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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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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出租車停在林家花園門口。

陳佑舟目送林周進去,叮囑她:“你好好休息,過兩天我來接你辦入院。”

然後,他再次進到出租車裏,平靜地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去省立第一人民醫院。”

車窗外的風景逐漸過渡到陌生又熟悉的地段,他按緊了胸前的背包。那裏頭,裝著林周在元京醫院的專家會診結果和各種影像成片。

十幾分鐘後,他下了車,立在省一醫的大門口,註視著那塊被夕暉包裹著的金燦燦的招牌。

陳佑舟深深吸氣,徘徊片刻,大步邁了進去。他掠過與兒時比起來幾無變化的墻柱,走進明顯寬闊許多的大廳,按下不知道什麽時候修葺的電梯,視線掃過裏頭的樓層說明,停在“神經外科”那一欄。

十一樓的主任辦公室裏。

陳立新脫下外頭的白大褂,打開衣櫃掛進去。

同科的小郭經過他身旁,問:“陳主任今晚還加班嗎?”

他點頭:“還有幾份需要核對的病理報告。”

小郭笑笑:“您辛苦,我先走了哈。”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指著門口貿然闖入的人瞠目道:“請問找哪位?有預約嗎?”

男子未予理會,徑自繞過她走向裏間。

“啪嗒”幾聲過後,高大的身影覆向辦公桌對面的人。

陳立新掀了掀眼皮,視野內躍入一只憤怒的唐老鴨。他皺眉掃了眼甩在桌子上的病歷和片子,聽頭頂那個聲音輕顫著說道:“我妻子得了腦瘤,請你幫幫我們。”

“小郭,沒事,是找我的。”說完,陳立新擡頭與求助者對視。

那雙酷肖他的眼睛裏燃著熾烈光芒,是求生的欲望。

眼睛的主人平覆了一下呼吸,繼續說道:“元京的醫生說動手術風險會很大。但如果保守治療的話,可能最多只能撐三年。”

陳佑舟死死盯住父親的眼睛,像要把裏頭的那兩簇光釘牢。

許久,陳立新鼻腔裏呼出一股長氣,戴上老花鏡,一邊瀏覽病歷一邊說:“真出息啊,一聲不吭地結婚了。你媽天天在家看有關你的娛樂新聞,也沒聽她說起。”

陳佑舟怔然。他以為,一直以來都反對他搞樂隊的母親是不會關註他的消息的。

但很快,他的關註點又轉向埋頭看片的父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心跳恍若停擺。

陳立新摘掉眼鏡,理了理手上的病理資料,慢條斯理地說道:“誰說不好動手術?你帶她過來做個檢查。一個月後,我還你一個健健康康的妻子。”

這一次,換他來釘牢兒子的視線,清清楚楚地對他說:“省一醫有世界一流先進的完整影像設備和介入性外科操作系統,手術治療的硬件上你大可放心。”

想了想,他咽下了下頭那句話——

“軟件上,只要你還信任你爸。”

林周的手術時間定在九月十七日。

她安撫好外婆,提前三天在陳佑舟和周悅然的陪伴下住進了醫院。因為剛過完二十四歲生日不久,她帶了一大包禮物來病房,有來自大學好友的、幹預中心同事的,還帶了之前的木盒子,笑稱可以保佑她手術順利。

她開始了住院加常規檢查。陳佑舟不分晝夜地陪著她,在一醫附近租了房,每天煲湯熬粥帶來,一勺一勺餵她,甚是體貼殷勤。

這樣一來,周悅然感覺自己沒了用武之地,對兩人進行了一番叮囑後,又回去料理公司事務了。

九月十六日,手術前一天。

傍晚,陳佑舟拎著保溫桶走進VIP病房,發現桌子上已經放了只打開的空飯盒。

她抱著個圓咕隆咚的東西靠在床頭,對他仰起臉:“媽媽來了,帶了雙皮奶。”

陳佑舟坐在床邊,和聲說:“你喜歡吃那個跟我說就好了,何必麻煩伯母來。”

林周驚訝:“你還會做雙皮奶?”

“我可以現學。”

她無語了一瞬,轉而問:“你為什麽還叫伯母呢?”

“……”陳佑舟薄面微紅,低頭為她吹涼勺子裏的海參湯遞過去。

她卻眼巴巴地望著他,固執地要等到他改口,閉緊了小嘴不肯喝。

陳佑舟無奈地放下勺子,嘴角微彎:“以後,不要麻煩媽媽了。”

說完,他垂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又輕輕彈了彈林周的腦門:“可以了嗎?”

林周心滿意足地抿唇點頭,囫圇咽下他再次遞來的海參湯。

“其實,媽媽是給我送這個的啦。”

飯畢,她撈過枕邊那個圓腦袋:“智心事務所的夥伴送我的生日禮物。”

陳佑舟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非易投資的那個AI心理咨詢項目。

林周抱著那個狀似雲貓精靈的東西對他解釋:“她叫Jojo,是事務所研發的情緒AI哦,是完全遵循我的思維方式和說話語氣來做的,是不是很厲害?”

陳佑舟隨她一起摸了摸那個硬硬的大腦袋,笑著“嗯”了一聲,起身收拾餐具。

又聽她壓低了聲音說道:“阿佑,如果……如果手術也沒有辦法治好我,就讓這個Jojo陪著你吧。”

他的動作頓住。

許久,回身看她:“林周,我只要有血有肉有溫度的、活生生的你。”

林周默然片刻後:“那我拜托他們試著換一種材質……”

他再次坐到她身邊,伸手撫上她的面頰。

“我要每天都能看到你抱到你親到你。我要你活著,我不允許如果發生。沒有如果,不會有如果。對不對?”

林周的視線漸漸扭曲模糊。然後,她緊閉雙眸,淚滴墜落,暗下去的眼簾映射出明天之後的將來。

真愛不死,生命長流,幸福雋永的將來。

……

九月十七日到了。

早上八點二十,陳佑舟又安慰了林周幾句,跟在推車後看著她進入手術室。

他和周悅然還有林周外祖母三人在外頭等候。

大約八點半左右,走廊另一頭穩步走來今日的手術團隊,為首的,是主刀醫生陳立新,南島省立第一人民醫院的主任醫師、國內神經外科的知名專家。

他年過六旬卻依然腳下生風,渾身上下透著颯颯精神頭。

然後,他向等候著的病人家屬們點頭致意,一腳邁入手術室。

陳佑舟猶豫一瞬,終於開口喊他:“爸!”

頓了頓:“拜托你了。”

陳立新的背影僵住了。

——有多久沒有聽到這聲呼喚了?十年?不,十五年吧,快十五年了啊……

他微仰了頭止住眼中的濕意,對身後的人低聲說道:“放心吧。”

想了想,又回過頭:“當年,省一醫經過內部調查,明確了主次要責任,給我下了停業一年的行政處罰。只不過,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沒有機會,或者,無從說起。他的孩子就那麽沈默地對抗著不坦蕩的父母,很快便抽離出他們的生活:出國,搞樂隊,極少回家,連電話也不主動撥打。每當身為父親的他想作出一番解釋,卻總是話到嘴邊就咽下。

隨著手術室大門關閉,之前驟然僵立在原地的人終於緩緩蹲下身,像掏空了力氣般坐倒在地。

“阿佑……”周悅然俯身安慰般拍拍他後背,他卻猝然迸出一聲輕笑。

陳佑舟捂住臉,淚水源源不斷地從修長的手指間漫出來,嘴角卻一直往上揚起,撇出驕傲的弧度。

滾燙的淚熨帖著他經年失溫的心,釋懷的笑重塑著那個曾經溫暖明秀的少年。他就這麽不顧形象地伏地大哭大笑,幾乎聲斷氣咽,卻始終神思清明,落落磊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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