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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珍重待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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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頃昏迷之中,但耳朵卻敏感地聽到大長老張豈鳴的大嗓門在房門大吼著:“就去一趟劍臨山,帶著一身傷回來,居慎,你怎麽不好好保護你師尊與師弟?得經歷了什麽危險?”

許居慎這個威猛壯漢哭得像個孩子,說道:“我不知道啊,醒來就發現他們倒在血泊裏。我就去吃了塊肉,他們就這樣了……”

錢岱長老拍了拍猛男許居慎,安慰說道:“別哭了,我看你身上還有泉客族特有的凝膠,估計有可能是泉客族族人所為。你把詳細的經過告訴我們……”

舟舸從隔間跑出來,作揖施禮,難為情地說道:“清瑟長老要大長老您說話小聲點,吵到她醫治依山長老。”

張豈鳴訕訕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的。”

所有長老與宗主夫婦兩人聽說他們霽月山出事紛紛趕過來探望。林居凈與袁懷焦急地等候在藥房門口,望著始終不開門的隔間,還有進進出出跑來跑去的上其柳頂門下弟子。

林居凈拽住舟舸的衣袖,眼淚汪汪,認真說道:“師兄我想幫忙。”

袁懷也開口說道:“我也是。”

舟舸溫聲說道:“上其柳頂弟子眾多,你們放心。”說著他便走進藥房裏面。

白頃的皮膚蒼白無血色,仿若一塊白玉無瑕,看不出絲絲紋路與肌理。他的腦子很亂很重,睜開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清瑟長老的臉。清輝皓白光的籠罩下,白頃仿佛一尊冰雪雕琢出來而晶瑩剔透的人。

白頃虛弱的聲音問道:“居慎居明呢?”

“自己都快死了還管別人。”

白頃的眼睛睜開又閉上,再次睜開時天氣寒冷,眼前一片白晃晃。恍然如夢,似真似假。他猛然地坐起身,腰身頓時泛起一陣疼痛。他呆滯地註視著窗口光禿禿的杏花樹,外面是雪花飄飄,仿佛是自己剛來的那個春天,杏花如雪,清新明麗。

他的雙腳凍僵似的,動彈不得。他嘗試著運轉自己身體裏的靈力,發現並沒有靈力。

不是吧,我沒靈力了?

他慢慢地下床,雙腿卻不聽話地戰栗發軟。他扶著一旁木凳子踉踉蹌蹌地走出自己的臥房。

外面下著紛紛霜雪,天地一片白茫茫,留餘堂裏面卻溫暖燠熱。他坐在正廳木桌旁,房子依舊幹凈整潔。他低頭按摩著雙腿雙手的肌肉,蹣跚學步。

等了許久,袁懷與許居慎說著話走近留餘堂,推開房門的瞬間見著眸光深亮的白頃,下一刻喜極而泣,當即放下手中的食盒與被子。兩個身姿挺拔巍峨的少年淚流滿面地跪在一身白衣的白頃面前。

許居慎抱著白頃的大腿,憨厚的聲音哭喊道:“師尊,您…活了……”

呃……我一直都活著。

袁懷雙頰被風雪凍得發紅,鼻頭通紅,啜泣難忍,模樣像個小女孩嬌嬌滴滴,卻發出嚎啕大哭:“師尊,君實好想您啊,您終於醒了。”

“你們別把鼻涕蹭我身上。別跪著,自己起來吧,我沒力氣扶你們。別哭了,我還沒死呢。”白頃又朗聲問道:“居明呢?他還好嗎?”

袁懷與許居慎面面相覷,眼神裏滿是猶豫與糾結。思考良久,袁懷哽咽說道:“他……他身體很不好,我阿娘在照顧他呢。”

“居慎,你去告訴清瑟長老我醒的事。君實,你去跟宗主說,再告訴居明吧。去吧……”

袁懷用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把食盒放在白頃的身邊,把冷卻的飯菜拿出來,靈力煨熱,囑咐說道:“師尊,您先吃東西,我跟師兄立馬就去。”

“好,去吧。”白頃顫抖地舉起玉箸,慢悠悠地吃飯菜。

清瑟長老率先趕到,看到正在吃飯的白頃,詫異地喊道:“依山長老,您醒了,我還以為得一兩年呢。”

“清瑟長老坐吧,你幫我看看我身體與靈力還有沒有問題。”

清瑟長老在白頃身上籠罩著一層清輝皓光,細細探查著白頃的身體,末了,她揮了一道結界,悠悠說道:“身體倒沒什麽沒問題,只是您這幾年最好不要用靈力,好好修養著身體。你中的毒是噬靈草,吞噬修仙者靈力的草藥,它把您的靈力封住,我用藥給您清理幹凈,但是還得多加修養。畢竟靈力不足,時常會經脈酸疼,道氣不穩。”

“最多幾年可以恢覆?”

“多則八/九年,短則三四年。您最好不要讓旁人知曉,多個人都是麻煩,難保有人趁您身體虛弱時傷害您。您最好以閉關修煉的名頭在霽月山呆到靈力恢覆。”

“這麽久?”白頃皺眉著,想到自己的任務,心想,那最後幾年我真得喪心病狂,好好地當壞人了。白頃又問道:“我那小徒弟他怎麽樣?”

“他呀,本來身體就不好,媚毒中毒太深,體內的千碧纏更加重。左手臂霜月刃鋒芒太利,受傷流血過多又來得及醫治,廢了。”

“廢了?”白頃震驚得說不出話,仿佛劍臨山一事在腦海歷歷在目,跟昨日發生似的。

“還不知道能不能熬過明年春天。他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吃什麽都吐,吐得很嚴重,我束手無策。但是那孩子為了等你醒來,一直逼著自己吃東西,一天吃多餐,但吐得也多。”

白頃如置身茫茫大雪中,寒冷刺骨。心裏仿佛有塊石頭重重壓著,喘不過氣來,有千萬根針在左戳戳右戳戳,刺疼刺疼的感覺。

在莊重嚴肅的飛天崖議事大殿上,他滿臉淤青,卻粲然地微笑,仿佛春日野穹下的陽光,明媚刺眼。那少年熠熠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身上,拜師禮時,六脩紅木托盤在他手中顯得格外巨大。

他朝門口望去,好像看到那少年每天都在留餘堂門口奔跑跳躍,每次都是嬉皮笑臉。做錯事時他一副倔強又委屈的樣子主動跪在自己面前。

袁無違過來時,並沒有帶浮休過來。風雪太大,行路不易,對浮休身體不好。

白頃主要是想知道浮休的身體狀況,但是自己又不便出山門。如今沒有靈力,去飛天崖簡直比登天還難。他想等天晴些,再過去飛天崖看看浮休。

袁無違把浮休的白玉戒指送過,輕聲道:“這孩子老想著把戒指還您,他讓我帶過來的。”

白頃接過他送給浮休的白玉戒指,喉嚨發澀,低聲問道:“他還說什麽了嗎?”

袁無違說道:“他說,天凍地寒,師尊好生休養,別上飛天崖。”

“他不想我過去嗎?”

袁無違面露難色,想起臨走前浮休哭著懇求他的話。此刻腦海裏浮現的是那個淚如雨下,骨瘦嶙峋的男孩,仿佛握在手裏就能輕易而舉地折斷的脆弱竹根。他咬牙切齒說道:“他說,等杏花全白無紅,再來跟師尊請安。”袁無違從懷裏拿出一張九九消寒圖,上面已經寫好了“亭前垂柳”四個字,說道:“這九九消寒圖還差幾個字,一天寫一筆,九九八十一天,春天便回來了。”

白頃接過那張寫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個字的消寒圖,“亭前垂柳”四個字已經用朱砂勾勒出來。

留餘堂前,白雪皚皚,銀裝素裹,仿佛卷起一陣陣白色巨浪,一塵不染的雪海。天地間渾然一色,安靜而祥和。門口的垂柳經過凜冬霜雪,枝絮垂絳仿佛是勾勒出來的極細黑線條,寒風呼嘯吹拂,隨風搖擺。幾片小雪花落在門檻上縫隙上,融化在他的眼裏。

白頃望著窗外紛紛鵝毛雪花,低沈啞然說道:“宗主勞煩他說,杏花酒還有幾壇,想過來喝就過來。”

霽月山的風雪很大,每天除了許居慎、袁懷與林居凈三人過來送飯菜陪他聊聊天,他便窩在書房閱讀古籍,了解這個世界一切。白頃這具身體的記憶力很好,看什麽一下子就能記住。只是路癡程度跟他自己有得一比,難怪原來的白頃很少出門。

他先要做的就是儲備知識,為以後靈力的恢覆後出去幹大事做準備。這裏的世界以後還是得還給白頃本人,只是占用十年罷了。思前想後,他還得先保護好自己。這幾年好好呆在霽月山,偷懶逍遙幾年,幹完大事直接去投胎。

除夕夜,霽月山依舊是大雪紛紛。許居慎每天都會來庭院掃掃庭前雪,幫白頃掛上一盞火紅的燈籠。這是他第一年沒有回家過年,也不知道爸媽生活生活如何。

三個徒弟過來給他請安時,他給他們與浮休四人包了壓歲錢,一條紅繩綁了兩個玉符,故作長輩言辭說道:“辭舊迎新,金玉滿身。”

我也是二十二歲的男孩,還得給一群孩子包壓歲錢。

許居慎驚訝地問道:“師尊怎麽想給我們玉符啊?太好了,可以買吃的。謝謝師尊!”

白頃不解問道:“不給錢嗎?那你們往年收到什麽?”

林居凈把得來的兩個玉符藏進衣服裏,說道:“師尊您又忘記了?我們給師尊彩繩穿線編作龍形送師尊。”說著林居凈從懷裏拿出一條無腳的龍跟毛毛蟲似的彩繩。白頃頃刻恍然大悟,難怪書房角落的一個小箱子最底部裏有好幾條醜醜的結繩。

白頃後悔了,想收回給他們的壓歲錢。礙於面子,雲淡風輕道:“居凈,你這手工真……”他的“醜”字說不出口,只能換為“可愛”二字。

“師妹手藝不行,師尊,我可好了,看……”袁懷從懷裏拿出一條栩栩如生的彩色結繩放在白頃的手中,說道:“我跟我阿娘學的,一下子就學會了。”

許居慎從懷裏拿出一條紮手的鐵絲編制而成的龍,說道:“師尊,我一弄那繩子就被我扯斷,我找了鐵絲做成了一條,可是很醜。”

“真是難為你們了。”行吧,小龍子,都進我的箱子裏吃灰吧。

幾個小朋友回去後,熱鬧過後變得格外清冷。窗外驟然停雪,他也是一時興起,開了一壇清香甘冽的杏花酒,手裏拿著一顆夜明珠。他獨坐在翡翠湖亭臺上,賞著黑漆漆的天空,白雪冷幽幽。

天地間只剩下一人一壇酒,人生啊,不過如此。世事一場虛夢,人生幾度悲涼。

困倦來襲,冷夜清影飄逸,孑然獨行回留餘堂。

一條系成鳳凰形的紅繩放置在書房的窗臺,鳳尾被雪水沾濕。

這傻子,身體不舒服還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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