心跳向前軟倒。

“厲空,厲空!”他太重了,孟可舒幾乎要撐不住他了,忙拍打著他的後背試圖讓他站好。

但是他就著這個姿勢站穩後趴在她肩上抱住了她,尤嫌這樣不夠親密一樣繼續磨蹭著她的側頸和頭發,把她的發髻蹭得一團亂,把自己拼命往她頸窩裏藏。

“小月亮,你不該對我這樣好的,知道嗎?我沒有一點值得你喜歡的,我還對你做過那樣過分的事情,你怎麽能喜歡我呢,你怎麽能原諒我呢?

你的心為什麽這樣軟,為什麽連我這種卑劣之人都能得到你的磁鏈,為什麽,告訴我好不好?你真的不該就這麽輕易原諒我的,這樣不對,不對。”

她把他最後的良知和善意都喚了回來,就像一個最懵懂不過的孩子本能地抗拒著自己這一身血汙與腌臜,想要往最皎潔的明月懷中躲去。

他每一句都在說他不配,可是又抱她抱得這樣緊,仿佛必須要讓她知道他有多惡劣,才能確認她的愛不是一時興起。

“你確實不好。”

她忍耐著他的無賴,摟住了他的背脊一節一節沿著脊骨安撫下去。

在她如同撥弄琴弦的指尖下,他慢慢松弛下來,被她扣住了腰眼,一片酥麻。

他不再說著否定自己的話,像是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嬰孩一樣下意識吮吻著她的側頸。

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的存在。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被狂喜沖昏頭腦。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仿徨半生的魂靈心安。

“對,我不好。你才好,小月亮。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所以我才想把你變成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小月亮。”

怪她,都怪她。哪怕她不那麽耀眼,又那樣皎潔,願意對泥淖中臟汙的他照拂一點溫柔,他都不會這樣愛他。

現在她又這樣在他並不期待的時候原諒了他,他到底被天神虧欠了多少,才能擁有這樣一輪明月在懷?

愛她總讓他自慚形穢,甚至在水中一次一次地濯凈自己的皮肉尤嫌不夠,只覺得剝落血肉脈絡,露出最瑩白幹凈的骨架才能比得上她皎皎的月光。

孟可舒縱容著他的瘋癲,感受著他磅礴的心跳和耳邊囈語,

“這幾日,我很想你,厲空。所以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和他早就如纏枝而生的兩棵藤,哪怕彼此刺穿,彼此傾軋,也分不開了。

他們之間太沈重,沈重到若是只說一句愛,只會被人覺得是輕佻,是隨意,是不過腦子,不懂人情的信口胡沁,是不明就裏以為說出這句話就能騙得真心。

若是說了一千句一萬句,說了千次萬次,說到海枯石爛,說到滄海桑田,說到這句愛成了本能,說到不用思考就能面不改色地對人說出,也只是一層忘了摘下的皮。

就像甜言蜜語說多了之後的浪子,連自己的心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他們這樣的人,被欺騙過,被摧折過,被呵護過,也被拋棄過。

被所愛之人這樣對待過,他們還有多少愛能分給別人呢?

他們大概只會愛上一種人,而這種人或許一輩子都碰不到一個。

但他們碰到了彼此。

他們或許不需要把愛掛在嘴邊,也不會把說出愛的那一刻當成契約,從此就自以為是地與彼此綁定。

不然,早在他剖心掏肺同她表白的時候,她就該淪陷了。

因為愛太重了,似乎不割舍什麽,獻祭什麽,犧牲什麽,就不足以證明那不是一時口快。可他們失去一切之後又太自私,給不了這樣無私無我的愛。

所以用指尖觸碰,用掌心撫摸,用臂膀擁抱就好。

用眼睛看我,用耳朵聽我,用唇瓣吻我。

告訴我你有多依賴我,告訴我你有多離不開我。

但是別用鎖鏈鎖住我,別用重門囚禁我。

那麽我就會原諒你曾經犯下的錯,就像原諒那些原本愛我如珠如寶之人對我做下的事。

記得嗎,人不是從每一個節點就變成一個全新的人的,你的所有選擇,都能從過往經歷之中找到答案。

孟可舒抱著他,等他的囈語變成了嗚咽,等他的嗚咽變成了哭泣,等他的哭泣變成了笑聲,等他終於從她肩上擦幹眼淚,在她肩上擡起了頭。

“等回京之後,等嘉柔殿下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我們就成婚,好嗎,小月亮?”

厲空握著她的手,眼角紅紅的,好像還想繼續哭。

“好,聽你的。”

孟可舒蹭了蹭他哭紅的鼻尖,被他不好意思地躲開又不舍地蹭回來。

他牽著她坐在鏡臺前,散開她被他弄得一團糟的發絲,手指穿梭,竟然還是給她梳成了閨閣少女的發辮。

“你只會這一種嗎?其實我可以自己梳的,或者讓品言幫我……”

她不解地轉頭。

“我們還未成婚呢,小月亮。”

他在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古板。

不過也是,他既然從汙泥裏為了她爬出來,又怎麽能夠允許任何一點隨意。

他蹲下來,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肢,貼在她背脊上說著似乎是給她聽,又似乎是安慰自己的話:

“很快了,很快了,我們很快就能長長久久在一起了。”

蒙山書院。

“蕭齊,我覺得我能下床了,你信我呀,你看我都能這樣了,一點都不痛。”

魏懷恩在床上伸展了快要躺廢的身體,又擡起腿給他展示。

“我保證就隨便走走,難受了我就和你說,行不行?就讓我下床吧。”

蕭齊原本態度堅決地拒絕了她,但是耐不住她一直這樣磨人,最後只能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我抱你到躺椅上在院子裏曬曬太陽吧,方醫女說了,若是想要恢覆無虞,這七天都不要牽扯傷處,這才兩天,懷恩,別耍小孩子脾氣。”

“好吧好吧,聽你的就是了。”

魏懷恩在心裏給陰謀得逞的自己鼓了鼓掌。

誰讓蕭齊把她看得和眼珠子一樣要緊,明明昨日他不在的時候,她也能被人扶著走幾步去解決內急,結果他一回來就好像她腿也斷了一樣,這不就是要把人躺廢了嗎?

魏懷恩翹著腳瞇著眼睛躺在躺椅上,一口一個吃著蕭齊剝來的甜杏仁,比賴貓還要悠閑。

但是院門忽然被敲響,隨後一個小醫女進來送了封信,說是阮山長送給嘉柔殿下的。

蕭齊捏著信,等小醫女走了才轉身交給魏懷恩。

但魏懷恩眸光森冷地盯著他手中的信,沒有接。

“這信有問題嗎?”

蕭齊收回手,打量了一番信封上的字:嘉柔殿下親啟。

“忘了同你說了,阮雁昨日下午來見過我。”

魏懷恩拽了拽他的衣擺,讓他坐回她身邊。

“他本來說這幾日便會給我一個答覆,只是我沒想到會這樣快。蕭齊,若是我猜得不錯,除我之外,還有別人接觸過阮雁了。”

蕭齊蹙眉沈思一瞬,把這幾日京中的動向回憶了一番,玄羽衛都沒有看出什麽變動,魏懷恩是如何這樣確信的?

“你不信是不是?那你拆開看看吧,我猜阮雁一定在信裏寫了你我都不知道的訊息。”

魏懷恩往躺椅邊上蹭了蹭,枕在他臂彎上看他把信展開。

“端王欲謀大逆?”

魏懷恩和蕭齊異口同聲讀出了信中最後一行字,繼而驚愕對視一眼,皆是不可置信。

魏懷恩從他手中拿過信件又仔仔細細讀了一遍。

“阮雁的消息從何而來,這樣塌天的大事豈是他能信口胡說的?我這就去找他問個明白。”

蕭齊撇下這句話,擡腳就要出門。

“蕭齊等等!”魏懷恩勸住了他。

“等等,容我想想。這是沒那麽簡單。”

“為何不讓我去找阮雁?這信既然是他寫的,至少能問出這消息從何而來,是真是假,我們才能早做準備。”

蕭齊站在原地不解地看著一臉凝重的魏懷恩,只見她把信紙卷成筒在手心拍了又拍,沈吟片刻開口道:

“若是有確鑿證據,阮雁也不必送信給我,士林中哪裏還有蒙山書院山長求不到的人?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麽,卻礙於不好張揚才會通知我,蕭齊,別去了,我們得回京,現在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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