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轉後，外頭又是昏天黑地的時分。

陳佑舟長指攥住床單，眉頭緊攢了片刻，費力地睜開鈍重的眼皮。

先躍入視界的，是天花板上水晶燈的一星閃爍。

他伸直長腿，坐起來，拽了拽睡衣領口。

喉嚨又幹又澀，典型的飲酒過度癥狀。

閉目片刻，腦子裏又晃過短暫空白，然後慢慢浮現昨夜點滴。

他在溪歸與容成對飲，喝得酩酊大醉，被賀叔派人送回春江花月。

那之前，他和樂隊夥伴在溪歸的“有琴”練團磨新歌。

再早一些的事，就如同睜眼後刺入瞳孔的那一星閃爍，破碎游移。

他抓過床頭的玻璃杯，大口灌下放置的涼白開。

滑開手機。

“佑舟”的微信號上，成百上千條未讀消息轟炸得他的頁面一頓一頓。

他眉頭深擰，挑了幾個重點ID點開。

貓嗚：【新專輯怎麽樣了？】

搞事情2.0：【夏祺：怎麽變古風了？

大冬：這首詞裏林字出現太多了吧。

夏祺：我的曲子不是寫這種意境的。

貓嗚：這是最後一首沒完成的嗎？

夏祺：不是，還有一首。】

小嘉：【佑哥你什麽時候外出我去接你。】

舒然：【陳佑舟你必須給我去看心理醫生。】

……

他放下手機，兩指按著睛明穴，一一消化這些訊息。

不對，他腦海裏的殘篇不是發生在昨天。

再度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9月25日。

他睡了兩天兩夜。

屏幕又彈出娛樂新聞推送，主角正是他自己。

《獨家：深扒「玩樂」主唱陳佑舟背後的故事》。

他簡單掃了一眼，跟這幾日滿天飛的黑料通稿上描述的內容如出一轍，哪裏算得上獨家。

——一周以來，關於他是“走紅後拋棄女友的渣男”的傳聞甚囂塵上，每一分鐘都變換N個版本，繪聲繪色地訴說著他是如何無情無義，令女友幾次自殺未遂，令知情人心寒齒冷。再輔以加油添醋的小道——陳佑舟與元京衛視金牌制作人李涵浩關系暧昧、陳佑舟自出道起桃色新聞不斷、陳佑舟與之前真人秀裏未成年素人嘉賓過從甚密……

幾乎是一夕之間，「玩樂」幾人尤其是陳佑舟在大眾面前一向積極健康的正面形象徹底崩塌。

滿打滿算，從樂隊去中陵開拓版圖起，陳佑舟在娛樂圈裏差不多摸爬滾打了四年。

如果當年讀書時在國外唱live和以獨立樂隊身份於南島經營“非易”廠牌也算身涉娛樂圈的話，他已經是個混跡多年的“老”藝人。

他以為自己已經完全不懼滔天輿論，惡意抹黑。

但是，在看到那一行行泣血控訴，一句句巧言令色的沖擊形容後，他動搖了。

他甚至隱約覺得，他們描述的男主角，真的是自己。

他閉目片刻，黑漆漆的眼簾映著報道裏的字句：割腕送醫，哭求挽回，自殺，分手，巨大刺激……

屏幕光生成的閃爍波浪在眼前無限延展，牽扯進腦海裏幽深的黑暗。有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慢慢地浮動拼湊，卻歸不了位。

他放棄了，又喝了一大口水後，開始回覆微信消息。

搞事情2.0：【佑舟：什麽古風？】

他又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記錄，找到了原委。

前天臨睡前，他把倒數第二首新專輯的填詞發到了夥伴們的群裏。

他怎麽會發到群裏？

定睛看了看。

“歸鳥棲故林，行舟入江濱，遙看夕暮沈沈皎月新。

前塵已過雲，林梢葉色青，日出露墜聲聲麋鹿驚。

浮生大夢醒，人間向晚晴。

呼風喚雨一世聰明，難寧，

枯木逢春赤子心。

林深覓倩影，周顧且徐行

陳酒佳釀一壺對飲，佑君，

舟渡千裏風平浪也定。”

這的確不是「玩樂」的風格。他晃晃腦袋，酒醉前的片段一幀幀閃過。

是了，是因為與容成對飲，聯想他的情事，有感而發。

搞事情2.0：【佑舟：我重新填了發你。】

“林字出現太多……”他默默重覆嚴冬的話，又看了眼那首詞，嘴角諷刺地翹起。

枯木逢春是他的自以為，行將就木才是他永遠無法逃脫的宿命。

一聲冷冽的笑破口而出。

回覆於嘉銘：【你明早十點來接我去錄音棚。】

發給舒然：【[微笑]】

從廚房出來後，看到夥伴們在微信上陸續回覆他，有催他抓緊創作的，有安慰他別在意網上流言的。

他扔了手機，埋頭吃自制的涼面。

又撈回來，切到“JoeChan”。

唯一一條消息發自林周。

林Jojo：【今天心情還好嗎？】

這是最近聊天她固定的開場白。

他無由厭煩，飛快打字：【你真把我當成你的心理治療對象了？】

快到零點半的時候，林周回過來：【不是啊。】

又問：【那我說什麽比較好呢。或者我說什麽你會覺得心情好？】

JoeChan：【只要不是讓我去看心理醫生。】

林Jojo：【可我覺得按照然姐的反饋和你的綜合評估來看，你的確應該去看一下哦。】

陳佑舟冷笑，擡手灌了一盅從容家帶回的清酒：【小林老師真是稱職的非易健康顧問。】

林Jojo：【我不是作為非易的顧問這麽建議你。】

JoeChan：【哦好吧，真是未來可期的大心理學家。】

他沒再理會那頭的游說規勸，翻了翻自己遍布謾罵留言的微博。

熱搜榜前二十，有關他的占足五條，掛了三天三夜，當今最火的流量偶像也難以望其項背。

渣男，垃圾，賤人，快去死吧。

這些話題下，充斥著諸如此類的留言。

點讚數最高的一條：“大家還記得去年的一則爆料嗎？玩樂是一直靠金主讚助才走到今天的。既不是比賽出身擁有群眾基礎，也沒有背靠瑞帆等大牌經紀，一支橫空出世的所謂實力派樂隊差點與熔巖比肩，可能嗎？”

這條裏的「熔巖」指的是國內搖滾樂隊一哥班霸。

評論回覆裏，有人說：“所以這支以顏值為噱頭的樂隊，就是靠（真）顏（賣）值（臉）？[ doge]”

“那現在金主爸爸（媽媽？）不要他們了？”

“淪為棄子咯。大概是看中新的目標了。”

“emmmm渣男今年也三十了吧，色衰愛弛。”

“哈哈哈排你的色衰愛弛。”

……

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爆料人與起哄吃瓜的網友一起將這條評論蓋成了高樓。

其間，有條留言分外不和諧。

“玩樂不是這樣的，阿佑也不是。他們是一步步從livehouse、酒吧、校唱起家，一座座城池慢慢攻打下來的。我是南島人，去年那則所謂的爆料是假的，那些金主名單都是胡編的。”

這條留言來自：林深不知處。

“呵呵你說假的就假的？”

“水軍拿錢洗地死全家。”

“喲這是下午茶還是船槳？”

“嘖嘖，這種垃圾現在還有活粉啊？”

ID為一串亂七八糟字母的PO出了一張照片。

上頭是不久前結束的非易飛鵲公益義演上，林周站在看臺上的背影，應該是從她微博裏翻出來的。

她一身「玩樂」周邊T恤加格子短裙的搭配，背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大大的V。因為右手舉得高，上衣下擺一截上去，露出一小段柔白的腰肢。短裙下雙腿繃直，更顯修長纖細。

字母ID附言：“看這樣子就是跟偶像一樣騷浪賤的德行，腿都合不攏。”

陳佑舟眉頭緊擰，點開這個ID的主頁，是專門辱罵他的職黑無疑。

他重重地按下舉報，理由本想點“人身攻擊”，想起微博對廣告處理最快，改為“垃圾營銷”。

切換到“林深不知處”的主頁，發現她最近微博更新得非常頻繁，樂此不疲地轉發著「玩樂」官方歌迷後援會收效甚微的辟謠帖。

她並不知道他關註著她的微博，過濾真假難辨的各類爆料，越過嘈雜的謾罵聲浪，堅持在轉發理由裏輸入“我相信他”。

她憑什麽相信他啊，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關掉手機，漠然註視著白茫茫的天花板，大腦裏的瞬間空白撕扯著太陽穴，那裏一陣狂跳，痛得他放聲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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