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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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一到棲州, 一眾腿軟腰酸、面如菜色的紈絝就覺得上當受騙了。這……什麽鬼地方?天高地平,四野茫茫的綠草。再往城郭方向一望,這破矮的,墻無威勢屋不高, 再看看往來的行人, 赤腳的赤膊的, 一個一個直眉楞目兇巴巴的, 鮮有衣裳鮮亮的。

打死他們也不信這地方藏著什麽銷金窟、歡樂鄉, 撲面而來的窮苦。

誰知衛放卻在船頭嘖嘖稱奇:“不過幾月,棲州城竟換了新貌, 齊整好些,城樓都像修繕過。”

諸位紈絝這回算是篤定:自己幾人被姓衛的這廝給騙了。把他們賺到這荒蠻之地來,真是叫天天不靈, 叫地地不應啊。

“哪個騙你, 你看, 這道上行的可不就是異族女子?”衛許振振有辭。

柳三郎忙看上去, 果然, 道上一群四五為伴的異族女子, 頭包藍巾,脖中掛著銀項圈, 赤著腿, 腳裸處系著銀鈴鐺,邊走邊笑, 邊走銀鈴兒邊晃蕩,笑聲伴著鈴兒聲,一聲更比一聲脆。唔……確有無以言說的風情。

“衛兄,她們為何背上背著背簍?”柳三郎好奇問道。

衛放想了會:“我坐船坐得糊塗了, 今日是初一,棲州城逢初一、十五有大市集,她們是來棲州城趟大集的,背簍裏裝賣的,裝買的。”

“哦,原來如此。”柳三郎憐惜心起,一戳自己的小廝,“你去問問,不拘她們賣什麽,買些回來。”

衛放訝異,撓撓頭:“柳兄,你買這些五仙是要釀酒?”

“五仙?”

溫紹蘭眺望遠處填湖的伇俘,這一擔擔泥,一鏟鏟鍬,能辟出一片新天地啊,他心中對棲州極為滿意,心情更是大好,笑著道:“五仙便是五毒,這些蠻女應是阿夷族的,簍中裝得的應是些蛇脫、蛇膽、幹蟾、幹蜈蚣等物。”

柳三郎一把揪回小廝,打個哈哈:“這這……這便算了。”

話音剛落,那群阿夷女子打道邊而過,領頭的女子背簍裏探出一個長蟲的腦袋,黑豆小眼,分叉細舌,嘶嘶有聲。

柳三郎一驚之下,險險栽進水裏。

風七見他狼狽,拍手為樂,在那笑得前仰後合的,活該此等色胚受此驚嚇。他笑得痛快,恍惚就見碼頭一側湖岸邊,戳著幾根竹竿,頂端挑著什麽事物,時不時地有老鴰飛過去停在上面,啄幾口,再理理羽毛。

風七郎眼神不大好,站得有些遠,竹竿頂上挑著的事物又黑漆漆的,看不大真切,問衛放:“衛大,水邊這是何物?”

衛放看一眼,語帶得意,笑道:“哦,這是人頭啊,水匪的人頭,挑在岸邊震慎水賊。”又嘆口氣,“這些個挑的時日久了,肉都爛光了,只剩個黑黢黢的頭骨,已不大新鮮。”

風七肚子裏翻江倒海,撲在船邊就要吐,奈何沒進什麽吃食,嘔了半天只嘔出幾口清水。

衛放摸摸鼻子,然後取笑:“風七,你未免膽子太小了些,不過一些死人頭,有甚好怕的。你哥哥我,都擒過賊首。”

風七怒道:“放屁,你手是無有二兩力氣,別說擒賊,連只蟲兒都抓不到。”

另有一紈絝是個好槍棒,見荒野間有道士走動,問:“衛兄,這棲州怎許多道士,還背著劍。”

衛放道:“棲州泥潭裏生得好些惡鼉,常傷人性命,這些牛……道長好逞強鬥,不對,好助人為樂,去野地除惡鼉。”

紈絝不由讚道:“道家果然急人所急,最是俠肝義膽。”

衛放道:“不盡然,不盡然,鼉全身是寶哩,肉可吃,皮子堅韌,骨能入藥,能換得好些銀兩。”

紈絝置之不理,仍將道長們誇了又誇,眼見衛放還要反駁,一個眼刀飛過去,然後喜滋滋道:“幾時上門去求些符啊丸的。”

這些紈絝紛紛自憐上當受騙,一船的貧家學子也是忐忑不安。棲州城實在是看著窮苦,真有名師在城裏傳道授業,有膽小的已經自悔不已,天下焉有掉餡餅的好事?是自己一時貪心著了道,怕要陷在遠地不得歸故鄉。另有膽大的卻道:“衛郎君出身衛侯府總是不假,同行而來的楊君等亦不是冒名之人,且有一幹高門子弟,怎會是將我們誆騙而來害我們性命?”

那個膽小的顫聲道:“許是另有所圖。”

書生哈哈一笑,拍拍兩袖,道:“你我等我身無長物,隨身不過幾身舊衣裳,一沓紙,一支筆,一塊墨,又有何可圖?”

此話有理,一船學子漸漸放下心來,又擔憂:“不知這半知書院究竟是個怎樣的所在。”

有消息略略靈通的,道:“這棲州多水賊,多悍民,怕是居之不易。”唉,但來這裏讀書不用交束修,還能賺些銀子回去,於他們實在是難得。

那個膽大的書生笑道:“怕得什麽,我看來時,衛郎君未曾請得多少護衛,可見如今棲州的江水上出入無憂。況且,有青丘生在書院為師,便當得你我涉足千裏來此求學。不瞞各位兄臺,我家中勉強支應得束修節禮紙墨,可家中卻無有一卷藏書,經史典籍,名家釋解一冊難求。聽聞半知書院藏書頗多,還有俞老先生的珍藏。”

此話一出,一船學子都靜下心來。道:“縱使外頭多盜賊,你我只在書院裏閉門不出便好。”

他們惴惴不安,楊略、李散等人天高野闊,讚嘆不已,有詩意大發,有恨不得潑墨一幅的,楊略攜著妻妾,吩咐道:“也不知在這書院的古卷,能否隨意翻閱。”

楊妻道:“不是說貴客與書院先生都可翻閱?”

楊妾笑問:“夫君當不當得貴客?”

楊略一捊袖子,道:“他們賺我們來,就是當教書匠,哼,打量我不知嗎?”

楊妻與楊妾還真不知曉:“那……那……豈不是要長住?”

楊略嘆氣:“果是婦人家,禁不得事,這教書先生嘛,一月也教得,兩月也教得,半年可使,幾載可為,端看半知書院如何行事。我楊略可是好請的。”

楊妻為難,道:“虎落平陽尚被犬欺,你我在別家地頭上,怎可隨心所欲而為?”別讓人強扣在這,求救無門。

楊略無賴,拍拍脖頸:“還能強要我吃水?”

溫紹蘭在旁聽著楊略與妻妾的對話,笑而不語,心道:樓家的那小子是個奸猾的,青丘生這等見主上事敗,幹脆就跑路之人,亦不是迂腐鉆牛角尖的,再有一個俞子離,亦不是愚蠢的,豈會使這等強橫手段。他們有心要留人,自有百千種的手段。

樓淮祀和衛繁為迎遠客,特地在空下的榷場那治宴相迎,他又沒什麽架子,嘴皮子又溜,與楊略等人扯得了閑篇,和紈絝子弟也能推杯換盞,對一眾窮學子亦是關懷備至。就是對溫紹蘭,樓淮祀很有些戒備,這位仁兄,還真是吹不得彈不得啊。

論輩分,溫紹蘭比樓淮祀長上一輩,論官,姓溫的差一步就到吏部尚書,熬到晚年,還能封個相,要不是自己作死……

樓淮祀再自視甚高、自不要臉,也不得不對溫紹蘭忌憚三分。

溫紹蘭端坐在那,自斟自飲,頗有幾分自得其樂的自在,樓淮祀晃到他身邊,托著腮,直勾勾地盯著溫紹蘭。

“樓知州目不轉睛,莫非我臉上有錦繡文章?”溫紹蘭將一塊骨頭吐到碟子裏,齊齊整整地放下手中箸,端起酒杯慢飲了一口,“此酒不錯,雖濁,年份又淺,卻有果香回甘。”

樓淮祀道:“溫叔父,來書院教書是不是過於大材小用啊。”

溫紹蘭嘆口氣:“知州這是不願收留我溫紹蘭啊!”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樓淮祀笑道,“叔父,你是官場中人,他日位極人臣也未可知。”

溫紹蘭又是一嘆:“賢侄這不是埋汰我嘛,一朝踏錯,回頭無岸啊。我不過遠離故鄉,謀得一份差使,混個溫飽。”

他說得煞是落魄可憐,此等人物落到如此境界,也是令人唏噓,只是,樓淮祀打量了溫紹蘭身上的道袍,輕薄透氣,如雲如霧:“叔父這件衣裳,都能讓農家得一年的溫飽。”

溫紹蘭笑道:“卻是舊年壓箱底的藏衣,來棲州才翻出來。”

樓淮祀道:“我就怕叔父在書院裏不得志。”

“教書育人正是我心中志向。”溫紹蘭一揖手,“既不能為君分憂,不如教育良材,為江山社稷略出一分薄力。”

樓淮祀微張著嘴,訝異溫紹蘭這等奸臣胚子怎說得出口這般正氣凜然之語。

“紹蘭熟讀詩書,不敢說才高八鬥,區區教書先生當能勝任。在書院任職,所求不多,一間小院,一二仆役,四季衣裳,蔬果葷腥便足矣。”

樓淮祀似笑非笑,只得道:“叔父,您老那些官場之道,就別在學堂教了吧。”教出一堆奸佞之臣,那可如何是好。

溫紹蘭樂了:“賢侄啊,你這書院才幾個學生,考試都沒考幾場,便未雨綢繆思慮官場之道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有幾個才能皇榜高中啊?”

樓淮祀哼嘰幾聲:“我這書院如許良師,不信教不出幾個狀元來,沒狀元,榜眼探花也使得。”

溫紹蘭不禁放下酒杯,連看樓淮祀好幾眼:“賢侄當狀元、榜眼、探花是過江之鯽還是什麽?似是中個頭名有如探囊取物啊?”

樓淮祀道:“想想又不為過。”

溫紹蘭道:“知州放心,關乎學生品性,我一概不理論如何?省得你以為居心叵測,我只教經書文章。再者,有青丘老先生在,自會嚴律學生的品德。”

樓淮祀問道:“叔父真個來教書的?”

“無處可去啊。”溫紹蘭點頭。

樓淮祀還是不信,溫紹蘭臉上每一寸都寫著不甘人後,肯窩在書院當教書先生?打死樓淮祀都不大信。

宴罷後,樓淮祀召來始一:“你去查查溫紹蘭的底細?”

始一一楞:“郎君要小人回禹京?”要查溫紹蘭,在棲州又使不上勁。

“我總覺得他來得蹊蹺,又是老梅這個老猾頭舉薦的……”樓淮祀攀上院墻和始一一塊坐在月光下。

“郎君?”始一見他欲言又止,有些不解。

樓淮祀忽得笑起來:“算了,不查也罷。”

“郎君?”

樓淮祀跳下墻,擺擺手:“不早了,睡去吧。”和老梅有關,那水必深,反正他也懶得趟。

衛繁將幾個丫環都打發了下去,穿著寢衣,倚著隱囊就著燈看雜書,看得興濃時,吃吃發笑,見樓淮祀進來,除了外衣,然後一頭紮在自己懷裏。她把雜書一丟,拆了樓淮祀的發髻,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小玉梳,慢條斯理地梳著樓淮祀的的黑發。

“樓哥哥宴客,可是累了?”

“衛妹妹,你說你李家姐夫肚子裏打得什麽小九九?” 樓淮祀閉著眼,有點不耐煩問道。

“猜它做什麽?不如直接問李姐夫。”衛繁道,“他若不肯說,那再猜?”

樓淮祀笑起來:“其實,我覺得跟我二舅舅有關。”

衛繁聽後,揚眉一笑:“那就不管了。”

樓淮祀睜開雙眸,嘴角一抹笑:“娘子言之有理,管這些作甚,這一畝三分地都讓人心力交瘁。”

衛繁連連點頭。

樓淮祀一個翻身將人抱在懷中:“妹妹,困覺去。 ”

衛繁嫌棄:“你快沐浴去,只一身酒味,水都給你備下了。”

樓淮祀聞了聞,爬將起來跑去隔間洗了澡,再趿著鞋,嗒嗒地過來,跟衛繁你呵我一下,我撓你一記,玩鬧好一會,這才香甜睡下。

又過幾日,門房那收了封信,樓淮祀拆開看後,投進火中燒焚,然後笑起來,心頭那點郁郁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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