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誰是誰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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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薄的雲霧浸染著山巒,空氣微涼卻清新,姥爺拉著我的手向山裏進發。

沿著山路,我們登上了山莊的宮墻。宮墻隨山勢而起伏,因地形而變化,遠遠望去酷似“萬裏長城”,氣勢宏偉。

站在宮墻上,向東凝望,青灰色的天空,雲朵層疊舒卷,遠處峰巒與天際交匯的地方,猶如鑲了一道金絲線,旭日漸漸從山巒後面躍然而出,紅彤彤地圓盤光艷奪目。剎那間,青山幽谷都被染成了金黃色。

順著宮墻向上而行,姥爺和我來到了“四面雲山”亭歇息。在亭子上遠眺,山莊內的風景點,山莊外的幾座寺廟,以及C市市區,周圍的奇峰——棒槌山、怪石——蛤蟆石,遠近景色盡收眼底,一覽無餘。

“然丫頭,累嗎?”坐在亭子裏休息的姥爺向正四下看景的我問道。

我向姥爺搖搖頭,“姥爺,您累了吧?”

“嗯,還好。已經很久沒登山了,居然能一氣走到這裏,怎麽樣,姥爺我身子骨硬朗吧?”姥爺曲起握成拳的手臂,得意地顯示著。

“這都得益於您平日裏的鍛煉哩。聽保姆說,您每天都堅持打拳,練劍。”從包裏拿出/水杯,遞給姥爺。

“對於我們這些槍裏炮裏走出來的人,每天活著就是勝利,身體健康、兒孫滿堂就是幸福。”姥爺端起水杯喝了起來,卻把深遠的目光投向亭外。

我把目光轉向山莊裏,細數各處風景。

“很喜歡這裏,是嗎?”姥爺不待我作答,又繼續說道:“小岑也一樣。每次陪我登山,他最喜歡在這裏駐足遠望。”

“我和你姥姥一共四個孩子,三個男孩,念羽是最小的女兒,比她哥哥們小很多。”姥爺坐在亭子裏,看著遠山,陷入了回憶。

“有念羽的時候,我已經快四十了,她是家裏唯一的女孩,所以,最得我的寵愛。從小到大,沒讓她受過半點的委屈,事事由她,更舍不得打罵。人人都說,‘老蘇一輩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女兒撅小嘴。’呵呵,隨他們說去,我就是溺愛念羽,又怎樣?結果,最是偏疼的那個孩子,偏就最傷我的心。現在想想,這也怨不得別人,誰讓我打小慣壞了她呢!念羽當初大著肚子回到家,著實把我和她媽媽氣壞了,惹得我認為敗壞了一貫嚴謹的家風,第一次打了她,也把她媽媽氣得犯了心臟病。我一怒之下,便把她趕出了家門。只以為她在外面一個人不好過的時候,就會服軟回家,可你蘇姨也是倔強的,六年裏,竟再未回過這個家。自己跑到省城,靠著同學的幫忙,找個工作,把小岑生下來,獨自撫養。三個哥哥倒是心疼妹妹,時不時地偷偷接濟,只是在我面前又都不說什麽。我們老倆口心裏疼著念著,卻也開不了這個口。小岑六歲那年,他姥姥已經疾病纏身,唯一的心願就是能見到女兒和外孫。所以,在我們家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他們母子被他舅舅接回了我這裏。一個女人獨自帶著孩子在外生活,終究是艱難不易的。況且小岑也到了上學的年齡,無論如何,憑借我們家在這裏的一些地位,他們母子的工作、學習都能夠安排得更好些。可以說,念羽也是為了她媽媽的身體和小岑的未來,才妥協的,才甘願回到家裏,至少那時候她是這樣的想法。”

認識蘇子岑十多年,憑借對他性格的了解,從沒問過他的前十五年是如何度過的。我只知道,蘇姨嫁給爸爸以後,他們三口基本每年都會回到這個北方城市看望家人。也就一直理所當然的以為,蘇子岑從小就是在姥爺家長大的。沒想到是,他的童年竟有如此曲折的經歷,也會是如此的不快樂。

“小岑被帶回來的時候,性格很孤僻,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話。對我們家人也透著生疏,甚至還有些敵意吧!幾個兄姐大他很多,對他倒是很喜歡,願意帶他玩,可他從不和他們親近。甚至在他上小學以後,直到初中畢業離開這裏,也不見這小子和哪個同學特別要好。雖說隨著他年齡的增長,對我們漸漸多了些親厚,但我能感覺到,更多的只是尊重。直到十年前的假期,念羽和小岑帶你來到這裏。之前,我聽小岑她媽媽說過你的身世,感嘆也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也只願,你和她們母子能平安相處,沒有各自為難就好。直到看到你們相處的情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三年多的時間裏,你們相處得那麽融洽和諧,我甚感寬慰。最讓我意外的,就是上了大學的小岑的變化,這小子比以前隨和很多,與家裏人親睦很多,甚至會主動開一些玩笑,講講冷笑話。然丫頭,愛屋及烏,你是懂的。念羽畢竟是我最疼愛的孩子,上了歲數的我,對隔輩人也就更是親近。所以,自打他們母子回家,對這個外孫子,我是加倍的寵愛。一直以來,他的冷淡、疏遠,我都忽略,性格發展,只要求不太出格就好。但也許是遺傳,也許是多年的潛移默化,到了今天,家裏孫輩的孩子中,小岑的性子卻是最像我的一個。那一年,看著他的改變,我就暗自揣摩,是什麽原因,能讓小岑在幾年裏發生如此讓人意想不到的變化呢?通過幾天的觀察,我得出答案,就是你——我的然丫頭。”

一番話,我被姥爺說得不自在起來,臉已經紅似那高高升起的,熱辣辣照耀著天地的太陽。“瞧您說的,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呀!”我伸手扶住已起身的老人,相攜著步出亭外,向山下走去。

“怎會沒關系?你們年輕小孩子,又有什麽能瞞得過姥爺我這一雙慧眼。”老人得意的朗聲笑了起來。

驀地想起蘇子岑說姥爺是精明的,可是——“可是,姥爺,那時候我們那麽小,什麽都不懂的。”

“你是小,可小岑不小了。十九、二十的年紀,正是青春年少,什麽不懂?說不定那時候他就開始打你的主意了。”

“不會的,怎麽可能?”我忙否定。

“欸,姥爺經歷這麽多的人和事,還有什麽看不透的?”老人輕拍我挎在他臂彎裏的手,“幾天看下來,我就明了了,你和小岑呀,註定是彼此命裏的劫。”

我放慢腳步,將信將疑地側頭看向姥爺那如炬的目光。

“看我做什麽?然丫頭,你不信?”姥爺也慢下腳步,嗓音低沈卻清亮,“小岑吶,是個外冷內熱的家夥。別看他對誰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如果一旦他想對誰好,關心誰,那就是絕對的說一不二。嗯,對你就是這樣。從他六歲起,看著他長大,我從沒見過這小子那麽細心體貼地照顧過誰,就是他那兩個姐姐,也不曾有過,而你,卻讓我看到了例外。以後這幾年,雖然再沒帶你回來過,但小岑向我提到最多的人就是你,這是他從沒有過的。所以,從那時起,我就相信,等到小岑該戀愛結婚的時候,帶回來的女孩子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姥爺——”看著老人篤定的目光,我不由得嬌嗔地叫了一聲。

“喲!然丫頭害羞了啊!”姥爺逗笑著。

下了山,姥爺帶著我抄近路,七拐八繞的,就進了山莊湖區。

我們爺孫倆靠坐在芝徑雲堤岸邊的木椅上,沐著春日暖陽,賞看四周春色,芳草滴翠,青楊嫩柳,湖光波影,自然天成,猶如一幅色淡意濃的水墨畫。

“我現在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與你已故的外婆見上一面。”姥爺突然開口,卻使我的心猛一驚登。

姥爺憐愛地看著我說:“我想要感謝她!感謝她教導出了好兒女,也教導出你這樣一個好孫女。你爸爸和念羽再續前緣,難能可貴的是你外婆沒有反對,反而支持尊重他們的選擇,這是多麽明智的老太太呀!一般人可是做不到如此。你和小岑的成長經歷相似,但你更讓人心疼,小小年紀沒了媽媽,中間又生出那麽多變故,怕是性格難免會變得孤僻或者是更偏激。可是,直到現在,我們看到的然丫頭,性子雖然倔強,也敏感了些,卻依然單純、善良,積極向上。這都要歸功於你外婆這麽多年裏,對你教導有方,引導有力。她是一個了不起的老太太,讓人欽佩。你蘇姨打從心底裏對她尊重愛戴,就是小岑,這麽多年以來,也把她當作親外婆敬愛。”

姥爺說的是事實,外婆以她的人格魅力征服了蘇姨和蘇子岑。蘇姨自打嫁給爸爸,從始至終尊稱外婆“媽媽”,蘇子岑在最初別扭大半年後,便改口一直隨我叫“外婆”。曾經,我的家,我們的家是多麽地融洽,快樂,仿佛幸福永遠流淌不盡。

“外婆永遠是我的指航燈!”我把目光投向湖面,幽幽開口。

“正是這樣的一個你,使我倍感欣慰。定是你的樂觀向上感染了小岑,才使他性格有了轉變,一度我很擔心這個孩子性格偏激,心理會不健康。我猜想,也正是這個與眾不同的你,吸引了小岑。”

“姥爺,哥哥做的比我要好很多,恐怕我沒有你說的那麽好。”我收回目光,低頭絞弄著手指。

“嗯,然丫頭,你不自信吶!”姥爺從容地拿出保溫水杯,喝了幾口。“呵呵,其實這次小岑把你帶回家,我就知道這小子打的是什麽主意了。他也早就猜出我對你的喜愛,前一陣子,你們又一直別扭著,把你帶回來,得到我的親口認可,就是為了讓你增加信心,對自己,也是對他。孩子,我這外孫子對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姥爺的話讓我無言以對,必須承認的是,蘇子岑為我做了很多很多,的確用心良苦。

“走吧!到你最喜歡的滄浪嶼去。”姥爺起身,捶了捶因久坐而略微酸痛地腰。仔細觀看,蘇子岑有很多和姥爺相似的地方,棱角分明的輪廓,透著冷俊;濃密的劍眉,烏黑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削薄輕抿的唇;挺拔勻稱的身材,無一不似。唯有不同的是,姥爺渾身透著軍人特有的英氣;而蘇子岑,卻是一身的清冷孤傲。

“看著我幹什麽?”此時的姥爺,面容是慈祥的,目光是溫和的。

“我哥和您還真是像。”我不好意思起來。

“那還用說。”姥爺驕傲地略微仰頭,又手指我們行將而往的滄浪嶼,“小岑說,那兒是整個山莊裏,你最喜歡的地方。”

我點點頭,“雖然只到過一次,但這幾年從書本裏也了解不少。滄浪嶼仿照家鄉滄浪亭而建,玲瓏剔透的小園,亭臺樓榭布局巧妙,又是那麽恰到好處。我哥曾寫過一篇雨中滄浪嶼的短文,那種意境,獨有的雨趣情思,更令我向往。”

“呵呵,你們到底都是搞設計的出身,講起山水景致,專業中竟也帶著些詩畫意味。”姥爺點頭讚嘆。

倚欄靠坐在亭臺裏,看向清澈見底的一池碧水,紅色鯉魚游戲於才露出尖尖角的蓮葉之間;池北假山,奇形怪狀,參差不齊,挺拔陡峭。

姥爺背著手,把滄浪嶼的各個房間走了一遍,愉悅地坐在我旁邊。

“你蘇姨也很喜歡這裏。”姥爺開口說道,“小時候最愛和哥哥們湖上蕩舟,采菱摘荷。每次都弄得像個小泥猴似的,手拿一大把荷花高高興興地從外面蹦噠回來。呵呵,念羽兒時也是個頑皮的孩子。後來,長大了,漸漸有了女孩子的文靜,變得溫柔、懂事。再後來,上了大學,談起了戀愛,死心塌地的隨著陳禮去了江南,結果弄了一身的傷心回來。我和她媽媽是打心眼裏心疼,卻又怒其不爭。我們爺倆這倔強性子,互不相讓,誰也不肯說句軟話,才又讓她自己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外孤苦地生活了那麽多年。他們母子回來後,我們全家也算團圓幸福了。只是我那老太婆福薄哇,念羽精心照料了她幾年,結果還是先我而去了。”

看著姥爺帶著自責感傷的神情,我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

姥爺擺了擺手,“沒關系。丫頭,今兒你別嫌姥爺啰嗦就行。”

“不會的,姥爺。”我搖了搖頭,理解老人家需要傾訴的那種心情。

“嗯,好孩子。許是念羽和陳禮的緣分未盡吧,倆人又重新走到了一起,也算給了小岑一個真正、完整的家。念羽總是和我說,她很幸福,丈夫體貼,兒子上進,還多了一個女兒——貼心的小棉襖。看她如此,我真正地放下了心,這孩子也算是苦盡甘來吧!不過,現在讓她心生不安,最後悔的,就是不該在小岑和你的事情上,對你說一些過重的話。念羽幾次在電話裏告訴我說,自己現在很後悔,但又不知該怎樣去彌補,該怎麽做才能讓你回家來,更不知道你會不會怨她,恨她。”

“沒有,姥爺,我沒有怨蘇姨,更沒有恨過。”終於明白姥爺說了這麽多,想要表達什麽。

“沒有就好。我就知道,然丫頭是善良體貼的孩子。這十幾年來,念羽是打從心裏把你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的,你也一樣把她當媽媽的,雖然一直沒改口叫過,是嗎?”

我遲疑瞬間,卻肯定地點點頭。

“那麽,丫頭,能理解你蘇姨當時的心情嗎?能原諒她對你說過的話嗎?念羽對我說,正是因為一直把你當女兒看,才一時無法接受你和小岑談戀愛。而且我知道,因為她之前受的苦、聽過太多的冷言蜚語,念羽成為一個非常要面子的人。因著你們幾家在當地的社會地位,顧忌著他人的流言是非,所以,才對你們的事在最初表現地過激了些。但她絕對沒有趕你走的意思,這點姥爺我以軍人的人格打保票。”姥爺正色地看著我。

“姥爺,看您說哪兒的話。我從來沒這樣想過,我出來是因為要讀書的嘛!”看著姥爺激動的神情,我忙加以寬慰。

“嘿,丫頭,你的性子這幾年我從他們那兒了解地是分毫不差。以你的敏感,怎麽可能不生誤會?姥爺不用你給吃寬心丸,對你們的事兒,我前面已經表過態了,而且是十年前就讚成的。呵呵,我的態度你蘇姨已經知道了,她現在只一心地盼著你回家,就看你的意思了。欸,不要拿讀書當借口,你春節沒回去,念羽很失望,但更多地是自責。”

“姥爺,我不想蘇姨難過的。其實,當家裏人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蘇姨,不知道該怎樣去交待。我辜負了爸爸和蘇姨對我的愛,辜負了所有人。我——我還沒有準備好,該如何去面對他們。”

“唉……你這丫頭,姥爺這麽給你打氣,你卻還沒有鼓起一點點勇氣,真真是——倔強又怯懦。算了,我的態度已經表明,棘手的問題都留給我那傻外孫去解決吧!我只在家裏坐等好消息就是。”姥爺隨即釋然地站起身,帶著滿足地笑容走出了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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