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楨坐回旁邊的椅子上，前傾身體，目光還是看著他。

“嗯……”付瓊說。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我覺得你變了很多，而我還在原地。”隋楨笑笑說，“你看起來過的很好，你也一直在強調你過得很好。”

“我……”付瓊垂下眼。

“我知道。”隋楨說，“其實你離開之後我總會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你會在我後面，或者在我旁邊。我印象裏……你比我矮，你會走我右邊，你有點愛哭，很細心，很聰明……我看見你就會很安心。我們……曾經那些在一起的日子，我都記得，但後來因為你告訴我你不喜歡，我就一直不和你提。我現在想告訴你，我真的很喜歡，喜歡到時不時要拿出來懷念。”

隋楨話多的時候，聲音很沈，很好聽。

“所以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你幫我找的吧。那、那時候，是你找到澄鯉游戲的人，給我爭取了個機會的吧。”付瓊低聲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你從那時候就這個樣子，什麽話都只說一半。”

隋楨擡起頭道：“你聽誰說的。”

“一個之前和你對接過的r……”付瓊說，“她說你本來談好了，畢業了也想去澄鯉，你還推了幾個產品廣告，全力推澄鯉的產品，對吧……”

“……”隋楨的牙咬著下唇，虎牙慢慢磨著道，“你那時候自尊心那麽強，我告訴你我拜托人幫你找到一個面試名額，你會不會恨我？”

付瓊垂下頭。

隋楨繼續道：“你說要走的時候，我其實覺得你在說氣話，像今天一樣……但當我後知後覺發現你真的走了而不是發脾氣的時候，又不知道用什麽理由讓你回來。”

“所以我說了，明明是你不找我……”付瓊說，“那段日子……”

“我明白那段日子對你為什麽不堪，甚至因此想否定那時候喜歡過我這件事。”隋楨說，“但它是我最美好的記憶了，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接著，隋楨像是自言自語，像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要把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股腦丟到付瓊面前，開始喋喋不休說著話。

“如果你沒出現，我甚至想過一輩子都困在那裏。”隋楨雙手抱住頭，手指插在發絲間說，“說出來你不信，我真的很變態……我搬家後，把我們所有的東西都留著，我還買了和宿舍一樣的上下鋪……”

“在你家的儲藏室裏。”付瓊道。

“……對，你看見了？這些東西，我想讓我每天能有一點活下去再見到你的動力，對了，對了……我本來想過去澄鯉，但是澄鯉這幾年一直沒開放我想去的職位，我想變得優秀一點站在你面前，至少不要像我們從前那樣過得那麽辛苦，沒錢真的很辛苦，對吧？……”隋楨自嘲笑笑，“我就打算去鴻翼了，那時候是我最想放棄的一年。”

“後來我們又見面了，婚禮那天你終於和我說話了，我真的激動了一晚上沒睡好，但那天我覺得你變了……不是……不是說不好，你變得很好，我也很開心，但……那天我發現，你確確實實不屬於我了。”

隋楨一下子說那麽多話，又卑微又帶著渴求的語氣，把付瓊那最後一點的防線在不斷敲擊和毀壞。

他露出了哀傷的表情，帶一點神經質地喃喃道：

“對……你……你不是我的附屬品，你不屬於任何人，想到這一點，我就要瘋了。”

“想到你以後可能會屬於別人，有個人會和你生活，和你親近，和你接吻，我也要瘋了。”隋楨從椅子上站起來，忽然雙膝都跪下來，他在床邊雙手搭在他腿上看著付瓊，“那四年，我感覺我過了一輩子，太長了，長得我看不到頭，我一直以為終點會是你的。”

“可沒有，我看不見頭。”隋楨的喉結上下滾動說。

“對不起。”付瓊傾身抱住他，“對不起……”

“這是我的事，是我一個人的事，你別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隋楨擡起手把他抱在懷裏，緊緊摟著，珍惜地把他抱在懷裏。

“我覺得我……一直活在那個地方，我們的小出租屋裏。”隋楨在他耳邊說，“在你走後，我好像被困在了那個時間裏，記憶裏都是大學時候你的樣子，你還活在我身邊，我把我們所有的關於我們的東西都還放在一起，我一直小心翼翼期待你能回來。我不止一次想，只要我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你一定會回來的。”

“可你在繼續生活了。”隋楨說，“但我沒有，我一直沒有……”

“……”付瓊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忍不住就一滴滴落下來了。

尤其是聽見他痛苦地說：“我好像一直被困在那個時間裏，但你在繼續生活。”，他的情緒也被那句話帶動著，陷入進去。

“別哭。”隋楨松開他，手指猶豫了一下，摸上他的臉，用拇指蹭走他眼角濕濕的痕跡。

他低聲嘆息，重新把他抱回來：“你還說自己不愛哭。”

“我不愛！”付瓊又瘦又小，香香軟軟的，還伏在他的肩頭低聲抽泣：“……”

“好了。”隋楨擡手摸摸他後腦勺，“以後都有我在了，學長。我一步都不會離開你，我答應你。”

“……你能重新說一次那天在電話裏的話嗎？”隋楨說，“我不逼你，你不想答應也沒事，我可以等的。”

“……”付瓊伏在他肩頭，低聲嘟囔，“那你等著吧。”

“嗯。”隋楨說，“……要和我回家嗎？”

付瓊沒說話。

隋楨抱了他一會，付瓊就感覺到自己身後什麽東西一動，接著他忽然反應過來，一下坐直了身體。

隋楨果然擡著頭，拿著他的病例在看。

“餵。”付瓊馬上要去搶。

這次隋楨根本沒給他機會，手往後一揚，繼續看著兩行，表情愈發凝重起來。

隋楨擔心地看他：“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出血性胃炎，你還有吐血癥狀？這麽嚴重你……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啊？現在呢？還疼嗎？”

“已經沒事了。”付瓊說，“你別緊張了……”

“什麽叫我別緊張！？”隋楨說，“快告訴我你現在怎麽樣？”

“沒事啦，真的，連並發癥都沒有……調養得好就能自己愈合的。”付瓊說，“所以別擔心了。”

“你吃飯了嗎？”隋楨眉頭擔心地糾結在一起，“我不在，你不好好吃飯。”

“吃的！”付瓊說，“你少冤枉我。”

“你現在這樣子不能吃外賣，我打個車，你去我那邊，我做飯給你吃。”隋楨拿起手機還沒停止碎碎念，“我真沒想到那麽嚴重……是我不好，是我……我早點回來的話……”

“好了好了好了，你今天話真的好多！”付瓊受不了地喊完，指著自己桌子，“看見了嗎？手繪板都給我送來了，我還要在家畫畫的……我沒事的，我自己點個粥，餵……餵！”

隋楨已經開始拿他桌子上的東西，一把提起來：“那就去我那邊畫，車到了。”

說一不二的人就是這樣。

付瓊只能被隋楨強迫帶回家，他換了身衣服和他上車。

兩個人剛才在屋子裏你來我往地說話，付瓊哭得不光眼睛腫，臉都腫了，這會和隋楨坐在出租車上，上午的陽光很好，照在他們倆臉上時，兩個人的疲憊和狼狽都暴露在了陽光下，被放大再放大。

付瓊靠著椅子，嘆了口氣。

隋楨似乎也註意到了他的情緒，側頭看他，手虛虛覆蓋到他的手背上。

“……我想了一百次我們倆再見面的場景。”付瓊看著前方，“沒想到是這樣的。”

隋楨側頭一動不動看著他。

“……”付瓊責怪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別看我了。”

“好久沒看你了。”隋楨說，“忍不住多看幾眼。”

付瓊耳尖紅了起來，看著窗外不說話。

隋楨還是先帶他去一趟超市，付瓊其實現在還有點不舒服，但也不算影響正常生活了。只能吃清淡的流食，又不能喪失營養，於是隋楨推著車，邊走邊翻著手機食譜。

之後買了滿滿一袋子，拿手機掃碼結完了賬，付瓊要提，被隋楨攔了下來：“給我吧學長。”

兩個人一路上沒怎麽說話，隋楨好像在剛才那一兩個小時裏把他想和付瓊說的一輩子的話都說完了，這會比之前更沈默，但至少這感覺挺好的。

到了隋楨家裏，裏面已經打掃幹凈了，隋楨還是給他拿了拖鞋，他坐在門前的椅子上換鞋，隋楨就在他身後盯著他看，付瓊換完了站起來，隋楨才進去。

他把菜都拿出來，讓付瓊去沙發上休息了一會，還給他加了倆軟墊子，付瓊總覺得自己現在是在坐月子……

“我要工作了。”付瓊高聲喊。

隋楨沒理他，他肯定聽見了，就是裝聽不見，廚房裏都是切菜的聲音。

付瓊閑不住，自己把東西抱到隋楨的房間裏。他的電腦上的龍被罩子罩著放了起來，付瓊看了它一會才出了門，回到了客廳裏，他看向了沙發，從這個角度盯著沙發看了許久，忽然那瞬間也不知道為什麽恍然大悟，走進了廚房。

他走到隋楨旁邊，看見對方身上鋪著薄薄的陽光，開口道：“我問你，你……在這裏住多久了？”

隋楨沈默著，沒說話，把手上的東西丟進了鍋裏。

付瓊心裏那件事更得到了印證：“從畢業了就在這裏住了吧。”

隋楨把鍋蓋蓋上，還是不說話。

付瓊道：“不說話當你默認了。”

“為什麽忽然這麽問。”隋楨開口道。

“這是我快畢業時候找的房子吧。”付瓊說，“……那個沙發，我剛才想起來，是我以前看中的一個，當時我放在購物車裏，我們還共用一個購物賬號，你肯定是那時候看見了偷偷買的。”

“杯子，碗，筷子……都是成對的。”付瓊打開碗櫃子道，“……這些都是本來準備和我住在這裏才買的嗎？”

隋楨垂著頭，深色的眸子終於望向他，點頭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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