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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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耀明的癌癥在發現時已經是晚期,所以他才一次次地跑到沈巖住的地方去見她,求她原諒。他希望在自己死前能得到女兒的寬恕,最後再聽女兒叫一聲爸爸,然後他就可以放心地去跟沈雨寒懺悔了。

這些話是周世珩告訴沈巖的,至於他為什麽會花錢給張耀明看病,他沒有說。

滿足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願望是一個善良人的本能,沈巖無疑是善良的,可是善良不等於沒有原則。

見到張耀明的時候她這樣說:“我來這裏並不代表心裏已經原諒你,你帶給我和媽媽的傷痛是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忘懷的。”

張耀明死灰般的雙眼流露出淡淡的光芒。她能來,他已經很開心了,不能再奢望什麽。“是我對不起你們,來生如果還能做一家人,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們。”

沈巖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移向他身後的窗臺,金色的光芒飄散在窗臺上,亮的有些刺人眼睛。

張耀明望著她隆起的腹部,嘴角浮現一抹淡笑,“周先生跟你很有緣,有他照顧你我放心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小巖……你們要好好的……”

沈巖立在他床前,沒有再說一句話。

儀器發出尖銳的聲響,醫生護士湧了進來。一陣兵荒馬亂過後,白色的布料將床上形容枯槁的人全身覆蓋住,硬邦邦,直挺挺。

一個生命就這樣消逝了。

沈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為張耀明掉一滴眼淚,結果被周世珩帶出來的時候,她還是哭了。

一個人死了,他的壞就會被人淡化,別人懷念的往往是他曾經有過的好。小時候他們一家三口也曾經歷過一些美好的時光,只不過被後來的種種慢慢覆蓋掉了。

那個人終究與她血脈相連,這一點不管你想不想承認,它都註定是一個事實。

周世珩抱住她,安慰:“別哭了,他會不安心的。”

沈巖在他懷裏抽泣,“……我心裏那麽恨他……為什麽他死了,我並不開心……”

這就是人性的矛盾吧,恨一個人卻又可憐他,如果一切的事都能那麽完美,是不是大家心裏就沒有遺憾了。

周世珩撫摸著她的背脊,“沒有父母不疼自己的孩子,他只是一時犯錯,想悔改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所以一個人如果要犯錯,要給自己留下懺悔的時間和機會。很久以後,周世珩才深切體會到這一句話。然後他開始為自己感到慶幸。

“為什麽……他要把自己弄得這麽糟糕,壞人不是應該長壽嗎?”她喃喃的說道。

周世珩手臂收緊了些,“你還有我……還有我……”

張耀明的後事是周世珩讓人辦的,墓地一早也已經準備好了。

下葬那天,周世珩陪著她。

望著墓碑上那張照片,沈巖有一瞬的恍惚。照片上的張耀明很年輕,三十多歲的模樣,那個時候他們一家三口還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

幸福的時光原來已經過去這麽多年,生活像一部充滿酸甜苦辣的電影,這一刻才算是落下帷幕。

“活著的時候虧欠了媽媽,希望在另一個世界你能好好償還她。”沈巖在墓碑前默默地說道。

人死了,之前的愛也好,很也罷,都隨風逝去了。

從墓地回來後,沈巖就病了,她發著燒,渾身冒虛汗。

因為懷著孕,她不能吃藥,只能硬扛著。

周世珩愁得嘴上起了泡,本來就清減了不少的人看上去更加瘦削淩厲。他好幾天都沒有去公司,就在家裏陪著她。

沈巖半夜驚醒總能聽到他嘆氣的聲音。

無所不能的周總,原來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嗎?

她心裏竟是開心的,這個男人在為她擔心呢。

所幸,兩天之後情況穩定了些,燒退了,周世珩眉宇間的皺褶才舒展開。他沈沈的呼出一口氣,“終於退燒了,嚇死我了。”

這話真不像他說的,沈巖勾了勾嘴角,“哪有那麽誇張。”

周世珩只是抱著她,語氣並不像在開玩笑,“小丫頭,別再折磨我了,我快扛不住了。”

強勢而又霸道人,忽然說出這麽示弱的話,讓人心裏沒來由地一酸。“周總,你別這麽煽情好不好,我們都已經不小了……”

“在我眼裏,你一直都是那個小丫頭。”周世珩心裏忽然有些感慨,他定定地望著她,有些記憶不知不覺湧上心頭。“我們小時候曾經見過面,你記不記得?”

沈巖滿臉的詫異。

周世珩從衣櫃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從裏面拿出一個褪色的粉色發夾,遞給她。見她一臉茫然,又拿出一張照片遞到她手裏。

照片也有點泛黃了,可是上面的人還是能清楚地看出來。

照片裏的幾個男人穿著西裝,都是意氣風發的年紀,正中間的兩個男人身前各自站著一個孩子,小女孩是她,那個男孩子……

“這個就是我。”周世珩幽幽開口道,“當時你爸爸和我爸爸在談一項合作,那天是星期六,我跟我爸爸去你家的公司……”

沈巖的目光定定的,六七歲時候的事情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不過模糊的印象中似乎真的有一個比自己大好多的哥哥,兇巴巴的,對她充滿了嫌棄。

周世珩指指她手裏的夾子,“你當時辮子散掉了,想讓我幫你綁起來,我又不是女孩子哪裏會做那些事。”

“所以你就對我兇了。”

周世珩眸光跳動了一下,“你記得?”

“唔,好像有一點印象。”想起來周世珩這個人從小脾氣就不大好的。

“後來你跟你媽媽走了,我在門口的地上撿到這個,想第二天還給你,後來家裏有事就沒有去。我以為總有機會給你,所以就一直留著了。”周世珩仿佛陷入往事的追憶當中,神情異常的放松柔和。

沈巖有些感慨,然而只是一瞬。她不認為那個時候周世珩會對她產生什麽特殊的感情,因為五六年之後他便有了浩揚。

如今說起來,不過是對往事的一點感慨罷了,就像若幹年後相遇的同學或者鄰居一樣,並不代表什麽。

**

暑往寒來,時間一晃炎熱的夏季和草長鶯飛的秋季接連著過去了。

孩子八個月了,再過一個多月小家夥就要和她見面,雖然天氣越來越冷,可她一直沈浸在等待的喜悅裏。

可是這時候,浩揚的病情突然出現了惡化,內臟開始出血。

當又一次大出血將醫生護士折騰的人仰馬翻之後,醫生終於憂心忡忡地對周世珩提出了建議:“不能再等了,要盡快進行造血幹細胞移植。”。

周世珩望著兒子慘白消瘦的臉,心臟一陣緊縮,“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等不了嗎?”

“浩揚的情況已經比其他人好多了,周總,您還是盡快決定吧。”醫生嘆著氣走了。

周世珩楞楞的,有那麽一刻差點不知道身在何處。兩個都是他的孩子,上天為何要給他這麽艱難的抉擇?

周淮揚打量著他,“四叔,要不我去跟四嬸說。”

周世珩閉了閉眼睛,拳頭在手心裏緊緊地握著,“提前一個多月對孩子有沒有影響?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癥?”

這個問題有點難住周醫生了,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特別是作為醫生,太絕對的話他們是無法保證的。“根據四嬸這幾次的產檢報告看,孩子各項指標都很好,正常來說不會有什麽問題。”

周世珩沈默著,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他直接回到家,沈巖正在躺椅裏聽胎教的音樂,她享受地閉著眼睛,嘴角勾著美好的弧度。落地窗外冬日的暖陽斜斜的打在她身上,覆蓋上一片溫熱祥和的光芒,她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聖潔的母性光輝。

這一刻的場景真是美妙得讓人不忍心去驚動她。

周世珩真不想破壞這樣的場景,可是他還是走過去了,蹲在她腳邊。

沈巖睜開眼睛,他的表情很奇怪,她心裏猛地一緊,“浩揚沒事吧?”

周世珩艱難地咽了咽喉嚨,捧起她的雙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澀澀的開口:“沈巖……我們現在必須讓孩子提前出生。”

“浩揚等不了了……”

沈巖的手指緊緊地揪著他的西裝袖口,半響,她才找回自己的意識,“可是寶寶才剛剛八個月。”老一輩人說七活八死,她雖不知道這說法是否科學,但大抵也該知道早產的孩子總是有某些先天不足的地方,怎麽也沒有足月的孩子好養活。

“我問過婦產科的醫生,她說孩子發育得很好,假以時日就跟足月的一樣。”

“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可是浩揚沒有機會了。”

原來他心裏早就已經決定了,現在不過是在通知她。

“世珩,她也是你的孩子。”她摸著肚子,壓抑著哽咽對他說道。

“沈巖。”他輕聲地喝了一聲,誰又知道他心裏的感受呢,割了手心裏的肉去治療手背上的傷,痛不是一點點。“你怎麽還是拎不清呢?”難道他心裏就好受嗎?

她眼裏的眸光一瞬間淡下去了,是啊,她怎麽還是這麽拎不清呢?如果不是要救浩揚,這個孩子也許根本就不會存在。

曾經以為的與眾不同,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紛紛破碎。所有留戀的借口在這時都變成了嗤笑她自己的笑話。

“好,我答應你。”她木然地說道,聲音完全冷了。

“相信我,會沒事的。”他說道。

沈巖沒有再說什麽,她的心這一回徹底的冷了。

作者有話要說:弱弱地問一句,其實這文也不是很虐吧?

頂鍋蓋,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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