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章七十一 從人者也

關燈
她駐足不前,他從背後慢慢攬住了她的腰肢,把下巴擱在了她的頸窩。

奴才望樓已經向她辭行,再度站起來的人,只是望樓。

“怡兒,和我一起走吧,你不該在這裏磋磨你的一生。你不是要依從他人渾渾噩噩的傀儡偶人,你該做你自己。”

他吐息在她耳邊,如情人間的絮語,字字句句向她描繪著她根本無法拒絕的圖景。

“我們去看你家鄉的萬裏雪原,去看西北的戈壁蒼山,去東海,去南林,我帶你去看我長大的地方,那裏有你從未嘗過的烈酒。

不要留在這裏了,你不屬於這裏,以後無論你想要去哪裏,我都會陪著你。

不要為了別人留下來,不要為了禮法道德留下來。

跟我走吧。

我求你。

怡兒。”

端王把裴怡臉上的掙紮看得清清楚楚,他幾乎已經聽不見望樓還在說著什麽蠱惑人心的話,只是他看到,裴怡緊緊閉上雙眼,長嘆了一口氣。

“不……不……”

他已經滿口鮮血,卻似覺察不到疼痛一般拼了命地咬破口內任何一處能咬到的軟肉,盡力去阻止他將要失去的所有一切。

他看到裴怡的唇瓣張了一下,說了一個字。

然後她走進了屋中,他看不見她了。

他只看見望樓掛著那抹讓他怒極恨極的嘲諷,宛若施恩般蹲在他面前,沖他搖了搖頭。

他看見望樓伸手過來,想要闔上他的眼簾。

他還看見望樓另一只手伸進衣襟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他怕極了,他怕極了就這樣無聲地死在這裏,死在她要離開的這一天,死在永遠都無法贖罪的這一刻。

“望樓,走了。”

裴怡沒有什麽要帶的東西,只是把房內的金銀首飾和方便帶上的換洗衣物打了個小包裹,就再無牽掛了。

也算唏噓,夫妻一場,王府多年,到頭來除了在宮中的星兒,她竟然沒什麽好留戀。

望樓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故意向前一步擋住了裴怡看向端王的視線。

“他……”

她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問,因為她看到了那顆狼牙就在端王手邊的地上。

“我們走吧,夜長夢多。”

望樓向她伸出了手,眼中滿是希冀和歡喜。

她卻並沒有牽住他。只是扯住了他的衣袖,拉著他出了門。

她很感激他的陪伴,也很期待這次徹底的逃亡。但是她也知道他期待的感情太濃太多,她還沒有想好。

端王努力移動麻木的頭顱,想要追望一眼她的背影。

但他最後看到的,是將院門關閉的望樓。

他一定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望樓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

“她是我的了。”

三日後,蒙山谷底。

“嘶……”

魏懷恩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但什麽都看不清。頭疼欲裂,她才要擡手確認傷勢,又後知後覺發現右手手腕脫了臼。

身上各處也都是腫脹的疼痛。

這是哪裏來著?

她和蕭齊摔下了山崖,根據她聞到的草木泥土香,看來是前幾日的大雨讓山谷谷底土壤濕潤,救了她和蕭齊一命……

蕭齊呢?

她用還算靈活的左手在身邊摸索著,先是摸到碎裂的馬車車壁,又摸到一塊大石。這塊石頭撞碎了馬車,把她和蕭齊摔在兩旁。

艱難繞過大石之後,她終於觸碰到了他的肩膀。

一摸,還有氣。

“蕭齊?醒醒,快醒醒。”

不知道他傷到哪裏,她就不敢亂碰他的身體,只能輕輕拍打他的臉頰,趴在他耳邊小聲喚他醒來。

“懷恩?”

他不多時便有了回應,黑暗並不影響他的視力,所以他清清楚楚看見她喜極而泣的眼睛。

“你醒了!蕭齊你傷到哪裏了?還能起來嗎?”

“咳咳……”

他慢慢撐著地坐起身來,慢慢活動了身上各處,除了左腳腳腕在蹬開石頭時狠狠崴到,他比魏懷恩的情況好多了。

幫魏懷恩把手腕脫臼接上之後,他又確認了一遍她的傷勢。

“肋骨斷了一根,膝蓋已經腫起來了,但好在沒傷到骨頭……這裏痛嗎?”

他修長的手指穿插進她的發絲,一點點確認她磕在了哪裏。

“幸好,你晚上沒有用簪子用鳳釵……”

蕭齊小心地把魏懷恩攬在懷裏,讓她依靠在他身前幫她把腫起的淤血慢慢散開,好不僥幸她只用了一根發帶束發。

“是啊,也幸好我沒有因為言官彈劾,就把馬車裏你布置的那些軟墊錦團拆出去,要不然我們……”

他沒讓她把話說完,就托著她的後腦吻上了她的唇瓣。

劫後餘生,大難不死,他們還活著,他怎能不慶幸,怎能不感激。

“沒有要不然,懷恩。”

他拽過來散落的錦被把她和他一起裹住,夜間寒涼,他們得先熬過這一夜。

“你本就不該和我一起跳下來,明白嗎?”

想起那時的情景,他話中盡是心有餘悸的責怪。

“你怎麽能這麽不在乎自己?你明明已經安全了,十方他們很快就會過來保護你,為什麽還要跳下來?”

他後怕地想要抱緊她,卻又顧忌著她的傷處,只能緊握住她的左手,一點一點幫她按揉著撞到的淤青。

魏懷恩沒有說話。

她應該因為這件事與他爭辯,告訴他,他的責怪和火氣根本不對。

她怎麽可能看著他一個人墜下山崖,怎麽可能眼看著他陷入險境而無動於衷?

但是,她沈默著,接下了他的責怪,接下了他的不讚同。

“抱歉。”

她突然的服軟讓蕭齊都楞了一下。他剛剛意識到自己對她的話有些重,正想要找補,她卻對他道了歉?

“不,不要道歉。懷恩,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太怕了,我只怕你會和我……

算了,不說了。十方他們大概很快就能找到我們,等到天亮,我就帶你往山上走。”

她靜靜靠在他懷裏,一反常態地只是傾聽。

“睡一覺吧,懷恩,我們很快就能回去了。”

魏懷恩擡手摸了摸蕭齊的側臉,轉頭輕吻了一下他光潔的下巴。

抱歉,蕭齊。

不是為了隨你跳下來,是為了你本不該遭遇這一切。

只有陪你一起,才能稍稍減輕我的罪孽。

谷底有風聲,有蟲鳴,有隱隱約約的獸吼,但蕭齊一宿未睡,都沒能聽見一星半點的搜尋喊聲。

這太奇怪了,他不相信訓練有素的護衛們應付不了那些北翟人,而且十方身上還有求援筒,即使到了無力為繼的時候,也能放煙花求援。

好在天色已變灰藍,他已經能辨認出上山的路。只是他崴了腳,魏懷恩又一身傷,怕是要讓她受些苦了。

“蕭齊。”

他忽然聽見她的聲音,清醒而平靜,不似剛剛醒來。

“我在,怎麽,你沒睡嗎?”

蕭齊松了松僵麻的筋骨,在石頭上靠了一夜,他的脊背都發出了骨響聲。

魏懷恩確實沒有睡,在黑夜中聽著他的心跳能夠讓她慢慢理清很多事情,她覺得可以對他開口了。

“其實我昨日就已經知道了北翟人的埋伏,而且我還知道,在明州的厲空將麾下的玄羽衛帶來了蒙山山口,和十方一同絞殺北翟人之後,就把十方他們押走了。”

“什麽?”

蕭齊半跪在魏懷恩身旁,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早知道北翟人有埋伏,為什麽還要如他們的意?還有厲空,他又是為什麽這樣做……難道是端王和北翟?”

“沒錯。”

魏懷恩點點頭,擡手借著微弱天光把蕭齊散亂的碎發理了理,他的臉頰有些涼,所以她雙手都捧在他的臉上幫他暖著。

“你還記得我們在明州的時候,你遭遇的那場截殺嗎?

父皇要剪除我最忠心的黨羽,留下那些暗地裏聽命於他的人。我算幸運,拿孟可舒做要挾,從厲空口中提前得知了你的險境,算是救下了你。

但是父皇會這樣對我,也會這樣對端王。我一直想不透端王在北境失去的是什麽,如果只是他的威信,根本用不著讓他走這一遭。”

不知道為什麽,魏懷恩看著蕭齊的目光中滿是憂傷與眷戀,他看不明白,所以沒來由的心慌。

她的拇指按在他的唇瓣上細細描摹,沒給他任何接話的機會。

“昨日上官鹿鳴傳來的暗信裏,除了催我歸京,還有一張端王妃與內侍望樓傳給我的密信。

你大概還記得望樓那個人吧,他是父皇在端王府的暗樁。父皇推動著端王與北翟人勾結,還通過望樓讓端王妃因此與端王斷情決意。

這便是我那父皇從端王身邊剪除的羽翼。端王已在死局之中,而端王妃救了我,我便要承恩,以後立儲即位,都要善待魏安星。

蕭齊,這次回京,便是我的最後一仗了。”

蕭齊輕輕攏住她的手腕,皺著眉不解地問:“可是你既然知道,為何不早點同我說?為什麽還要踩進這個陷阱?萬一呢?”

“抱歉。”

她前傾貼在他的胸前,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為我必須順著這盤棋路走下去。若是我不來,就抓不到端王勾結北翟的把柄,就牽扯不出厲空和明州的勢力為端王所驅的證據。

十方,上官鹿鳴,望樓,還有更多效忠於父皇的人,我甚至不敢把水鏡她們一起帶上,我只怕她們之中也會有人背叛我。

可是若是我告訴你這一切,你絕不會允許我犯險,但錯過了這一次,我父皇就再也不可能留下你了。”

“但你明明……”蕭齊輕拍著她的背,仍是不解。她大可以把這些告訴他,再怎麽說,他都能想盡辦法讓她平安。

“你還不明白嗎!”

魏懷恩忽然擡頭對他吼道。

“我就是這樣一個為了儲君之位什麽都能豁出去的人,我不怕死,反正永遠都會有人護著我,可你呢?我的計劃裏唯一的變數就是你!”

蕭齊變了臉色。

“我以為我什麽都已經安排好了,厲空很快就會出現一起剿滅北翟人,然後十方會在他向我下手之前用玄羽司金牌逼他棄暗投明。可是你非要來,你非要那樣護著我!

我根本算不到失控的馬車,我根本沒想到會連累你墜崖!

蕭齊,我害怕了,你要墜崖的時候我害怕了。我自己可以認下這個變數,死了也是我妄尊自大自嘗惡果。

我當然知道若是告訴你能保險,可我當時想,若是連你都不知道我的計劃,我父皇便不會再猜疑我的不順之心。你在我身邊,我根本沒辦法不把你也算計進這趟渾水。

父皇他太可怕了,他什麽都知道,他什麽都算到了。我好不容易領先這一步,所以我不能讓你知道今晚的任何異動。

可是在你把我推出馬車的時候我才明白我有多自私,你會受傷,你會死的,你會為了保護故意隱瞞這一切的我而死在這個晚上!

蕭齊,我害怕,這次我真的害怕了。

我……我怕我護不住你啊。”

魏懷恩後怕地全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湧出,肋下越來越疼,她完全無法再挺直脊背,只能倚靠在石頭上。

蕭齊猛然聽到了這番話,才發現原來他在魏懷恩心底不過是一個更加好用的棋子。他以為,他以為他們已經是再親密不過的關系,卻原來在權謀者眼中,萬事萬物萬人皆為價碼。

“可是……你不是說過,愛我的嗎?”

他的心空了,幾乎聽不清自己漂浮無依的聲音。

“我是很愛你啊,蕭齊。所以我才會後怕,所以我才這樣後悔……”

魏懷恩忍著疼想要觸碰他垂落在地上的手,卻頭一次被他躲了開。

“但你還是利用我了……對嗎?”

他的質問讓她無法回答。

“可是十方沒有來救你,是不是你猜錯了?是不是你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受不了她眼中的歉意,絞盡腦汁尋找她話裏的漏洞,拼命想要證明她不是那樣的人。

“你看。”

她指向他背後的山壁,他回過頭向上看,已經有玄羽衛和護衛順著他們滾落谷底的路徑向下用繩索降落。

兩方人馬聚在一起,鐵證如山,他還有什麽話可替她狡辯。

蕭齊闔目,深深吸了一口氣。

魏懷恩咬著下唇努力碰到了他蜷起的手指。

“蕭齊,你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