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章六十 妖竹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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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道傷疤帶來的,原本無力破開也不想破開的心上堅冰此時化成春水,他的心從來沒有這樣帶著活氣和沖動瘋狂跳動過。

是嗎,她竟是這樣看待他的嗎?甚至讓他覺得自己與常人的不同是種恩賜,是讓他有了靠近她的權力的通行證。

他在她手中放松了自己。

她是太陽,他轉過頭再無陰霾地看進她的眼睛。

她讓他覆蘇,讓他腐朽如枯木的心重新向下一個階段生長。

肉身的刑罰並不在傷口愈合那日結束,而是時時刻刻把他屬於人的情感與欲望不斷拔除,讓他像一個破洞的陶壺,明知什麽都留不住,也就放棄了擁有。

但是今天,這漫長如剔骨的刑罰在她手中結束了。

他被她托在掌心,明白什麽是完整。

愛意如淅淅瀝瀝沒進土壤中的春雨,無聲卻快要將他吞沒。

他要重新認識自己,接納自己,完全相信魏懷恩的愛,完全把全部身心托付。

他也只能如此,再無回頭路。

盡管還是有一個細若蚊吶的聲音說:絕不存在毫無保留的愛。

但他必須邁出這一步,就像一顆種子一樣從黑暗的土壤裏生長出來,賭上一切,賭那寒冬已過,從此只有春光。

他迫不及待地湊上去親吻她的額頭,迫不及待地在完全暴露所有秘密之後再向她獻上自己的忠誠。

從今往後,蕭齊此身就只能仰賴魏懷恩的愛。她欲他生,他生。她欲他亡,他亡。

曾經在京城中的那個長夜,他見了她的所有模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們之間作為主導一方。

今日之後,在他赤裸裸地呈現給魏懷恩之後,那他就必須回到自己的位置,仰她鼻息,求她愛意。

危險,很危險,就像走在鋼絲上一般危險,他這種人本來絕對不可能把自己放到這樣被動的位置上。

但是怎麽辦呢,他太愛她了,哪怕此刻的美好像是瀕死前的幻想,哪怕有朝一日會被她千刀萬剮,他也想相信她。

相信人心不變,相信同心永結。

這算不算是他和她的洞房花燭夜?

她輕輕撫摸著他,雖然他不會有什麽其他的反應,但是她知道,他需要她的觸碰。

他忘情地輕吻著她,從鼻尖到臉頰,從額頭到眼睫,不再征求她的允許,也不再小心翼翼。他吻住她的唇瓣,第一次讓她知道了他曾經都壓抑了怎樣的愛欲,連她的呼吸都要靠他來渡。

魏懷恩被他吻得暈暈乎乎,等他離開後還沒有喘勻氣息。

但他又湊過來,像是不能忍受和她分開哪怕一瞬一樣,啞著嗓子在她耳邊祈求。

“懷恩,懷恩,可以親我一下嗎?就像我沒醒來時那樣?

可以再摸摸我嗎,懷恩……”

他虧欠了自己太多,這些他曾經深埋在心裏的渴求一旦掙脫束縛,便再也壓不回去了。

他要求真多,就像死死掛在魏懷恩裙擺身上的蒺藜,一生汙名,人人厭棄,卻扒著她再也不放。

但是她依他所言,主動吻住他意猶未盡的嘴唇……

“懷恩,你愛我嗎?”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著她的偏愛。

他終於也敢用這個詞來定義魏懷恩對他的感情了。

“我很愛你,蕭齊。”

她今夜這樣寵他,說著他想聽的話,做著他想做的事,甚至讓他死在這一刻的欣喜若狂之中也再無遺憾。

他聽到了那句咒語,靈魂便纏繞上了重重的枷鎖,甘心被她俘獲。

那條肉疤代表的痛苦與卑微,此刻突然煙消雲散。

他願如最癲狂的信徒一樣,極盡虔誠地趴伏在她腳下,一刀一刀將自己淩遲,用白骨捧出尚在搏動的心臟獻給她,只想讓她好好看看這顆從今往後只屬於她的真心。

魏懷恩,魏懷恩,給你,什麽我都給你。愛給你,權給你。這個人,這條命,就連呼吸過的每一口氣都給你。

只有這樣,我這卑劣扭曲的身與魂才能用盡所有的勇氣,在你依偎在我身邊半夢半醒之時,顫抖著,輕輕在你耳邊說一句:

“我愛你。”

厲空府邸。

“可舒,我派了人去和府學告假,你這幾日就在家裏待著,等之後再出門好嗎?”

厲空搖晃著金鏈扯了扯孟可舒的腳腕。

“為什麽?”

她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警惕地盯著他,只因為他最開始也是用這個理由把她徹底鎖在府中的。

她不可能忘記那些過去,就算他做了這樣多的改變,她也如驚弓之鳥一樣永遠放不下防備。

厲空才要解釋是因為嘉柔公主在明州,難免有來自京城的人認出她。可是見她這般敏感多疑,要出口的話苦澀了太多:“你何必這樣戒備我……

這幾日嘉柔公主在明州府令的宅子裏住著,還有從西北歸來的江鴻將軍等人在驛站,你身份不便讓太多人察覺,等他們走了你再出門也能少些麻煩。”

“厲大人把我從南林府帶回來的時候,就沒想過以後會有麻煩?”她在那日動搖之後,總是要刺他幾句,好像讓他吃癟就能把對他的憐惜從心裏趕出去。

往事總是傷他的最好利器,她雖然明知道他眼中的躲閃和悔意做不得假,卻覺得痛快,似乎這才是能讓他感同身受的報覆。

“不是的,可舒,我從沒有這個意思。”

他走過來坐在床下靠在她的腿上,摩挲著她足踝上的金環,以此躲避她的眼神。

“若你想出府也可以,只要帶上冪籬就好,我會讓人保護你的。”

“厲空,你真不覺得你這樣對我毫無意義嗎?”孟可舒索性捧起他的臉,逼他和自己對視。

“我們在一起除了互相折磨還能怎樣呢?我不會愛上你的,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真心,算我求你,放過我吧。你很好,你一定能遇到一個能和你共度餘生的人,但是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是我,你明白不明白?”

這樣的話說了太多次,以至於兩人都已經沒有了什麽情緒波動,不像是質問,不像是責罵,反而像是陳述了一句事實。

但是他的臉被她捧著,不許他像以往一樣假裝沒聽見,不許他裝瘋賣傻糊弄過去。

“小月亮。”他笑了,她被他突然的親昵震住,想要縮回手卻被他按在他臉上。

“你願意碰我了。”

她果然皺起了眉頭,琢磨著說什麽才能讓這個人不要繼續發瘋。

“既然你願意摸我了,那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他跪直了身體向她靠近,“但是要聽我的真話,小月亮得讓我親一下,就在下巴,答應嗎?”

孟可舒看著他,掂量著他這個要求。她應該拒絕,可是“真話”這兩個字有種魔力,讓她最終點了點頭。

“唔……”他笑瞇了眼睛,湊上來把唇瓣貼在她的下巴,故意停留了很久,還發出滿足的聲音,讓她覺得這個吻像是在發燙。

青樓做派,妖媚惑人,他就是會用這一套。

“好像還有點不夠,小月亮,再讓我親一口吧,我什麽都告訴你,什麽都行,只要你問。”他當著她驚愕的眼神舔了舔嘴唇,又想向她靠近。

“厲空!”她警告他,雙手還是無奈地被他抓在手裏。

“好吧,好吧。”他頗為惋惜地搖搖頭:“我以為沒人能拒絕我這樣呢,可是小月亮總是這麽討厭我。”

厲空這些時日裏的種種變化都被孟可舒看在眼裏。

這句話說起來或許有些狂妄,或許有些太將自己當回事,但是孟可舒覺得,厲空只有在她身邊的時候才會開始轉變。

似乎是這些轉變都是為了給她看,也似乎是因為有她在,他才會改變。

人非草木,心非木石,前塵愛恨且聽分說,但現在,這一刻,孟可舒鬼使神差地低下頭,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在他唇上啜吻了一下。

如蜻蜓點水,如雷霆一霎。

讓他恍惚飄飄然,讓他茫然不知處。

艷若桃李的青年身上媚氣褪盡,像是剛被點化生魂的精致偶人一樣癡楞,又像是被意料之外的狂喜砸昏了頭腦。

“我的確不能拒絕你這樣,可是厲空,這真的是你嗎?我想聽實話。”她的眸中有一絲傷心。

她總覺得,他不該是這樣。竹中君子哪怕被落上了點點斑痕,也絕無可能妖若無骨。

“這是不是我有什麽重要?”

他的茫然只維系了一眨眼,那片清澈的眸中海就又攏上了一層煙。

“這就是我,這就是在秦樓楚館之中賣笑諂媚的厲空,我在那種地方長大,這些本事,不是自然而然就學會的嗎?”

他總是跪坐在她床下,好像她坐在一葉小舟之上,而他是水流之中一只惑人的水妖。

這種姿勢總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在他自下而上的眸光中,她是仙人,是神妃。他甘願墮落,甘願仰望。

卻要誘她入紅塵。

“我不明白,小月亮。”

他繼續說。

“你總說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把你關起來,不該羞辱你,但是我承認我犯錯,我承認我有罪,但是我絕不承認我不愛你。

你是否知道你每日勸我放棄你,勸我去找別人的時候,我有多難過,還是說你就喜歡見我傷心?”

“可是我要你如此了嗎?”

孟可舒挑起他頸上的金鏈。

“這和以前有什麽區別?你的目的就是想把我鎖在你身邊,以前不顧我意願,現在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就能……”

她的話被堵在唇齒間。

他攬著她的後頸,把她向自己拉進,閉上眼睛加深這個半是懇求半是誘惑的吻。

“嘖。”

她逃開後,他探出舌尖把自己唇瓣上的晶亮舔舐過去,那眼神像是融化的蜜糖,她只要沾上一點就被拉扯出了千絲萬縷的糾纏。

“總想這些,你不累嗎?”

他完全,徹底地接受了自己所有卑微不可求的欲望,接受了自己難堪難言難為情的過去,接受了記憶中形形色色的人教會他的下流手段。

這身皮囊既然還有價值,那為什麽還要端著,藏著,掖著,躲著?

他寧可她這雙眼眸中的清冷盡數變成再低俗不過的欲望,這樣他才能有辦法施展自己的“才華”,才能討好於她。

今夜他的大膽到達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只差將明晃晃寫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的那些話直接問出口。

“你想要我嗎,小月亮?

我承認我對你有了不算純潔的愛意。我的愛如同我這個人一樣扭曲。

從前我愛你,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我得到堂堂正正的身份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藏起自己,卻又因為不知道怎樣愛你,所以讓你恨我多年。

現在我依然愛你。我毫不避諱地袒露我的心思,不管你願不願意知道,我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你面前。

我不在乎在你眼裏我的愛有多卑微,我本來就是如此卑微。愛有多扭曲,我就有多扭曲。愛有多放蕩,我就有多放蕩。

我何必舍近求遠去摸索你會接受的方式去愛你呢?難道換種方式,就會把我的愛塑造成你喜歡的樣子嗎?

我不想浪費時間,我沒有再一個三年給你。沒有你的日子我過夠了,我寧可生來就是這副鎖鏈,永遠纏繞在你的足踝上,變成和你的體溫一樣的溫度。”

他把金鏈從已經說不出話的孟可舒手中抽出來,一圈一圈繞在她的手腕上,明明是主動,卻好像是她拉著他靠近一樣。

“你不愛強迫,那我就不強迫。我沒有偽裝,沒有掩藏,就這樣,就這樣跪在你面前,匍匐在你腳邊,讓你看得見我所有的一切。

你會對我有欲望的,這是我最志在必得的事情。

只要能夠建立這種聯系,只要讓這條鏈子變成牽連住你和我的羈絆,其他的事,我們可以慢慢談。”

他半個身子趴在床上,側頭靠在她的心口上,逼她慢慢躺在他身下。

她嚇得睜大了眼睛,仿佛被竹葉青纏住的野兔,見到他的毒牙之後就只能渾身癱軟地聽天由命。

“你大錯特錯,小月亮。你被我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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