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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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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晉的殷霜劍瀉著月光,抵在柯拔烈的脖子上,阿托勒的士兵都吊著一顆心,生怕這個不知輕重的小兵傷了大將軍。

何湛看見寧晉穿得小兵袍,就知這人一開始就是混著跟過來的。他瞪著寧晉,氣得要命:“誰讓你來的!”

寧晉是鎮定得要命,輕輕揚起笑,說:“叔,快過來。”

後面的士兵一見不妙,撲上去就要擒住何湛。何湛哪裏能讓他逮到,身子如游魚一樣閃了過去。士兵欲再追,可寧晉示威性地動了動劍,那士兵不敢再動。

寧晉讓何湛上馬,將柯拔烈從地上拖起來,說:“柯拔將軍,對不住,孤要確保孤的人能夠安安全全出關,才能放了你。煩你跟我們走一遭。”

柯拔烈沈著一口惡氣,冷眼說:“衛淵侯,你有種!”

寧晉拖著柯拔烈往後退去,那些士兵也湧著跟了幾步。寧晉直至退到盾牌陣內,喝聲道:“我們出了關,柯拔將軍不會有任何閃失,可若是你們的人再敢跟一步,我就不好保證了!”

寧晉將柯拔烈扔上馬,何湛見狀抓住馬韁,說:“臣照應著,主公在前方帶路。”

寧晉點點頭,翻上自己的馬,帶領大軍就往鐵蘭外跑。

城外有另外兩百精兵接應,斷後的盾兵趕到,飛速躍上備好的馬,繼而跟著寧晉的腳步,繞過阿托勒的小鎮,直奔向天狼峽的方向。

寧晉沒有食言,在出阿托勒城關的時候,寧晉吩咐人卸了柯拔烈的兵甲,將他捆在城門口的旗桿上,臨走前,還客客氣氣地跟柯拔烈道了個別。

這下是氣得柯拔烈是破口大罵,渾厚的罵聲自丹田而起,震天動地,引得小城睡著的狗都狂吠了起來。

軍隊飛速地離開了阿托勒的勢力範圍。

寧晉和何湛的馬並駕齊驅,一同穿過天狼峽。

路過峽口的時候,風忽地狂野起來,寧晉喊了聲:“叔!”

何湛一看,只見寧晉遞過來一只手,何湛不知他要做什麽,只能同平常那樣握住。寧晉猛地用上力,身子就如一片薄翼樣輕盈,翻了個身就穩穩落到何湛的馬上。

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瘦核兒見狀,趕緊牽過寧晉的馬,帶著大軍往玉屏關的方向趕。

寧晉的手環過何湛的腰,側下頭親了口他的臉,而後接過他手中的韁繩,漸漸將馬拉低了速度。

何湛不想他竟做這樣危險的事,驚道:“寧晉!”

“在這兒呢。”寧晉用下巴抵在何湛的肩上,軟軟地蹭了蹭,“三叔回來了就好。”

很耐人尋思的一句話。

馬慢悠悠地廣闊的星空下走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

何湛品著寧晉這句話,說:“臣出使前答應過你,一定會將人質完好無恙地帶回來的,主公是信不過臣?”

寧晉環著何湛的手臂緊了緊,好久都沒有說話。思索了很久,寧晉才決定將話攤開來說:“孤以為你去阿托勒…是想離開孤…去找…謝驚鴻。”最後的名字,寧晉說得很輕很輕,生怕這三個字會在何湛心裏掀起什麽波瀾。

何湛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卻聽得寧晉心頭直犯怵:“孤…孤真沒有再讓人查叔了!這真是最後一次!孤只是想了解三叔的身世,不作他想…以前在清平王府的時候,就聽…就聽有人說過你不是忠國公的…”

他第一次緊張得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跟何湛解釋清楚。

何湛問:“如此,你是查出什麽了?臣都不怎麽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寧晉頓了頓:“那叔可不可以不知道啊?”

“哦——你這樣一說,臣更好奇了。”

寧晉趕緊乖乖地回答說:“姜國謝家的宗主謝驚鴻是你的父親,你的母親是…安碩長公主的貼身婢女瑛娘。還知道…謝驚鴻就在阿托勒的營地。”

“沒有了?”

寧晉趕緊搖搖頭說:“沒有了!孤已經說過不讓他們再查了。”

何湛笑出聲,從馬上躍下,寧晉也下來同他一起漫步。

寧晉小心翼翼地問:“叔會認他嗎?”說罷,他又不太想聽何湛的回答,急聲道:“允你出使阿托勒的那一刻,孤就後悔了。就像在心上擱了一把刀,你走一天,那刀就深一寸,孤怕你是借出使阿托勒的機會,去和謝驚鴻相認,從此就再也不回來了。”

“所以你就混在兵士裏跟著?那如果我真不回來,你會怎樣?”

這個問題,寧晉也想過。何湛請求出使阿托勒的時候,寧晉不承認自己在害怕,只覺得心裏燒著一把怒火,恨不得立刻將何湛綁起來,就關在衛淵侯府裏,什麽都不讓他想,什麽都不讓他做,心裏只需要裝他寧晉一個人就夠了。

可看見何湛意氣風發地立在馬上,帶領著浩浩蕩蕩的大軍離開雍州城的那一刻,寧晉覺得自己的想法荒誕又可笑。

寧晉靜下自己可怖的心思,輕輕呼出一口氣,說:“他以前是鹿州的郡守,曾為了回到姜國,出賣整個鹿州。他不是好人,孤不想讓你…讓你跟著他一起生活。可是這件事,終歸要你自己決定。”

寧晉頓了頓,緊緊攏住何湛的手,繼續道,“若是叔不認,侯爺府就是我們的家,叔心頭缺的,孤都可以給你;若是叔認他,孤也可以放棄衛淵侯的位置,跟你一起去姜國。但是…孤不會為姜國效力,也不會為了叔去殺靖國任何的一個人。”

何湛怔了怔,腳步不自覺地停住。寧晉也隨他一起停下,等著何湛回答。

何湛低頭想了很久,靜聲說:“臣不會認他。臣是靖國的人,永永遠遠都是,就算…就算謝驚鴻通敵叛國,也跟臣沒有半點關系。”

前世,寧晉從未在乎過他的出身,何湛也將自己的身世藏得嚴嚴實實,生怕被別人知道。後來何湛走到高處,身份也終於再藏不住了。

就因為他身上流著謝驚鴻的血,何湛就要背負著有通敵叛國之嫌的罪名,被百官戳著脊梁骨罵——謝驚鴻是賣國賊,何湛就是小賣國賊,改不了叛國的命。

那時候正好趕上何湛身子不濟,他日日泡在藥罐子裏,連官袍上都泛著清苦的藥味,根本無暇再去顧及百官如何看他。

更何況何湛一向只求問心無愧,他身上流著姜國的一半血,是冷的;另一半血是靖國的血,沸騰著,支撐他活到今日。

直到寧晉要他辭官,那一半沸騰的血也全然冷了下來。

很多事情,不是求問心無愧,就能過得了自己這一關的。

何湛再沈沈地說了一遍:“我不會認他,也不會跟他一樣。你…信我。”

也不知是何湛在寧晉面前慣不會隱藏情緒,還是寧晉對何湛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何湛說這些話的時候,寧晉知道他在害怕。

寧晉不願再剖開何湛的恐懼,他要藏著的,寧晉也不想再去探究。

“孤信。”寧晉說,“叔,我們回家。”

回得是衛淵侯府。

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何湛的眼皮又澀又沈,強撐著精神回到南閣子,一頭栽到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寧晉打了盆熱水來,替何湛擦著黏膩膩的身子,翻來覆去折騰得何湛睡不著。何湛迷迷糊糊抱怨了一句:“明天,明天我自己去洗…你就放叔睡覺,成嗎?”

何湛身上又添了不少傷,寧晉手掌放軟,輕一下重一下地替何湛揉捏著。他說:“這樣夜裏會睡得舒服些,明天休沐,叔多睡會兒。”

何湛胡亂應著,只覺胳膊腿兒被寧晉捏得又松又軟,一直僵硬的肌肉漸漸放松下來,沒過多久就再次沈沈睡過去。

何湛不知寧晉陪了他多久,只記得這人甚至都闖進了他的夢境。

夢境的前面,寧晉還與他在天狼峽上策馬,在衛淵侯府的梅園賞梅,愜意自在得勝似神仙。等到煌煌烽火燒到玉屏關的時候,那些畫面也一點一點被燒噬殆盡。

夢境一轉,便是巍巍午門外,擡眼望上去,只能看見宮殿禦宇的飛檐朱瓦。

“何大人,別記恨雜家,是大人您以下犯上,對皇上不敬。皇上念著您勞苦功高,這才只罰了您三十鞭。大人,您磕頭謝恩吧!給雜家打!”

什麽以下犯上…不就是因為他爹是謝驚鴻,才有了今日的鞭笞嗎?

百官散朝後,經過午門,他們就像看笑話一樣看著何湛被打,指指點點都是罵他流著賣國賊的血,能有這樣的高位,那也全仰仗皇上開恩。

一頓鞭子吃下來,何湛終是舊疾覆發,臥榻兩個月都沒能起來。他心中蓄著一把火,拖著病還在謀劃,意圖減輕謝驚鴻對他的影響,以免因為自己的事,會影響到寧晉。

他想著等他身子全好了,定要比誰都要威風地再次出現在朝堂之上。

直到寧晉來探病…

——叔,辭官不好嗎?握著手中的權力,你都不累的,對嗎?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要爬到多高,你才會知足?

——何湛!你想死,就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去死吧!

何湛猛地睜開眼,後背起了一層熱汗。落入眼的是柔軟的光芒,何湛聽著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和急促的呼吸聲,茫然地不知所措,半晌眼睛都找不到焦點。

好像無論如何,他都擺脫不了生生世世的噩夢。縱然今生的寧晉做再多的事,何湛也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從輪回的記憶中掙紮出來。

“沒事…這都是你的業障。大不了…大不了再來一次。”

他顫著聲音勸慰著自己,喉結來回滾了幾下,心漸漸穩下來。

何湛再躺了一會兒,之後懶懶地去洗了個澡,換身幹爽的衣袍,身上可算輕松不少。

聽下人說,寧晉一早去見了招賢館的人,之後就去後花園練劍了。

何湛循蹤去找,走到廊橋頭時,果然看見水亭中央的寧晉。

衛淵侯是當上了,可練劍的功夫,寧晉是一點兒都沒落下。也不知寧晉把柯拔烈打成什麽樣,能逼得柯拔烈全不顧自己將軍的形象,對著寧晉就是一頓破口大罵。

何湛觀望了一會兒。寧晉收勢,轉頭也看見立在婆娑花影中的何湛。

寧晉正笑著走過來,從何湛後頭跟上一個小廝,同他說:“何大人,楊坤楊副將來訪,他想見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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