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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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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湛吩咐福全給寧左寧右兩人打掃兩間廂房,又派人給清平王府傳了個信,讓寧平王和王妃放心。等到日斜入西山時,寧左終於從城東回來了。跑了一路,寧左就積了一路的火,但在何湛面前卻不好再發作。

寧左進入南閣子,撇著嘴喊了聲三叔,看樣子還是在鬧脾氣。

何湛看見他額頭和鼻子上的淤青,之前又被寧晉推了一把,手掌上全是血絲。何湛扶額長嘆,這真是一個個都不讓他省心。他燙了個熱濕巾來替寧左擦了擦手掌上的傷口,語氣總算放軟了些:“一會兒把面人去給寧晉送去,不準再打架了。”

寧左哼哼著應下,其實心裏早就打定了主意。他聽何湛的話,來書房找寧晉。寧晉坐在書房裏,一遍一遍地抄著《浮雲小記》,臉色鐵青。寧左走進門,寧晉只擡頭看了他一眼,臉色更黑,繼續埋頭抄書。寧左從袖中掏出十幾個一模一樣的小面人兒,將其中一個扣在寧晉的桌子上,傲道:“喏,小野種,給你的!”

寧晉不搭理他,寧左便撩得更來勁兒,他將剩下的十幾個小泥人都按在桌子上,然後一個一個捏得粉碎,挑釁似的說:“看到了嗎?這種破玩意兒,小爺能買十幾個!這剩下的一個是三叔讓我賠給你的,你可要好好揣在懷裏,哪日再掉下來,不小心讓人踩了,可不就是我的錯了。”

寧晉猛地將小面人扔到地上,起身繞到寧左身邊,將那小面人狠狠踩在腳下,瞪大雙眼怒道:“我不稀罕!”

“是啊是啊,你不稀罕,既然不稀罕,你生什麽氣?”見寧晉握緊雙拳,寧左仰了仰脖子,“怎麽?還想打我?你打,你再打,我就讓三叔把你趕走!叫你纏著三叔!”

寧晉陰鷙著眸,手指甲深深嵌入肉裏。他娘親臨死前曾對他說過,天下間的人都不是孤獨的,與他有血緣關系的人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他回府認親後,定要尊父孝母,兄友弟恭。他去清平王府那天,就見到寧平王一家四口坐在桌上吃飯,寧晉捏著衣角站在一側,與他們格格不入。這種羞辱讓寧晉至今都記得,從心底湧來的自卑和孤獨就像毒液一樣侵蝕著他的每根神經,像是墮入不見底的深淵,針芒在背,熱汗涔涔。

無論他做什麽,在寧平王的眼裏,都是錯的。寧左寧右戲弄他,欺辱他,他都再三忍讓,那日若不是他們出言侮辱他的母親,寧晉絕不會還手。墮入冰湖的那一刻,冰冷的湖水奪去他的眼睛和耳朵,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只有他一個人,那種孤獨的恐懼感像是颶風一樣席卷過來,讓他平生第一次有了恨意。

他不該信母親的話,在這世上本就沒有跟他寧晉有關的人。

他覺得又恨又絕望,卻在醒來之後聽見何湛對他說:“還不是因為小爺喜歡你。”何湛的口氣半分真半分假,讓寧晉不能分辨,心裏有些小小的希冀,卻又不敢再奢望。

寧晉早就知道何湛的。

何湛常來府上,寧左寧右總愛黏著他,寧左那樣火爆的脾氣,在何湛面前也發作不起來。何湛常帶著寧左寧右玩些稀奇好玩的東西——戲水捉蝦鬥草爬樹,偷花打棗投壺推牌。寧晉有時碰到他們,何湛看見他,也會笑吟吟地問一句:“寧左,叫你們府上的下人一起來玩唄?人多熱鬧啊!”寧左氣哼哼地說:“叫上小六就行了,下人不懂規矩。”

何湛聽言笑得很無奈,極為寵溺地摸摸寧右的頭,像是個怎麽都沒脾氣的人。何湛生得模樣極好,在皇城裏除了樣貌拔尖兒的鳳鳴王,何湛的面容是一等一的,尤其是眉目展笑時,眉梢上挑著三千風情,水墨點就的眸子能流出光彩似的,風姿俊俏,如游戲人間的神仙中人。

從前他也不覺得何湛帶他們玩的那些有多好,也不覺得何湛對人笑有多好。可那只是從前。在何湛這裏,他總算明白一個道理——別人給的永遠都留不住,想得到的,就要自己去爭去搶!

寧左見他不敢反駁一句,心中十分暢快,譏笑道:“不敢了吧!你那麽有骨氣,以後被三叔趕走,可千萬別回清平王府。不然,小爺一定讓你知道,‘死’字怎麽寫!”寧左雖不能打他,卻占盡口舌之利,也算出了心中惡氣。

他沖寧晉呸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書房。此時,寧晉眼中乍起陰狠,一直緊握的拳頭上青筋暴起,他飛快沖上去,將寧左撲倒在地,抓著寧左的衣領,死死摁住他的脖子,制得他連擡頭都不能。

寧左被偷襲,疼得齜牙咧嘴,怒吼道:“寧晉!你還敢打我!放手!”他狠勁兒掙著,卻掙不出來。他以前從來沒發現寧晉還有這樣大的力氣,後頸被寧晉鉗制著,根本提不起來力氣。

寧晉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眼裏全是暴戾,按著寧左的手繞過他的後頸掐住喉嚨。寧左一陣窒息,掙著翻過身來,手使勁扒著寧晉的手,可寧晉的手勁兒極大,仿佛要將他的喉嚨生生掐斷才肯罷休。寧左被掐地喘不過氣,臉色漸漸脹成豬肝色。寧晉咬著牙,手陡然一松,寧左口鼻中猛灌入一口空氣,嗆得他弓著身子劇烈咳嗽起來。

寧晉放開他,全身散發出的寒殺意讓人如墮冰窟:“滾!離開忠國公府,不然我就殺了你!”他就像一頭陷入極度瘋狂的野獸,下一刻就能將寧左生生撕爛似的。

誰都不能跟他搶何湛,他不會再讓了,誰都不行!

寧左被掐得臉色青白,血色全無。怒氣全被恐懼所替代,他捂著自己發疼的脖子,看著寧晉的眸子不停地顫抖:“瘋子…你是個瘋子…”

寧左驚魂未定,腳下踉蹌著離開書房。他腦袋恍惚,方才的窒息感還在,讓他手腳發冷,肩膀不停發抖。

寧左跑回南閣子,何湛正在看寧右寫字,瞧見寧右寫“裴之”二字,他不禁笑道:“裴字寫得好醜。”

福全在一旁研墨,睜了睜眼睛,問:“這樣還不好看?那…那奴才寫得不就成狗爬的了嗎?”

寧右和何湛被他逗得直笑。寧右將手中的毛筆遞給何湛,說:“那三叔教我寫好了,爹總是說我的字寫得不如大哥漂亮,三叔教一教,看我能不能超過大哥。”

寧左在門口看著,鼻子忽地一酸,心裏甚覺委屈,眼中泛出淚花來。他吸了吸鼻子,想抑制住淚水,何湛望過來,問道:“寧左?你怎麽了?”

這下可再也抑制不住了,寧左哇地哭出來,撲到何湛的懷中,哭得泣不成聲。寧右心思細膩,一眼就看見寧左脖子上的紅痕,驚駭著問:“大哥,你的脖子怎麽了?”

寧左平日裏趾高氣昂,這是頭次哭成這樣,他抱著何湛嗚嗚哭個不停,斷斷續續道:“寧晉他…掐我脖子…想要殺我…”

何湛趕緊低頭看他脖子上的掐痕,心裏狠狠擰了一下。他對福全說:“去,把寧晉叫來。”

福全趕忙領命去了。寧左像是受到極大驚嚇,緊緊抱著何湛,像是抱住救命草似的。何湛將他攬在懷中,任他一抽一抽地哭。

不一會兒,福全就回來了,後面跟著黑臉的寧晉。

看他這個樣子,寧左說他動手打人之事沒跑了,怒從心生,說:“你打他了?”

寧晉不亢不卑,也不抵賴,坦聲道:“是。”

“為什麽?”

“他欺辱我。”寧晉冷著臉說,“三叔教導過,不該還手的時候要還手。”

他教過?他還真教過!在清風觀的時候,他怕寧晉孤身無所依,總得自己學會保護自己。可他就給寧晉教成這樣了?那他還教給寧晉,做錯事不要被發現呢!想到這裏,何湛就想伸手給自己一巴掌,真他爺爺的誤人子弟!

何湛不知從哪兒冒出的怒火,厲聲詰道:“他怎麽欺負你了?寧左是打你了還是沒賠你東西?”

寧晉抿著唇不出一言。

“為什麽不說話!”

寧晉背挺得很直很直,說:“三叔要罰,我沒有怨言,可我沒錯!”

“你都沒錯了,我哪裏罰得了你?你走吧,忠國公府容不下你這麽個大人物!”他壓著聲音說出這句話,冷得讓人心寒。

何湛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生氣——他惱自己無能,教不好寧晉。

前世他將寧晉帶回忠國公府,只是不想讓他再受欺淩,加之他死生輪回全因寧晉而起,故而對寧晉實在喜歡不起來。何湛把他扔在府中,讓他自生自滅。這樣放養著,寧晉卻成長得很好,後來他得機緣入玄機子門下受教,正如玄機子所言,寧晉文韜武略樣樣不輸人下,連當今聖上都曾誇讚一句“人中才傑”。

他們二人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對寧晉,何湛護了一生,而今再見,心境早不同以往,故才事事都護著他,卻不想竟教得寧晉成這副模樣。從寧左脖子上的淤青可見,寧晉是下了死手的。

小小年紀就如此心狠手辣,他這樣的人怎麽成一國之君?好吧。雖然成為一國之君的確要心狠手辣,沒點雷霆手段鎮不住那群牛鬼蛇神。

可寧晉現在還是個孩子啊!他給這孩子教殘了怎麽破!

當初沒狠心將寧晉留在清風觀就是錯的,務必早日將他送回玄機子門下啊!

“福全,帶他走。”

聽何湛要趕他走,寧晉才真是慌了。剛剛跟寧左動手的時候他就開始害怕,他知道寧左肯定會跟何湛說的,他知道何湛肯定會罰他。掐住寧左的時候,他完全被恐懼和憤怒所支配,腦子根本是不清楚的,等見寧左臉色通紅,他才回神,陡然松開手。

他知道何湛肯定會生氣,何湛要打要罵,他都認,可他沒想到何湛會直接趕他走。

福全看著寧晉,有些愕然。自打從清風山回來後,寧晉跑前跑後地照顧自家三少爺,他都看在眼裏。寧晉雖然對其他人不上心,但在何湛面前甚是乖巧聽話,有他陪著,三少爺比以往開心不少。他不大喜歡寧晉不假,可能讓少爺開心才是最要緊的事,可現在,少爺真要把寧晉趕走了?

福全踢了寧晉一腳,斥道:“還不快跪下跟少爺認錯!”

寧晉一個不穩,直楞楞地跪在地上。

哎呀!何湛一哆嗦,膝蓋瞬間有些軟。

真他紫陸星君的夭壽啊,就不能安安靜靜平平穩穩地走劇情嗎!!你踹他幹甚啊福全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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