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章六十八 煢煢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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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懷恩還在說著,蕭齊的視線已經從兩座牌位上移開,落在了她的側顏上。

“……他對我很好很好,可能之比你們差那麽一點點。”

她捏起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劃出了極其細微的一點點。很孩子氣,就像在和家人炫耀自己的寶貝。

“……我很愛他。”

她極平常地說了一句讓他心跳快要失控的話。

她在與她最重要的親人介紹他。

蕭齊緊張地握緊了她的手,不知為何再看向牌位的時候多了忐忑,仿佛正被兩道目光審視著。

這樣的感覺好像曾經經歷過,他記得,那是在魏懷恩帶他去皇恩寺後的山峰時感受到的。

“你不說點什麽嗎,蕭齊?”

她把他扯到正中,不理會他的緊張,松開了他的手轉身去拿蒲團。

“我……”

他被她留在兩座牌位面前,什麽話都覺得不夠真誠。

“我是蕭齊。”

可以舌燦蓮花顛倒是非的玄羽司副司使,此時笨得舌頭直打結,連魏懷恩在後面都聽得輕笑一聲。

“……我也很愛她,雖然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琴弦一樣慢慢撥動著一曲不忍被打斷的心音。

她默默跪在他身邊,牽住了他微微蜷縮的手指。

配得上的,她在心裏反駁他。

反正魂魄有知,一定能聽見她的想法。

“……但是我一定會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無論她要做什麽,我都會陪在她身後,哪怕要用我的生命去保護她,蕭齊也絕不後悔。

娘娘,殿下,我是個奴才這件事改變不了,但是……”

他在她身邊跪下,看著她的眼眸接上了最後一句話。

“但是我想陪她終老。”

滿室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像是終於從他眸低深湖中躍出了水面的虔誠愛意。

“可以嗎?”

他在問所有守護著她的魂靈,也在問她魏懷恩。

“可以。”

她吻了吻他的手背,似乎把他當成了什麽易碎的珍寶,讓他無法不在她的珍視中沈淪。

“母親,哥哥,你們看到了。

你們期待的那個人,我找到了。”

明州府,厲空宅邸。

“東家,大主子已經好幾日沒有回來過了,要不,咱們趁這個時候跑吧。”

品言攏手成筒在孟可舒耳邊勸道。

孟可舒悠悠把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不鹹不淡地看了品言一眼。

“把這盤棋好好下完。”

“哎呀,東家,你都教我許多日了,還看不出我根本沒長下棋的腦子嗎?”

品言見計不成,只好耍賴。

“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孟可舒把一盤迎春糕往品言面前推了推,品言滿臉郁悶地撚起一塊往嘴裏塞。

“程公子這次中了秀才,總是要繼續考下去的。府學裏同他一般上進好學的人不多,只要他努力,金榜題名也不是虛無縹緲。”

品言才想像往常一樣用袖子擦擦唇邊的糕點渣,忽然想起什麽,又從懷裏抽出帕子抿了抿唇角。

“我知道的,東家,他雖然有點呆,但是一定能出人頭地的。”

她洩了口氣,幹脆和孟可舒實話實說。

“可是我又有點不想讓他那麽刻苦。他這次中了秀才,就有好多以前看不上他的人家的女兒給他送香包,快要氣死我了。”

“那你就同他說,讓他不要再考了。你不是說了,他什麽都聽你的。”

孟可舒抿了口茶。

“哎哎哎,這可不行啊東家。”

品言繃起臉認真地看著孟可舒。

“他喜歡我,才會聽我的話,但是我怎麽能耽誤他呢?那我也太壞了吧。我其實也不是生他的氣,我只是有點怕他以後會嫌棄我。

話本子裏的負心漢我看多了,雖然現在他看我哪裏都好,以後要是見了比我更好的姑娘,說不定他也會徹底把我忘在腦後了呢。”

“那你以為,我為什麽要按著你學棋藝,學書法?”

孟可舒幫她把一縷散下來的碎發別在耳後,柔柔地問她。

“不知道。可能是東家在這太無聊了,所以要找我解悶吧。”

品言吐了吐舌頭,沖她眨眨眼。

“你若是這樣想的話,那我也就不為難你,你自己去玩吧。”

孟可舒假意生氣,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好東家,好東家。”

品言馬上跳到她身邊,賴在她肩頭抱著她的胳膊可勁搖。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想讓我變成什麽來著,大家閨秀?對,大家閨秀,讓我不會被那個負心漢忘了。品言都知道的,別生氣嘛東家。”

“不止是為了這個,品言。”

孟可舒握了握她的手,手背曾經的粗糲疤痕已經幾乎摸不出來了。

“他若是那般心術不正之人,無論你有多好,他都會坐這山望那山,早晚為了更好的人負了你。

但你若是喜歡他,想要和他長長久久,就不能只留在原地,看他一個人去成長。

我教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學成什麽大家,只是想讓你去了解他的世界,知道他會喜歡什麽,才會和他有更多話題。”

品言靜靜聽著她的話,一點都不想從她的肩頭起來。

“你們總不能整日就在一起買東西吃東西吧?他總顧著你,府學散學之後除了溫書,就是去買你最愛吃的糖人。

但是你也要對他好一點呀,總不能看他呆就總是欺負他吧?”

孟可舒難得開了句玩笑,品言拱了拱她小聲辯解道:“也不是的,我也沒有一直欺負他。”

“我知道,你哪怕整天兇巴巴,他也覺得可愛。只不過要想長久,不能依靠這些,誰知道他哪天會不會變呢?”

“知道了東家,我會好好學的。”

品言坐回對面,撚起一粒黑子繼續愁眉苦思下一步往哪裏下。

“這裏。”

孟可舒指點了一處氣口。

品言落子,又擡頭問孟可舒。

“但是東家,大主子又喜歡你,又和你一樣愛琴,為什麽你們還是鬧別扭呢?”

孟可舒沒握住黑子,砸在了棋盤上。

交戰的黑白子亂成一團,品言知道說錯了話,不知道應不應該收攏棋子重新再來一盤。

但孟可舒慢慢把散亂的棋子覆位,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不一樣的,品言。”

她繼續等著她落子。

“我和他,就像這棋盤。一步錯,步步錯,哪怕還有逆轉之機,也要各自舍棄無數才能講和。”

她側頭看向窗外,大好的春光。

嘉福公主府。

比起往日的輕歌曼舞,今夜府內靜得像一座墳墓。

下午嘉福收到裴怡遞出來的信,進了宮中去探望魏安星,耽擱了許多時候,宮門落鑰之前才趕著出了宮。

看到府門外原本的護衛換成了輔國公府的人,嘉福便暗叫了一聲不好,扶著青雲下馬車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青雲也回握了她的。

來者不善,她扶了扶翡翠頭冠,昂著下巴不墮氣勢地走了進去。

果然正廳裏趙興德正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重劍,聽見她進來的腳步聲,眼也不擡地將重劍提起,寒光慢慢閃過他的陰鷙眉眼。

“你來本宮府上做什麽。”

她站在正中央,環視了一圈跪在正廳被刀橫在脖子上的諸多男寵伶人,冷冷地開口。

趙興德終於把目光落在她臉上,嗤笑了一聲,似乎聽見了什麽不好笑的笑話。

“我們是夫妻,殿下府上,我如何進不得?”

“趙興德,讓他們把刀放下,有什麽事我們單獨談。”

跪了一地的人都向她投來了祈求的目光,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靜。

“為什麽,嘉福殿下,今日娘娘難道沒有勸過你,要散了他們,好好與我夫妻相合嗎?”

趙興德越是這副樣子,嘉福就越難以遏制自己心中的恐懼。

一定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一定有什麽利益交易讓趙興德敢再來她府上。

但為什麽沒有人提醒她?她,這是又被所謂的兄長和親生母親出賣了嗎?

趙興德風流不是什麽新鮮事,她本也不是不能忍耐夫君的花心,可是最讓她無法接受的是他那些特殊的嗜好,還有他因為不舉而變態的內心。

她只要和他那冰冷的眼神對上,就控制不住地想起所見的一切。

可是他不是答應過,與她井水不犯河水嗎?她甚至才幫他擡了好幾房夫人?

“憑什麽,我不要見你!趙興德,你忘了之前是如何和我保證的嗎?你若是再不走,我明日就遞折子同你和離!”

她幾乎是尖叫著說出這些話,尖利而恐懼的聲音劃破了她勉力維持的所有體面,滿室寂靜中,好像只有她是一個歇斯底裏的瘋子。

“和離?不要胡鬧了。”

趙興德嘴角噙著陰冷笑意,似乎很滿意幾句話就讓魏懷寧方寸大亂。

“殺了他們。”

“不要!”

輔國公府的人手起刀落,跪在地上的人連叫聲都沒來得及發,頭顱便滾落了一地,死不瞑目地盯著面如死灰的魏懷寧。

數灘鮮血在地上匯成一片,正廳瞬間成了修羅地獄。

她快要站不住了,腿一軟就要往地上倒去,但在她旁側的青雲及時托住了她的胳膊,半抱半扶著她站穩。

這一幕落在趙興德眼中不啻於挑釁,長劍一指青雲:“把這個閹狗也給我宰了!”

“我看誰敢!”

魏懷寧直接攔在青雲身前,尖聲喝退了想要動手的人。

但她攔不住趙興德,眼看著他越逼越近,幹脆拔了簪子抵在自己喉間。

“趙興德!你敢再近一步!”

她急昏了頭,簪子沒輕沒重地直接刺進了她的肌膚,好在這招有了作用,趙興德果然不敢再輕舉妄動。

“主子!”青雲想要攔下她的手,但又不敢再刺激她。

“好,好,我不動,我們好好談談如何?”

趙興德似乎很是無奈地退後,還貼心地讓自己的人把屍首都拖走,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在正廳。

輔國公府的人小聲嘲笑著嘉福公主的瘋癲,笑她行事浪蕩,荒淫無恥,事到如今居然還要維護那些賤人而不顧夫君的體面。

“咱們少爺可真是倒了血黴才當了這個駙馬。”他們的聲音毫無顧忌地傳進她的耳中。

體面,又是體面。沒人在乎她的體面,卻被真正無恥的趙興德哄騙,來把她說得一無是處。

簪子依然抵在喉間未動,就連想要阻止她的青雲都被她推開。

“你到底想要什麽?”

她深吸了口氣,含恨瞪著那個輕輕松松的趙興德。

“我啊,不想要什麽,就是覺得殿下的日子過得太舒坦,想來給你找找不痛快。”

人都走了,趙興德也就不用再扮出大度,怎麽能讓她窩心怎麽說。

“殺那些人只是因為,我想殺他們,包括你現在護著的這個,我也想殺了。

瞧你這副傷心樣,你不知道我多滿意。

嘉福殿下,其實你現在的樣子才最美,知道嗎?”

他故意踩在血泊之中,挑戰著她的神經。

“那些賤人的血還是溫的呢。”

“你這個瘋子!滾出去,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恐懼又惡心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甚至想不出什麽話來詛咒這個魔鬼。

他不愛她,他誰也不愛。他不在乎她的所作所為,只是享受讓她痛苦時的得意。

若是能重新選,她寧願早早死在那個幾乎被他扼死的新婚夜。

“不是都說了,我是來與殿下和好的。”

趙興德又坐回了主位,還翹起了二郎腿。

“過了今夜,殿下可就只能依仗端王了。不過端王可不像你那個該死的皇妹一樣拎不清,殿下冰雪聰明,不用我多提醒也能想明白,是不是?”

他最恨囂張跋扈的魏懷恩給嘉福撐腰,更恨魏懷恩一介女流在朝堂上耀武揚威,把他和端王在北境的失利批的一無是處。

只可惜他看不見那個賤人死在山中,所以只能來這裏從嘉福身上找點痛快。

“你們要把懷恩怎麽樣!趙興德,你把話說清楚啊!”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發頂,魏懷寧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懷恩不能出事,她絕對不能看著自己的妹妹被端王和這個魔鬼暗害!

她扭頭就要往外走,可輔國公府的人已經將正廳團團圍住,她連出這個正廳都不得。

“別想了,殿下,你的人已經得了皇後娘娘諭令,歸我所用了。”

他似乎能看透她所想,不緊不慢地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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