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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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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帝立在那裏很久很久,什麽話也沒有說,背在身後的手緩緩握起,方才說了一句:“受傷的是安王,不是太子。”

聲音冷冷得如夜風,卷得在場所有人渾身一顫,那種恐怖而怪異的感覺揪住人心,說不上疼,只覺得被什麽東西壓得快要窒息。

太醫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子:“的確是臣認錯了,裏面的人是安王…”

之前征討餘黨,因是秘密行動,沒有對外聲張。民間知道餘黨被剿滅的時候,安王率領的雁武軍大獲全勝,只是安王不幸負傷,現修養在府內,閉門謝客。

消息傳到忠國公府,何湛沒想到寧右廢了一只腿,只是有些奇怪。

之前出兵的不是寧左麽?為何又變成寧右了?

寧右大婚,實在沒有在這時候帶兵征伐餘黨的理由。

他同人下了幾盤棋,腦子裏全是這件事,想來想去最可能的,還是寧右出征,寧左領功。

姜國使節第一次來訪,太子身為儲君,一定要有能力懾住眾人,以免姜國滲透勢力拿著儲君一事大做文章。這樣的情況下,太子親自率兵出征的確是有些危險,景昭帝令寧右代之,再將功勞安到寧左頭上,玩得一手李代桃僵。

寧右論騎射武功都不及寧左,能讓他上場,景昭帝真不是一般的心狠。

何湛作一番思索,執棋的指尖冰涼,黑棋子重重落在棋盤角落,棄了局。

何湛感覺到寧右可能對他有另一番心思,回京後也著意避開與寧右相見的機會,可何湛與寧左寧右兩兄弟一起長大,他輪回這麽多世,最無憂的記憶皆是幼年時偷花打棗的場面,對他們,何湛的確做不到最鐵石心腸。

何湛讓管家從庫房中提了幾樣珍寶作賀禮,又喚了在府中給他調理身體的道士,同他一起到安王府去。

安王府內外似乎加強了警戒,在外面巡邏的全是宮中的禦林軍。

見忠國公府的馬車停下,幾個禦林軍圍上來,個個板著張臉,其中一人道:“安王府謝客,王爺不想見任何一個人。”

何湛心中沈了沈,沒有下馬車,吩咐人將賀禮交給禦林軍:“臣望安王早日康覆。”

既然對方不想見人,何湛也不強求,送了禮就回府了。

守門的小廝轉到後院內,寧左,應該說是“安王”正坐在輪椅上,手中提著花壺澆花。

這樣的角落竟與何湛花廳的構造相仿,連花的品種都一模一樣。府中的人說寧右每天都要來花廳照顧這些花花草草,寧左被送到安王府後,周圍的人都開始恭恭敬敬地尊他一聲“安王”。

父皇的安排,他懂。正是因為懂,才會開始刻意按照寧右的生活方式來做。

他自傷了腿後,日日夜夜都要在難忍的疼痛中煎熬,脾氣也因這只廢掉的腿變得越來越暴躁。

探病的人前後來了很多,但都被拒了回去。無論寧左想不想見。

小廝跑過來,寧左沒有澆花的性子,他把花壺扔到一側,喚人拿拐杖來。扶著拐杖,單腿立了一會兒,他才咬牙忍著痛將傷腿碰地,仍是一片冷痛,使不上一點力氣。

小廝方才插上話:“王爺,忠國公來過了。”

寧左一直含著暴戾的眼睛帶了些喜色,說著就拄拐杖往花廳外面走:“三叔到哪兒了?”

不等他走出去,小廝又說:“禦林軍攔了他,現在國公爺已經回去了。”

“走了…?誰讓那群狗奴才攔的!”他暴怒著,“去將三叔喚回來!”

小廝趕緊跪在地上,聽他的命令,卻不敢動。皇上親自給安王府的人下過旨,不許安王見任何人。

寧左看他不動,自是知道他在顧及什麽,心中的怒火燃燒得更盛,單腿拐著回到花廳,拿手中的拐杖打他,吼道:“本王要見他!去將他請回來!去不去!去不去!”

小廝胡亂擋著打,疼得直叫,哭聲說:“奴才不敢啊,王爺,這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不敢!”

寧左多日來的痛苦和沈郁終於找到發洩口,他用拐杖將架子上的花盆全都打下來,碎片泥土混到一塊,有些砸到小廝身上,砸得他哭聲混著眼淚一並下來,卻也只能受著。

寧左打得狠,沒顧著自己的傷腿,右腿一陣抽痛,拐杖沒能架住,他直挺挺地跌進一片狼藉當中,摔得極為狼狽。

瓷片紮進他的血肉當中,寧左扯聲痛叫出聲,繼而全都轉化為痛苦的吼叫。

他這樣驕傲的人,怎麽能忍受自己成為這樣的廢人?

寧左瘋狂捶打著自己受傷的腿,直至傷口崩裂,滲出血來。

一直躲在花廳外不敢進來的下人趕緊跑進來,抱住發狂的寧左,口中亂喊:“安王!安王!別!求您了!別這樣!”

不是安王!他才不是安王!

他是寧左!他是太子!

安王發狂的事驚動了宮中,等夜星的光浸透長空的時候,皇後和太子一起來安王府探望。

皇後來時,寧左在房中將能砸的東西都砸了,誰敢靠近他誰就要遭他打,整潔幹凈的屋裏全是狼藉,就連他身上都是臟汙。

“皇兒——”

皇後在門外,看見這一幕,眼淚泫然而下。她繞過地上的碎片,走到床邊:“吾兒怎得成這個樣子了?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惹了你?”

奴才門在房中跪成一圈,瑟瑟發抖,趕忙磕頭認罪。

“母後,我不要這樣…我要走路,我想出去!”

“想就去,你是安王,誰敢攔你?!”

聽她也叫自己安王,寧左如同瘋了般將皇後推開,怒聲喊:“我不是!我不是!”

他抓起枕頭就砸了出去,正好砸向屏風。剛要從屏風外進來的人躲了躲,徐步進來。

見來者,一幹人將頭低得更低:“參見太子殿下。”

皇後被寧左癲狂的模樣嚇住,朱唇微顫,半晌說不出話來。一只溫暖的手搭在皇後的肩上,那只手似乎有定天地鎮人心的力量,讓皇後的情緒緩緩回落,說:“皇兒,別這樣…本宮會讓最好的禦醫來為你診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有敢看輕你。”

寧右說:“母後,讓兒臣跟弟弟說會兒話吧。”

皇後想著兄弟倆一向要好,或許他更能聽進去太子的話,拍了拍寧左的手:“本宮會常來看你的。”她仰了仰頭,方才沒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她從太醫那裏聽說,安王這只腿怕是永遠都不能恢覆如常了。現在上下都瞞著他,可這件事瞞不了多久,很快安王自己就會發現。到時候她該如何面對這個兒子?

寧右將眾人遣下去,他沿著床邊坐下,摸了摸寧左的腿。

寧左看見他身上那套明黃袍子就覺得煩躁,冷聲說:“別碰我。”

寧右說:“不要讓下人看笑話,就算沒了一條腿,你還是靖國的王爺。”

“怎麽?你是在教訓我嗎?”

寧右:“哥,我們遲早是要換回來的,到時候你做得這些事,就要我來承擔。我會做好太子,你便做不好安王嗎?”

聽他說這話,寧左皺起的眉稍稍緩和幾分,咬了咬牙,說:“我現在就像個廢人。外頭的禦林軍根本不是來保護我的,他們就是想關著我!放肆!放肆!”寧左握拳狠狠捶了幾下床。

寧右低聲安撫道:“這是父皇的命令。姜國的使者已經過風臨關了,馬上就要到京都來。只要送走他們,你還是太子,你的腿也會好起來的,這些天,你要好好養傷。”他輕輕按住寧左的腿:“如此瘋鬧下去,傷只會惡化。”

寧左洩了氣:“今天三叔來過了,我想讓他來陪我養傷。”

何湛總會有各種花樣逗他開心。從前寧左傷了風寒,日日窩在屋子裏不能出去放風,何湛就會從窗戶中翻進來,給他帶來各種好玩的玩意兒。何湛幼年多病,他知道如何捱過這樣苦痛的日子,知道如何將這樣的日子過得有趣。

寧右說:“他是太師,一定要跟在太子身邊的。”

寧左懨懨地垂下頭。寧右搭在寧左腿上的手稍稍用了下力,疼得寧左倒吸一口冷氣,喝道:“你做什麽!”

寧右收回手,說:“好好養傷。不要動我的東西,花廳,書房,裏面的任何一樣東西都不要動。”

寧左不明白寧右何故珍惜那些花,氣憤道:“不就是砸了你的那些花嗎?回頭我賠給你,賠更好的給你,還不行麽?”

寧右說:“沒有比那些更好的了。我會派人好好照看,你不喜歡,就不要碰。”

寧左被寧右強硬的口氣震得有些不舒服,心頭雖不快,但知自己理虧,只悶聲點了點頭,揮手攆寧右走:“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寧右沒有再逗留,再叮囑寧左幾句,就離開了安王府。

禦林軍直身昂頭,敬著參禮。寧右吩咐人將皇後護送回宮,自己則調了一隊人隨他一起去忠國公府。

何湛從安王府回來就在擺弄他的那些花,現已入冬,花廳中雖添了暖,但花的長勢仍然不好,不過常青藤蔓延整個花架,放眼看上去仍是綠油油的,生機勃勃。加上花盆中多為梅花,細蕊吐芳,輕脂可人,何湛越看越喜,口中不禁哼起江南小調來。

前庭月落輝,清森的風從外頭吹進來,何湛聽見腳步聲,回身望去,就見月流光落在來者的衣袍上,如同挑著一身的白雪,周身環繞澄明的霜氣,胸前的飛龍矯矯,似乎要從中飛出來。

何湛停下手中的活,拿起掛在花架上的布隨意擦了擦全是泥的手,上前行禮:“參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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