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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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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古來多少英雄?風流盡付黃泉路。思今後幾許嬌娥,艷色入土棺中骨。皇侯將相何所在?荒墳舊冢對空樓……”

“一人一孤舟, 一山一壺酒, 一臥一長夢, 一笑一水路……”

時載心神激蕩,急呼一聲:“付忱。”

舟上人卻是置之不聞,不遠不近浮舟水上, 只朗聲對船上的江石道:“古塤幽咽作別送故人遠歸,江家小兄弟, 一路順風。”

江石高聲回道:“送別怎無酒?”

舟上人笑道:“酒來時有半壺, 卻讓我吃光了, 何必拘泥送別酒?”

江石笑:“你無酒我卻有酒。”他從船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酒壺,遠遠擲了過去, 一船一舟離得太遠, 那酒壺掉在了水中央, 隨著水流浮浮沈沈。

舟上人拿起船篙,點了幾下水, 將小舟撐到河中,撈起酒壺,一氣飲了半壺, 讚道:“好酒, 不枉我來送送故鄉人。”

江石道:“不抵一場相送。”

舟上人哈哈大笑:“這話中聽,就此別過,有緣再貪江兄一壺好酒。”

江石笑擺擺手,不再多言, 催船手搖漿,疾行而去。時載在岸上,苦無渡船,悵然如一抹幽魂。

舟上人取下鬥笠,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他面上一點輕佻,一點隨意,一點落拓,遙遙看著時載,忽得展顏一笑,道:“時兄,你為官,而我卻是一介草民,不大相襯。不如,你為百姓做主,我在水上吃酒,各奔各的前程,各擔各的憂愁,如何?”

時載滿面的苦澀,淒然道:“宜摯……”

付忱又是一陣輕笑,道:“時明府,何必做小女兒情態,江湖水滔滔,不如來相忘。”

時載咬牙,道:“此生難忘,宜摯,我心中有愧,這一生怕是不能釋懷。錯便是錯,我無有半句推脫,我只盼宜摯能與我一聚,共醉一回。”

付忱大聲笑道:“時明府,道不同,不相為謀,明府好好做你的父母官,就別再為我操心了。”他說罷,也不等時載出聲,船篙一點,小舟如箭離弦,飛也似得遠去,江上傳來幾句不正經的放歌聲,“醒看天,眠枕地,渴飲離桑酒,  饑剪雨中韮,黃梁飯香濃,夢一場昏昏舊日夢。”

時載心頭似遭雷擊,眼見小舟遠處隱入蘆葦深處,不見影蹤,再看水面無痕,只覺手腳發涼巨痛難忍,吐出一口血,這才失魂魄回去縣衙。

野草叢中,一只鴿子咕咕地掠過疏疏雨幕,傾刻成了一個黑點。

樓淮祀與衛繁準備的那艘船早已等在城外碼頭,押船的是李在,見了江石沖著他竭力一笑,獨臂不好揖禮,半彎了下腰,道:“叨擾了江郎君了。”

江石道:“順路同行罷了。”

李在面上微有赧意,身後繞出一個差役與一個筆吏,他們小郎君……借江石的船隊回京不算,還要人交過稅。

江石哭笑不得,理出稅數,交給差役。

那差役與筆吏對視一眼,嘿嘿一笑,道:“江郎君,知州讓我們多嘴一問。願不願拿銀錢折算,放心,依棲州的價。知州這是各得便宜之事,你好我好,彼此都好。”

江石一楞,擺手叫手下另取銀兩交稅。

差役與筆吏記好賬目,收取銀錢,那差役又從衣袖裏取出一張屋契,恭敬遞與江石,笑道:“郎君過目,知州道他與郎君相逢恨晚,不是異姓兄弟勝是骨肉手足,特為郎君留下旺鋪一家,臨街四個連通店鋪,不是管是開生藥鋪還熟藥鋪都可使得。郎君交游天下,若有別行買賣人願在棲州開店,知州看在郎君的交情,頭年免租,隔年減免一半,三年也只需七成。”

江石抽著嘴角接過屋契,看了看,道:“怕要拂卻知州美意,我家小都在桃溪,不曾有在棲州做買賣的打算。”

差役又道:“郎君此言差矣,哪至於親力親為,郎君身邊的能幹人,留一個在棲州當掌櫃理事嘛。”

江石道:“容我家去後與家中娘子商議 。”

差役連連點頭:“對對對,應當應當。”他衣袖一抖,又掏出一張屋契,“是當與嫂夫人商議 ,嫂夫人也來棲州開家線香鋪子賣香燭紙錢嘛。或生或死或祭或奠,都是江郎君夫妻的主顧。”

江石盯著那差役,半晌問道:“你可當過兵?”這般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

差役露齒一笑:“郎君慧眼如炬啊,可不當過兵。”

江石想了想,將這張屋契也接了過來,道:“我與娘子議定,下次來棲州時便與知州細說。”

差役誇道:“江郎君好眼光啊。”想想又意味深長道,“說不得還另有機緣呢。”

江石一時不解,只與差役筆吏道別,招呼李在起帆,滿載的船隊攜著一艘禮船順風順水行往禹京。

李在藏得住事,禮船中最要緊還是那兩壇石脂,隨意與酒壇米壇腌菜壇擺在一處,酒壇裝得蛇膽酒,能袪濕清內毒,棲州多劇毒長蟲,活生生逮來往酒壇子裏一塞,口一封,泡個一年半載的,每日小酌一杯,能治鶴膝風。就是有時運道不好,這長蟲命硬,有貪嘴的沒等酒成就啟了口,長蟲沒死透,趁著酒興,暈乎乎給你那麽一口,再不怕鶴膝風發作膝蓋腫痛。

衛繁聽了這事後,往京中送的都是蛇膽酒,就怕萬一蛇酒裏劇毒長蟲沒死透,送禮送出拉白幡來。

那米壇子裝得是菇米,細細長長,補益養氣。這玩意舊時六谷之一,只是收之不易,還常常不結米,漸漸少人種它。禹京也長菇米,臭水溝邊一叢,水邊一簇,都為野生,這能采得多少米來。不像棲州到處都是水澤,一種種一片,結了菇米的,農家就小心收來,不結菇米生茭白的,也可做菜蔬。

菇米可入藥,衛繁就買了好些,娘家婆家都各裝了好幾小壇子。

李在一看這壇壇罐罐的,將石脂往裏頭一塞,也不管也不顧,也不另叫人看守,押船時更是一如平常,偶爾棄船用鉤索翻到江石船上一同飲酒說笑。這兩壇石脂就這般無聲無息地入了禹京,船靠岸,李在依著簽子將各家的禮分裝成幾車,往衛侯府送一車,憫王府送一車,車隊進了將軍府後,李在這才求見樓長危與姬明笙,言道樓淮祀還有禮要送與姬央與姬景元。

樓長危與姬明笙見兒子去了棲州後懂事知禮不少,很是欣慰,又見有禮給他的皇帝舅舅和太上皇外祖父,自要親手轉送。

結果李在捧了兩個灰撲撲的封著泥封的壇子。

“酒?”樓長危想著也沒聽聞棲州這地方產好酒啊,大老遠怎送兩壇子來?難道又抄了哪個匪窩。

李在記著樓淮祀的囑咐,憨聲道:“小的也不知,小郎君只說要聖上與太上皇親啟。”

樓長危整個酸得冒了泡,什麽稀罕物,他這個當爹的沒有不說,還看都不能看:“阿祀年少,萬一送了避忌之物,總是不美。”泥封拍掉了,再糊回去就好。

姬明笙看丈夫一眼,夫妻二人心照不宣,都想啟了壇子看看送進宮的是什麽。

李在遲疑:“這……”

樓長危道:“樓二要是怪罪,你叫他只管來問我。”

姬明笙還笑道:“不過泥封,連夜封回去,拿火烘幹就成。”

李在一楞,脫口道:“烘烤不得。”

這下樓長危與姬明笙更要看個究竟了,在將軍府他夫妻二人說一不二。李在心提得老高,好懸不等這夫妻二人動手,宮裏來了人。

單太監笑呵呵甩甩拂塵帶走了兩壇石脂,順道還捎走了給姬冶的一車子魚鯗、魚酢、魚生、魚醬、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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