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勝是一座位於南島臨濱區的度假村，原是為了紀念祖籍南島的某位將軍而建。經過幾十年的經營摸索，升級改造，現已成為本地人泡溫泉的聖地。

林周坐在駛往常勝的出租車後座，雙手交握在膝頭，顯出幾分忐忑。

她身旁的人一路都肘搭車窗邊緣，淡定地看風景，時不時回避司機於後視鏡裏好奇打量的視線。

半個多鐘頭前，陳佑舟吃完飯，慢騰騰地擦凈嘴角，對林周說：“陪我去泡溫泉吧。”

林周：“……什麽？”

“泡溫泉。”

林周不敢確定地又問一遍：“什麽？”

“我說的是漢語吧？”陳佑舟又用南島方言重覆，“paoeiwunwasong。明白了嗎？”

“……為什麽要去泡溫泉？”

“消困解乏啊。我都抖成這樣了，又剛從國外回來，多累啊。”

“……”林周一時竟不知他是調侃還是認真的。在她看來，泡溫泉這種活動必須是親密的家人朋友或情侶一起進行的，她和他這樣的組合算怎麽回事？

林周耳後慢慢騰起紅雲，一點一點飄過低垂的眼角，怯聲說：“我沒帶泳衣。”

“噗……”陳佑舟啜了口服務生剛遞上的椰汁咖啡，慢吞吞地咬著唇齒，“你覺得，我是想在公共區和你一起泡溫泉？”

“……”林周赧然，低聲說，“那你一個人去泡VIP池吧。”

“你當然得在上頭陪著我。”

“我不去。”林周堅定說道。她記憶中，常勝的VIP溫泉池在一層的總統套房院內，也就意味著，如果她去陪他，就得跟他同開一間房，這絕對越過了她答應的“陪伴”的底線。

林周有點惱火，起身欲走。又聽他懶洋洋開口：“據我所知，溫泉水加速血液循環，但對流血的傷口而言，就不是療愈的作用了……”

“還有，飲酒後不能泡溫泉，但我沒辦法保證不喝酒……”

林周回過身，定定看他。他摘下了墨鏡，垂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覆住眸底的情緒，慢條斯理地小口喝咖啡，嘴角懸起譏誚的弧度。

——這個人，真的好惡劣。明知道她的軟肋和懼怕，卻不顧一切地觸碰、探刺和要挾。

而她，不能義正辭嚴地拒絕這種“以死相逼”。

……

走進名為“綠洲”的套房後，陳佑舟取下帽子扔到床上，晃了晃一頭新漂的亞麻色，輕車熟路地走去衣櫃那裏。

等林周在房間轉過一圈，眼中猝然映入他的浴袍身影。他半敞著懷，大喇喇地坐倒在沙發上，斜靠在扶手，氣定神閑地看著她。

林周故作鎮靜地把目光轉向落地窗外。

鵝卵石一路蜿蜒，兩旁的灌木叢綠意盎然。不遠處的椰林掩映中，一泓溫泉冒著蒸蒸熱氣。

她從來沒有過單獨和異性在酒店共度的經歷。之前她以此為由請求陳佑舟不要為難自己的時候，他卻說：“有戒備心是很好的品質，但對人抱有信任感也同樣是好品質。還是說，我已經渣到你沒辦法信任？”

此刻，乖乖跟來的林周覺得，他一定是給自己下了蠱。

蠱王微微偏過頭，喊她：“小林老師。”

她攀著木質窗欄回過頭。

“你願意陪著我，是真的覺得我有抑郁癥怕我尋死還是……”

他頓了頓，面上浮現一絲古怪的笑容：“因為喜歡我？”

下午三點多的陽光穿透花園密葉，斑駁在他明暗交錯的臉頰。那雙平日裏像晃著水波網了星子的桃花眼清亮地睜著，兩道平靜的視線落向林周半垂的臉龐。

她的心頭突突跑過一只驚惶的小鹿，穩了穩情緒，沒有正面回答他。

“你一直……很受女孩子喜歡啊。”

“你很會混淆概念。”

陳佑舟伸了個懶腰，起身緩緩往院子裏走，白皙的胸膛在浴袍對襟縫隙裏若隱若現。林周立刻撇過頭，緋紅的臉投射在綠植襯底的窗玻璃上。陳佑舟一言不發地越過她，脫下浴袍隨手丟在外廊上。

於是，林周又正對著他半裸的背影。

他的肩線平展，背肌結實，邁開長腿向前時腰收得緊，兩側毫無贅肉，顯出他極其自律的日常。

林周呆看了一會兒，未收住的視線被突然轉身的他迎個正著，一時慌亂閃躲。

他下半身已浸入池中，舒坦得仿若渾身毛孔瞬間打開，深吸一口氣挑起眉頭問她：“小林老師真的不來感受一下嗎？”

“……不要。”她脫口拒絕。

陳佑舟輕笑，頭搭毛巾，面對著她仰倒在溫泉石上。

林周慢慢走到廊子坐下，清越的聲音穿過鵝卵石小徑：“我陪你說話吧。”

湯池裏傳出一聲嗤笑：“真怕我尋死？”

林周忽略這句話，問他：“回南島開心嗎？”

“什麽是開心？”他的聲音模模糊糊飄在半空。

林周默然片刻，聽他反過來問：“以前來過這裏嗎？”

“嗯。”她停頓了一下，“蘋果離這裏不遠，有一次我看完你們的live時間太晚了，媽媽就在這給我訂了房。”

她說的“蘋果”是南島著名的livehouse，也是「玩樂」現場出道首唱的地方。

陳佑舟閉目拍了拍霧氣洇濕的面頰，猜想她口中的“太晚了”的live應該是慶祝首張EP銷售破五千的那一場，而這場慶功live也原原本本展現在某則辟謠帖裏，作為「玩樂」是通過努力一次次踏實進步的證據。

他扯扯嘴角，幾不可聞地嘀咕：“果然是你。”

再揚聲：“小林老師沒有遇到過死不足惜的求助者嗎？比如，如果真相是，我就是個垃圾，應該千刀萬剮的人渣，你還會陪著我嗎？”

林周沒有立刻接話。

池畔的響竹緩緩下壓，滴落清水，攪亂兩人間靜默的空氣。

“我會陪著你。但你不是這樣的人。”

許久，那頭傳來一句堅定有力的回答。

陳佑舟睜開眼。蒸汽繚繞，濕滑的液體慢慢順過臉龐、肩胛、後背，沈浸在池中的四肢驟然松懈。視界清晰之後，天空傾倒在他的眼裏，朦朧的藍色鋪天蓋地，像她輕柔飛舞的水藍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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