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3章 、(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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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和八年的年末,鄭櫝走海路繞去遼東,在歷經了一番波折之後,說服了自己的父親鄭牧調兵西進,正式與李世安的軍隊開戰。

戰報被快馬加鞭送來北京城的時候,另一則消息也同時被傳到了李世安的耳邊——長公主榮靖亦是離開了天津城,正式向著北京殺了過來。

其實距李世安發起宮變、嘉禾倉皇逃離並沒有過去多久,然而大概是京城內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上至達官貴人下至黎庶黔首,恍惚間皆以為已經過去了滄海桑田。乍然聽聞戰事正式開啟的消息,他們既有驚惶者,亦有慶幸者,更有倒頭大醉看淡生死、不知今夕何夕之輩。

若是在過去嘉禾當政的時段,這時候酒肆茶樓中必然有士子或是有點見識的販夫走卒侃侃而談,議論時事,爭論兩方的輸贏,以及輸贏對他們這些平頭百姓所造成的影響。爭論到興頭起來的時候,還會有人和幾杯酒,罵幾句世道。

但如今可再沒有人敢像過去那樣肆無忌憚,秦國公和過去的女帝不一樣,他可是會在城中四處布下眼睛於耳朵,嚴密監視著眾人的一舉一動,一旦說錯了半句話,那就是性命不保身家充公。秦國公的士卒們會歡天喜地的殺死被安上了謀逆罪的庶民,擄掠那人的妻女,帶走那人的錢財。

京中的人們只能在路上偶爾撞見熟人的時候,用眼神交流著彼此的情緒,視線短暫的交錯又飛快的分開。幾乎每個人都從對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隱忍的焦躁。

快些讓長公主打過來就好了。

快些分出勝負,讓他們回歸平靜的日子就好了。

嘉禾混跡在市井之中,悄悄的觀察著自己的子民。京城的百姓在等待一個讓他們離開水深火熱之境的轉機,而嘉禾在等待反擊的時刻。

就在不久前,蘇徽走了。

那個能自由穿梭不同時空,帶著嘉禾回到了故土的蘇徽留在端和八年的夏朝陪了她好幾天,這已經算是一種奇跡了。在這幾天的時間裏,那個蘇徽幫著嘉禾在北京城中裝神弄鬼、蠱惑人心、煽動百姓,同時也在積極的聯絡各方勢力——當初李世安是在這座城池內發難,讓她失去了皇座,那麽她現在就要用同樣的方式將他擊敗,這才叫真正的覆仇。其實她本可直接去天津找自己的長姊,就算榮靖現有的軍事實力或許不足以戰勝李世安,可至少她在榮靖那裏是安全的。

但如果她只躲在榮靖的帳後,看著長姊與逆賊廝殺,就算最終她重新回到了紫禁城,那這也是長姊的勝利,不是她的。

更何況作為皇帝,她處理過了這個國家大大小小的角落裏的各種事,卻始終有一些沒能想明白,這一次的落難也許是一個機會。

唯一的遺憾就是,蘇徽直到走之前都沒能幫她救出杜銀釵。當時回到夏朝後,嘉禾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帶著蘇徽直接出現在慈寧宮救走杜銀釵,然後再去往李世安的床頭一刀砍死他。

可是在與母親見面之後,那個從政多年對人心把控極其精準的老婦人一口就拒絕了她。不但拒絕了跟嘉禾離開,也拒絕了嘉禾刺殺李世安的提議。

“李世安只是秦國公,你殺死了他一人,他身後的千軍萬馬你殺得了麽?他和你不同,你的那些心腹都太年輕,你死後他們也就各自離散,而李世安他歷經過開國之戰與端和初年抗擊戎狄的戰役,在朝堂上多少文官鄙夷他,可他卻有一大批他親手培養出來的軍隊,堪稱是‘李家軍’。你在北京城刺殺了他,山海關一帶的李家軍便能馬上打著為主將覆仇的名義南下,若是南下無望,便會轉而北投戎狄。所以,他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戰場上,帶著他的千軍萬馬陪葬。”

“我更是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在慈寧宮過得還挺好,李世安不會殺我——那小子看著薄情冷酷,實際上最講究義氣。若不是講究義氣,也聚攏不了一大群肯為他赴死的人,更不可能在時隔多年回到北京城後,依然能輕松策反一批武官來與你為敵。正因為這份義氣,他暫時願意留我在慈寧宮好吃好喝的繼續做我的太後。”

“好了,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不錯,我不能小看他,也許他現在不殺我,被逼急了照樣能要我的命。但我還是不能和你們走。我有我的謀劃,我現在離開了,那就提前打草驚蛇了。”

當時杜銀釵和嘉禾說了這樣三段話,嘉禾沒有辦法,只能無奈的跟著蘇徽離開。

現在蘇徽不在,她想要救自己的母親都難,沒有那個蘇徽的幫助,她是不可能無聲無息潛入宮禁的。

同時,她自身的安危也難以得到保證。前些天滿城大搖大擺的亂跑,四處營救臣屬、煽動民心、制造動亂,現在她卻得老老實實的過一陣低調的日子,免得被李世安抓出來殺了。她清楚的意識到了現在她迎來的是一場只屬於她自己的戰爭,她孤立無援沒有任何人可求救,一切都得靠自己。

不過這也沒什麽可害怕的。嘉禾穿梭在北京城熟悉的街道,這裏的每一寸土地她都了然於胸。鎮定自若的與一隊巡城衛兵擦肩而過之後,她眺望向了秦國公府的方向。

李世安此刻在想什麽?是親自領兵出征迎戰榮靖,還是鎮守北京清理內亂?如果是後者,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前線來的軍報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李世安的桌前,三軍將士此刻都在等待著他一聲令下。

榮靖沒有選擇急行軍,而是穩步向北京推進。但兩地相隔就那麽點距離,李世安如果不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一眨眼的功夫榮靖就會殺到他的面前。

有不少的幕僚都提議讓李世安鎮守京師,近來京師頗不太平,雖然沒有大的動亂,可時不時冒出來的,說是女皇歸來的消息卻又讓這些人心驚膽戰。

可李世安仔細端詳了一會京畿的地圖,卻毫不猶豫的下了命令,說:“我要親自出征,去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一點教訓。”

“可是將軍!”幕僚站了起來,情緒激動的試圖阻止他,“萬一有人趁著秦國公不在的時候生亂,那可如何是好。再說了,寧康長主……”廢帝另立的詔書已經擬好,現在李世安的幕僚稱呼嘉禾時,都叫她長公主,“寧康長主萬一真的回來了——”

“那也不過另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罷了。”李世安昂首闊步的走出去,“登基大典照舊,你們不必害怕什麽。”

但李世安即便做出了出征的決定,卻並沒有將這一決定公之於眾。

北京城中的秦國公府依然戒備森嚴,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有謀臣來來往往,就好像李世安仍停留在這裏一樣。

在榮靖的軍隊即將兵臨城下之際,周福壽的登基大典有依然有條不紊的籌備著,甚至有傳言說,周福壽登基那天,李世安必會親臨現場,在周福壽登基的現場受九錫。

總而言之,種種跡象讓京師中的人以為李世安沒有離開,讓榮靖放下了警惕,讓那些不肯屈服李世安的人孤註一擲的將新帝的登基大典當做了絕地逢生的機會。

“蘇徽,你在做什麽?”蘇瀅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兒子,看著他瞬間緊繃起脊背,宛如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貓。

“至於這麽害怕我?”她彎了下嘴唇。笑容是她最不常對兒子露出的表情。

蘇徽後退了兩步,將能夠摧毀時空穿梭裝置的控制器藏進袖子裏。

“你來是為了毀了這臺機器的吧。”蘇徽什麽話都沒說,但做母親的已經踩到了他的想法。

“你——”蘇徽果然城府還是不夠深,在聽到母親的這句話之後,立馬露出了驚駭的神情。

蘇瀅站在龐大的機器前感慨,“這是幾代人的科研成果,這個國家為了它投入了大量的財力和人力。”

“可是它也是潘多拉盒的鑰匙。”蘇徽驚訝的發現母親似乎沒有生氣的意思,於是也就稍稍放松,和她聊了下去。

“但沒有這臺機器,你不就再也見不到你喜歡的那個小姑娘了麽?”蘇瀅如同天底下大部分的母親一樣,在知道兒子有了喜歡的人之後,笑著調侃。

“你——”蘇徽今晚上第二次磕巴。

“你把她送走了,我知道。”蘇瀅平靜的看向兒子,“生科院最初聯系到的人是我,我當時如果真的答應了他們的話,你們根本就沒有辦法離開。”

嘉禾能夠平安順利的離開,是因為她在暗處幫助。她終究還是愛自己的兒子的,雖然這個孩子有許多地方不能讓她滿意,雖然他們之間常有不合,可這畢竟是她兒子。

“如果想要見那個女孩,就趕緊出發吧。”蘇瀅朝著前方揚了揚下巴,同時掏出了一枚和蘇徽手中控制器一模一樣的東西,“在我動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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