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厚禮

關燈
已是亥時,朱曦房裏仍未熄燈,他從八方堂回來便把自己關在房內,到現在已經快三個時辰,連晚膳都不曾用過。書房裏只有他一人,連平時一直緊跟在他身後的校尉也未被允許進入。

他端正地坐在書桌前,並未看書也未寫文,只怔怔地盯著眼前的一頂白色帽子出神。那便是慧海送給他的厚禮。

慧海就是慧海,也只有他敢對自己許這樣的承諾。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宋毅,聲音怯怯地,“王爺,王妃來了。”

朱曦以為自己聽錯了,拿起桌上的帽子警惕地問,“誰來了?”

宋毅又重覆一遍,“王妃。”

王妃自從生病以來便很少出過梧汐院,想來他們已經快大半年沒見面了,今天這麽晚了突然過來,讓朱曦心裏不由得生疑。

他將帽子鎖進身後的櫃子裏,起身親自去開門。

門被打開的瞬間,女人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他眼前,雖然化了精致妝容,但也難掩眉宇間的病態。

見到朱曦,困倦的臉瞬間有了笑容,連那雙黯淡的眸子也瞬間亮起來。

“外面天冷,王妃快請進。”朱曦伸手過去扶她進來,舉手投足間儼然一對恩愛夫妻。燕王妃胡虞,建元十一年嫁入燕王府,至今已十年有餘,與燕王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在朝中傳為佳話。

胡氏臉上有和煦笑容,但望向朱曦的眼裏卻有漠然神色,雖然極力隱藏,但眼裏的東西總歸藏不住。

時隔上次兩人見面已經近半年,上一次見面還是朱曦漠北凱旋之後,到梧汐院坐了一會兒,只囑咐要保重身體,並未同她講多少話。

朱曦一直覺得自己的這位王妃並不是熱絡的性子,如非必要是不肯輕易走動的,此時天色已晚,她卻突然來了,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將胡氏扶到椅子上坐下,吩咐宋毅上茶。

“王妃深夜過來是有何事?”朱曦在她對面坐下。

隔著不近的距離,胡氏先是瞥了眼旁邊的空位,繼而擡眼看著他,那雙漠然的眸子裏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過,“王爺可否坐到這邊來,方便說話?”

朱曦楞了片刻,有些尷尬地起身。

待朱曦坐下,燕王妃端起手邊茶盅,輕啜了一口,似是不經意地問起,“府上最近來了位畫師?”

朱曦點頭,不再多言。

“王爺似乎並不愛畫兒,怎麽想著找個畫師來府上?”胡氏語氣很輕,有點中氣不足,但有股不罷休的堅韌勁兒。

朱曦不明白自己這位向來“不問世事”的王妃何以突然對一個新來的畫師如此感興趣,於是不鹹不淡地回道:“府上不是正好缺一位畫師。”

眼見朱曦避重就輕,胡氏心知肚明不再追問,只緩緩將茶盅放下,“聽說沈姑娘是八方堂的俗家弟子,那倒是跟我也有緣,平日裏我就多叫她來我院裏,多給我畫幾幅畫吧。”

朱曦點頭,“那樣便甚好,我還尋思著讓她畫點兒什麽好呢。”

胡氏不再說話,又端起茶盅,半響後才又開口。

“臣妾真是好久沒跟王爺這麽聊天了。”胡氏感嘆,“只是王爺公務繁忙,我就不再多打攪了。”她起身,還是柔柔弱弱的口吻。

“我送你回去。”朱曦也連忙起身,攙住她。

“不必,外面天寒地凍,就不勞煩王爺了。”

朱曦並沒有強求,叫了宋毅過來,囑咐他務必將王妃妥帖送回去。

胡氏瘦弱,身形搖曳地被丫鬟攙著上了轎。朱曦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轎簾後,一直望著那頂轎子出了院子。

靳無風三天後回到馭衛使司衙門,可他前後都找不到蕭啟,問了屬下才知道蕭啟一大早便去了狄府,到現在都未歸。

此時的蕭啟還跪在司馭衛司衙門外,從卯時到現在他已經跪了三個時辰。天氣炎熱,他的後背已經濕了大片。身邊的食盒裏裝了新鮮的幼獐奶,他打開蓋子看了看,早上走的時候專門放了冰塊,此時已經全部化成了水。他取出放冰塊的隔層,將水倒掉。

大理石板上,一雙白色靴子出現在視野裏,蕭啟擡起頭。

裴淩嫣居高臨下看著自己這位之前並未怎麽留意的同僚,臉上有譏誚神色。

蕭啟當然看到了,但是他的臉上仍然一臉虔誠,“是狄大人要見我了嗎?”

裴淩嫣不說話,指了指地上的食盒問道:“這是什麽?”

“哦,是幼獐奶,聽說狄公自從上次遇刺受驚後便一直胃口不好,這幼獐奶能寧神鎮定,強身健體。是我親自捕幼獐取的。”

裴淩嫣瞥了一眼,“東西是好東西,只是狄公事務繁忙,委屈了大人……”

“嚴重了。”蕭啟連忙道,“能替狄公分憂解難是在下的福分。”

裴淩嫣的臉上明顯有蔑視神色,“你起來吧,狄公讓你進去。”

蕭啟欣喜若狂,連忙起身,膝蓋上的疼痛讓他踉蹌了幾步。

裴淩嫣背手站在原地,看著馭衛使百戶大人的背影,眼中現出疑惑:這個蕭啟,之前並未見他有這麽殷勤。

蕭啟在一名身材矮小的校尉帶領下進了狄府內院,校尉在正廳前停住腳步,躬身道:“蕭大人,狄公在等您。”

蕭啟抱著食盒的手緊了緊,一路彎腰走進了正廳。

正廳東側用珠簾隔出了一塊空間,寬大的榻上,狄川著一身純白家居服,側身而臥。年過半百的馭衛司指揮使已有了不少白發,一張臉卻幹凈白皙,此時的他面容平靜,乍一看還以為是位慈祥的老人。

可此時的蕭啟卻大氣都不敢出,隔著大概有六尺的距離,彎腰恭敬地站著。

大約小半個時辰過去,床榻上的人才有了動靜。

睜開眼睛的狄川用手揉了揉肩膀,這才看到站在不遠處的人。他撐著身子坐到床邊,將雙腿沿床沿放了下來。

蕭啟趕緊放下手中食盒,三步並兩步地過去拖住了狄公還未落地的雙腳。

他跪在地上,如獲珍寶地將兩只腳放在懷中,小心翼翼地給它穿上長襪和靴子。

“你叫蕭啟?”頭頂傳來虛弱男聲。

蕭啟一楞,趕緊跪在地上俯身道,“在下蕭啟,願為狄公效犬馬之勞。”

狄川哈哈笑了,然而笑過之後卻嘆了口氣,“這些年,我也是在為聖上效犬馬之勞,可惜總有人嫉妒我獨得聖恩,還誣陷我禍亂朝廷……”

“狄公不必在意,總還是有人知道您的忠心的。”

狄川俯視著匍匐在地的人,神色未變,口氣卻越發哀怨,“這些年,我為了皇上可是勞心勞力……”

蕭啟正好在這時擡起頭,兩人目光相對,片刻蕭啟便會意,“刺客還未查到麽?”

狄川眼中驟然殺氣騰騰,“幾天了,竟然連刺客都抓不到,馭衛司的名頭可都要被你們敗壞了!”

蕭啟低下頭,避開狄川的目光。

蕭啟這一躲避反倒引起了狄川的註意,他盯著眼前這位並不起眼的下屬,緩緩走到蕭啟跟前,“你剛才說願為我效犬馬之勞?”

都逼到跟前了,蕭啟只得硬著頭皮,重重點頭,“是,蕭啟願為狄公效犬馬之勞。”

“好!”狄川張開雙臂,按住蕭啟雙肩,將他扶起來,“從今天起,捉拿刺客的任務就交給你了,等你將刺客捉拿歸案,我便升你為千戶!”

蕭啟的心猛地往下一沈,臉上強裝喜悅,身子往下拜道,“能為狄公排憂解難是蕭啟的榮幸,求都求不來,哪兒還能要求別的。”

“我狄川向來賞罰分明。他們都辦不到的事兒你辦到了,你說我該不該賞。”

蕭啟知道自己推脫不掉了,本來今天來主要目的是要替靳無風打探消息的,沒想到竟然弄巧成拙。

走出狄府的時候,蕭啟臉色凝重。他是做夢都想升千戶,可出賣兄弟的事情他是萬萬做不出來的,如果完不成任務又必定會得罪狄川。

真是!自己何苦來這一趟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