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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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出事後,何湛消沈了一陣子。

上清古城以古董出名,黑市尤為活躍,最近一夥大盜在上清興風作浪,引起商人之間互相猜忌,商賈利用手中財力相互打壓,搞得民不聊生。原本只是地方上商人之間的爭端,無奈黑市這張大網牽連著官場政治,上清的郡守奏折裏言難以平覆。

寧晉知道何湛不怎麽開心,想盡辦法要哄他。如今上清出了事,他主動請纓,前去上清平覆此次商亂,並捉拿大盜歸案,趁機從上清帶些古玩回來,希望能討到何湛歡心。

景昭帝思索再三,將雁武軍調去相助,令寧晉一個月內妥善處理此事。

寧晉走後沒多久,何湛就傷了病。

病不是什麽大病,就是整日裏心神倦怠,四肢乏軟,還時常咳嗽。

何湛不足月出生,幼年身體不好,寧華瓊拿他當藥罐子養,這才保了他的命。加上少時周圍的人都將他在手心上捧著,這才將他的身子慢慢養了回來。不想何湛在邊關吃了快十年的風沙,身上大傷小傷接連不斷,年輕力壯的時候還能捱過去,如今開始漸漸上了年紀,舊日裏的病疾全都報應回來。

寧晉的師弟青霄負責調理何湛的身體,卻拿這麽個渾身是疤的人沒有辦法。

忠國公府內為青霄備了道房,因著來往忠國公府的人很多,何湛給了他最清凈的一處院落。青霄在府中,見何湛常常勞心勞神,夜間還會常看公文秘報,不過是掛著虛銜的忠國公,但他仿佛要掌握整個京都的狀況。這樣的病人,再珍貴的藥材也吊不住。

青霄叮囑過幾次都不見他改,按例給他號脈時,這位爺還拽著他的道袍,偷偷叮囑他:“我聽你的話,好好喝藥。你回頭跟你師兄說,我的身體是天下第一棒,命比皇帝都硬,讓他放心,行不行?”

一聽何湛肯好好喝藥,青霄就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從前青霄端著藥在何湛後頭跟著,何湛一邊同人交代公務,一邊跑,死活都不肯喝,青霄也就餵小孩的時候這樣麻煩過。

如今病來如山倒,何湛再端不起一點事務,青霄看著,竟有點“幸災樂禍”。如此,何湛總算是能擱下一切事務,好好療養身子了。

何湛在藥罐子裏泡著,喝下幾副藥,總算是有力氣下地走路了。一著地,這位爺就不會閑著,樂哉樂哉地去鼓搗他的那些花,身上的藥苦味都快要將花給熏壞了。

何湛打著關門謝客的旗號來養病,無人來探,他得一片清凈,中間沒想到楊英招來了一回。

寧晉遠在上清古城,只能靠著青霄的回信來了解何湛的一舉一動,青霄字裏行間多含糊其辭,他心中察覺出不對來,令楊英招提前回京,代為看望。

楊英招來時,何湛正倚在床上捏著鼻子灌藥。

何湛見她來,差點沒一口嗆死,咳紅臉,才打笑了句:“楊左督,稀客啊。好久沒見你了。”

青霄見楊英招,拜了句:“師姐。”

何湛要起來迎接,不想從楊英招身後還跟進一個人來,正是晉了官的大理寺卿秦方:“國公爺。”

何湛忍俊不禁,手抵著鼻咳了幾聲,恢覆清晰的嗓音,明知故問:“你們怎麽…?”

“我是跟楊姑娘…”秦方一句話沒解釋出來,被楊英招狠狠杵了肚子,吃痛嗚叫,將下半句話全都吞了回去。

楊英招轉向青霄:“行啊,出觀沾了塵,都跟人學會欺上瞞下了。”話是對青霄說的,可眼睛卻是瞪著何湛。

青霄一派的光風霽月,擡手作揖,認錯道:“青霄知錯。”

“罷了,我來看三叔。”楊英招半低頭打量著何湛,說,“叔瘦了。師兄身在上清,心裏牽掛著你。”她聽何湛一直在咳嗽,嗓子很不舒服的樣子。

“沒想到麻煩你親自來一趟,真是…回頭我寄一封信給他。”

“我也來想看看三叔。”

秦方平常見女人就薄臉皮,今天厚成了城墻拐角,轉身去搬了個圓凳給楊英招坐下,自己也搬來一個坐在她旁邊。

何湛看得目瞪口呆,忽覺自己病得更重了。

楊英招動了動容色,沒有說話,從容地坐下,問道:“身體可還有大礙嗎?”

“沒事的,寧晉如何了?”

“很好。上清的事已經快處理完了,他應該也會回京。”

何湛亮著一雙眼睛:“這麽快?”如此雷厲風行壓下商亂,或許他能在朝中擁有更多的威望。

楊英招以為何湛這副模樣是想寧晉了,補了一句:“也就這幾天。”

何湛尚在病中,楊英招和秦方二人不好過多叨擾,與他說了會兒話之後,楊英招就離府了。秦方要再跟,楊英招沒讓,斥了一句:“秦方,你再敢跟著我,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秦方說:“那…那我明天去道觀…?”

楊英招:“…你去道觀,關我什麽事?!”

秦方:“我去道觀找你,當然關你的事。”

“…你起開!”楊英招被秦方煩得頭疼,大步流星地就往府外跑。

秦方暗搓搓地溜回何湛的屋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何湛,問道:“楊姑娘與睿王是師兄妹?”

“是啊。”何湛端著架子,淡定地點點頭。

秦方興奮望向楊英招離去的方向:“原來我與她還有這層關系!真是…太巧了。”這一定是命中註定。

“…什麽關系?”

“我是你的朋友,你是睿王的三叔,她是睿王的師妹,如此不算有關系嗎?”

何湛差點沒把眼翻出來。

算。你再往下數,天皇老子都該喊你一聲“賢弟”,你太爺爺的老舅子的表妹家的那條狗還被楊英招摸過。

秦方從來沒覺得何湛這麽討人喜歡過。

何湛聽他說了說楊英招。

幾年前楊英招還沒離京的時候,曾和秦方有過一些交集。當時秦方在調查一個命案,兇手買通了仵作,故意混淆驗屍結果,秦方發現貓膩之後,只得另找他人再驗。

當時玄機子正帶著一幹徒弟下山歷練,秦方經人介紹,找上這位道長。玄機子指派楊英招去,楊英招帶了幾個師弟,以暗援的身份參與此次案件中。幾個小道士圍著切開死人屍體,秦方見慣了死人,看著都有點反胃,沒想到站在一側的楊英招面不改色,行容淡定得很。

兇手被捉住把柄後,秦方帶領衙役去緝拿,不想對方竟挾持楊英招來作人質,當時秦方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兒了,她的幾位師弟還全都在圍觀。

一個個嘖嘖搖著頭,交頭接耳地說:“要完,我看要完。”

秦方當時楞得不行,萬想不到這些人竟會這樣詛咒自己的師姐,心中正著急著,轉頭一眨眼就見楊英招奪過刀,扭著兇手的胳膊將他狠狠摔在地上,臨了了還補上幾腳,踹得那人嗷嗷直叫。

楊英招將刀扔給秦方,冷聲說:“姑奶奶最瞧不起你這種挾持人的。垃圾。”

幾位圍觀的師弟也迎上去,替楊英招捏肩捶腿的,口中稱讚著:“好!好!師姐幹得漂亮!”

何湛光聽著就一臉懵然,更別提在場的秦方。

之後玄機子將這幾個徒弟丟給秦方,美名其曰“歷練歷練”,自己偷著去周圍小鎮要酒喝去了。

得此機緣,楊英招跟秦方辦了幾樁案子,秦方從未見過像楊英招這樣的女子,心中的仰慕不知在何時之間變成了愛慕,只是有一天他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自己娘親留下來的銀手鐲,第一次想讓楊英招帶上看看。

但之後沒多久,楊英招就離開了。他不知道楊英招去了哪兒,到道觀中去尋,她的師兄弟也只是說楊英招去南方游歷去了,問她何時歸,對方也直言不知。

秦方郁郁寡歡,懷著小心思等了三年,等到楊英招回京,她已成為統領鐵驍騎的左督領,立在白馬上的時候,比任何女子都要明艷動人。

秦方憂思於心,若他再不加把勁兒,楊英招被別人搶走了怎麽辦?這回他總算逮住點機會,別說認何湛當朋友,認何湛當三叔都行!

何湛見他這樣,差點笑出聲。讓他想想,秦方是怎麽評價楊英招來著?

——她是我辦過的最難辦的案子…我辦不下來…

何湛一想,低低重覆了一遍,終於憋不住,笑得前仰後翻。

秦方氣紅了一張臉:“養病吧你!”

夜裏時,何湛提筆修書一封,讓人加急送到寧晉手中,讓他放心。他怕寧晉回來要嘮叨他,每日都按照青霄的吩咐服藥,精神漸漸好起來,將養花的事交由花匠打理,公務也只是挑著做。

太子讓人前後來過幾次,邀他入宮,何湛想得幾天風平浪靜的日子,便以各種理由推辭了。

然而何湛不找麻煩,麻煩也會自個兒跑上門。

金釵館的小廝急匆匆地跑到府上,何湛正在喝藥。

前幾日青霄給他吊了大補的藥,何湛無力無神的情況好了些,可仍是咳嗽,青霄換了幾味性涼的藥,讓他吃著看。

小廝撲倒在床前,急聲喘道:“三爺,大事不好了!嵐郡王…找人來砸了館子不說,還抓了…抓了館子裏的幾位姑娘,連鳳娘都捉了去!爺想想法子,救救姑娘們吧!”

何湛聽後,急火竄滿整個胸膛,堵得一陣胸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話都答不上,似乎要將肺腑都咳出來才算。

他伸著手要去端床邊的水,剛動了動身,猝不及防地咯出一口血來。

正欲幫何湛端水的小廝大驚得抖了手,水碗啪得掉在地上,喊道:“三爺!”

在場的下人都被嚇狠了,軟著腿跪下,連喊人都忘記喊,手忙腳亂地要去扶何湛。何湛頭暈目眩,一頭栽向地面,之後的事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小廝扶住他倒下的身子,嘶聲大喊著:“楞什麽!叫大夫啊,去啊!”

幾個小人連滾帶爬地出去請青霄,前來傳信的小廝眼淚都下來了,擡手狠狠打了自己幾巴掌,悔恨自己這張多事的嘴。

明知道三爺臥病,不該再來麻煩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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