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宮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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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如鉤,寂靜西沈。

夜深人定之際,似乎是各種秘辛悄然滋生的最佳時期。

深宮高墻內,夜裏不當值的宮人們忙了一整天,這會兒都已經沈沈睡下了;後宮的嬪妃們盼了一天,也都揣著或多或少的失望,悵然入夢;唯有天權的一國之君以及深夜裏依舊侍奉著的太監宮女等人,還在這深沈的夜色中保持著清醒。

權恒帝坐在案前埋頭批閱奏折之時,其近侍悄無聲息地走進了禦書房,輕聲喚了句“皇上”。筆走如飛的男子似有似無地應了一聲,便聽到了“宸鈺公主求見”的稟報。

“讓她進來吧。”手中的朱筆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權恒帝面色如常地說罷,仍是頭也不擡地看著案幾上的奏本。

近侍即刻領命而去,不一會兒的工夫,安坐在原處的男子就嗅到了一股飄然而至的香氣。

“臣妹參見皇兄。”宸鈺公主施施然行至距離兄長約莫三米之處,不徐不疾地屈膝行禮。

“平身。”一雙眼依舊流連於白紙黑字,權恒帝未嘗擡眼與來人對視。

身為對方最寵愛的妹妹,女子倒也沒有因此而面露不悅,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專註的模樣。

直到看似相安無事的沈默持續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宸鈺公主忽然動了動唇,似笑非笑曰:“皇兄近來對臣妹……真是越來越冷淡了呢。”

話音落下,權恒帝落在紙上的筆尖也隨之一滯。

他終於擡起頭來,與唇紅齒白的女子四目相接。

“朕待你太好,你就尋思著一輩子賴在這宮裏不走了。”不過話到一半,他就又神色淡淡地垂下眼簾,註目於案上的奏本了。

這聽似尋常的一句話,好像僅僅是兄長勸誡年歲不小的妹妹早日出閣的意思。

事實上,權恒帝道出這意有所指的一言,本意也僅是如此——可惜言者的一片苦心,往往無法叫聽者作出其理想中的回應。

“皇兄分明知道,臣妹本就只想留在這宮中直至老死,又何必說出這樣的話……”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仿佛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男子,宸鈺揚唇似是笑著,眸光卻是晦暗不明,“來傷臣妹的心?”

“……”權恒帝看似無動於衷地執著朱筆,然那微微一動的眉心,卻已經出賣了他真實的情緒。

“呵……”孰料就在他緘默不語之時,造成這一狀況的女子卻冷不防自顧自地輕笑出聲,“何況,在這皇城裏頭,不是還有人比臣妹更為年長卻遲遲未有出嫁嗎?”

話音剛落,男子就驀地眸光一轉,看向了巧笑倩兮的妹妹。

對方所言,皇城上下只那一人,別無他選。

而眼前的女子冷不防提及伊人,似乎遠遠不止是在拿她當擋箭牌這麽簡單。

“別人不嫁是別人家的事,安排好你自己的婚事,才是你的當務之急。”下一刻,權恒帝又面色如常地低下頭去,繼續一目十行地看著折子上的文字。

聽著自家兄長左一個“事”右一個“事”的,宸鈺公主非但絲毫不顯不耐,反而依舊言笑晏晏的,意味深長地說:“皇兄對待別的女子和對待臣妹,果真是不一樣的呢。”

聽罷女子頗具弦外之音的一句感慨,權恒帝只是稍作遲疑,便面無表情地回道:“你是朕的皇妹,朕自然待你不同。”

呵……皇妹……

然而這聽起來再尋常不過的回答,卻令女子暗自笑得古怪。

他明明知曉,她是有多不願做他的妹妹。

心下這般思量著,宸鈺公主目不斜視地盯著不遠處若無其事的男子,見他明顯是在避重就輕、裝傻充楞,只得主動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皇兄既然如此在意,何不將人召入後宮,封妃封嬪?”

不期而至的話語,終是令男子明顯頓住了手頭圈畫的動作。

“你在說什麽?”他右手執筆,擡眼來望,好似完全聽不懂女子所言何意。

“在說皇兄心裏頭盤算著的事啊。”女子不慌不忙地作答,一雙漂亮的眼睛仍舊神采奕奕地註視著男子,“這將近八年以來,但凡是上國師府提親的人,不是半路上被飛賊搶了、被馬車撞了,就是還沒出門便被房梁砸了、被門檻絆了。若是換做一些會武的男子,譬如……嚴家的二公子。”她刻意頓了頓,同時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就會無緣無故地暈倒,且怎麽也尋不出病因。”言說至此,她抿唇嫣然一笑,微微瞇起的雙眸透出了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皇兄該不會也像那些人雲亦雲的市井百姓一般,以為這種種的‘意外’,皆是所謂的‘克夫’之說所致吧?”

他的皇妹,緣何會註意到這件旁人都未嘗留意的事情?

難不成是因為……

因對方的一席話而心生疑惑,男子定定地直視著女子姣好的容貌,腦中思緒流轉。

最終,他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不徐不疾地站起身來,權恒帝在宸鈺公主的註目下,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跟前。

“宸鈺。”他喚了她的封號,目不轉睛地俯視著她那映著燭光的瞳仁,“朕多年前便已經同你說得很清楚,你我之間,只可能是兄妹。”

話音未落,女子原本噙著笑意的臉就猝然神色一改。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好得占據了我心底裏所有的位置,好得成了我此生不可替代的唯一?

短暫的僵硬倏爾變作隱隱的嘲諷之色,女子毫不避諱地仰視著權恒帝面沈如水的容顏,拋開了所有的君臣之禮,直接以你我相稱:“我記得我也跟你說得很明白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放棄。”

簡潔明了的決意,讓男子心下略有一沈。

但是表面上,他也只得不著痕跡地蹙眉,而後沈著應對道:“可惜你永遠也改變不了你我血脈相連的事實。”

“這便是皇兄一直在意的東西,對嗎?”孰料他的一番平心而論,換來的卻是女子驀然綻放的笑顏。

權恒帝看著女子笑靨如花的臉龐,忽然間就說不出話來。

“莫要胡鬧了。”他沈著臉轉過身去,起步欲走,卻不料忽然被她自身後緊緊地環住了腰身。

突如其來的舉動直叫男子心頭一緊——饒是他這個十幾年稱王稱帝的九五之尊,早已習慣了處變不驚、見怪不怪,此刻也禁不住心跳加速。

“宸鈺!”他略一側首,口中嚴肅地斥責著,奈何得來的卻是女子雙臂越發厲害的禁錮。

“讓我抱一會兒!”對方的聲音隨即便蓋過了他的嗓音,她用她的側臉死死地貼著他寬大堅實的背脊,好像恨不能將自己嵌入他的體內,與他融為一體,“以前我受委屈的時候,你都是溫柔地抱著我,哄我入睡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如今你甚至連看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那是因為你心裏有了不該有的念想!”意料之外的質問終究是掀起了男子心中的波瀾,他一邊厲聲說著,一邊擡手使勁掰開了女子的柔荑。

“什麽叫‘不該有的念想’?”被弄疼了雙手的女子顧不得芊芊玉手上的痕跡,擡頭凝眸於成功掙脫了其束縛並霍然轉身與她四目相對的男子,“我喜歡你,我愛你!這就是不該有的念想嗎!?”

“怎麽不是!?”宸鈺公主不顧一切喊出的話語幾乎要叫她的兄長猛打一個激靈,“你我是兄妹,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我不在乎!!!”然而,顯然已經一發不可收拾的女子壓根聽不進他的只言片語,只顧得上發洩自身壓抑已久的感情,“我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我只要你!!!只要你愛我!!!”

“你……”面對親妹妹如此離經叛道、有違人倫的表白,權恒帝雖不是毫無心理準備,卻也被驚得不輕,以至於一時間都不曉得該作何應對,“荒唐!!!”

原以為這幾年來,這個曾經癡戀他的妹妹業已漸漸地想通,肯像她的幾個姐姐一樣,尋個門第顯赫的男子嫁了——誰知到頭來,她竟是在不倫的愛戀中越陷越深!

“呵……‘荒唐’……”耳聽自己的一片癡心就這樣被對方歸為不可理喻之物,女子眼帶淚光,頹然向後退了兩步,“為何我對你十幾年的情,在你眼中卻只值這兩個字?”

兩兩相望,無言以對——權恒帝著實不知道,該如何讓他這深陷其中的妹妹放下對他的執念。

倘若換做是別人,也許他根本就不用理會,乃至可以直接出手,令其徹底從這人世間消失不見——可是,那是他血濃於水的妹妹,是他以渺小的力量竭力呵護著長大的妹妹,是在曾經旁人都不將他放在眼裏的時候卻還始終對他不離不棄、深信不疑的妹妹啊!

他無法狠心將她舍棄,但是再這麽下去,她要讓他情何以堪?

多年來為之深深苦惱的男子又一次體會到了一種無力的痛苦。

殊不知壓抑的無聲之中,一個瘋狂的念頭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侵蝕了女子所有的理智。

他只看到雙目含淚的妹妹倏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叫人忽覺不寒而栗的怪笑。

“我會讓你愛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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