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十八回:長天遠樹山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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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峰?林燁就是林子峰?!楚渺說,昨天送我回來的是林子峰……

喜歡老大的是林燁!老大喜歡的是林子峰!現在林子峰就是林燁,那為毛他們沒有在一起!這是欺負她數學不好…嗎?…

可現在季米沒心思想誰喜歡誰,林子峰的到來提醒了另一件事,大姐真的……走了……好像是真的走了。

“姐大已經不在了,而且永遠不會回來了。”蘭依的話依舊映在腦海,帶著心臟回流的寒冷喚醒全身……

姐大,那個在大學給予她最多溫暖的人,那個畢業前夜都不忘帶給她衣服的大姐,那個每次打掃衛生都上躥下跳忙裏忙外的宿舍長,那個每次考試都冒天下之大不韙搬運三姐小抄的保鏢,那個老五被男友劈腿就把男的暴打一頓的護花使者,那個世界杯帶宿舍集體翻墻的大蜘蛛精……帶著屬於她們的回憶,帶著求愛不得的遺憾玉隕香消。

而她們的最後一見便是集體送她坐上公交……

甚至沒有回個電話問問她好不好,在大家眼裏她那麽強,擔心都要奢侈的三思一下要不要給。就這樣一聲不吭的變成了一個回憶裏的人,追念裏的人,墓碑上的人,而這一牽掛便要是一生……

如果不是二姐的酒後失言,自詡姐妹情深的季米永遠不會知道,有個人,她的人生,再也不會出席。

想到這,她突然對林子峰有一種甚於厭惡的東西……

像是恨,恨他為什麽不能接受姐大,而且至死,都沒有;他的心怎麽能像石頭一樣,不對,石頭都有捂熱的一天,他的心卻不能……

自她認識姐大那天起,便知道這個名字,他是宿舍心照不宣的第七人。

“我把林子峰忽悠到了我們學校,以後可以繼續欺負他了。”

“林子峰,喲,不錯啊,當部長了。”然後心情不錯的姐大給舍友洗了一星期的衣服……

“林子峰,又得了一等獎學金,恭喜恭喜啊。籃球館見。”剛剛查了成績掛科爆粗口的大姐,一秒鐘苦瓜臉變南瓜……

“那個小丫頭片子居然感給林子峰寫信,林子峰是誰?也不瞅瞅自己那天生勵志的長相,我弟能找她?切!”

“林子峰,你就不能長點心,有點骨氣,我數三個數給我去吃藥……!”

最後一次……

好像是“林子峰,你的六級能不能勻我一點,分數考得那麽喪心病狂!”

大四生活,他一直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存在,她的大學,她的人生從此出現一種關註,叫女漢子的愛情。林子峰,姐大似乎已經共享了一個生命,他們遲早會在一起,會戀愛,會結婚…這個夢,季米一直做到姐大給她打電話哭著說林子峰出國的那一天……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走,又為什麽回來?他甚至不敢用他真實的名字!林燁?林燁!自己竟把他當成姐大的愛慕者,還想撮合他們……

季米就這樣胡思亂想了一整天,自責了一整個星期,然後一整月,一個月又一個月,直到秋天的樹枝禿了,身上的衣服厚了,而自己也決定要長胖了,才慢慢適應了親、友離開的感覺。聽剪瞳說,楓葉村的葉子紅了,很漂亮……聽小宇說,他要考k市的學校,聽夕照說,鄉下很好,沒有霧霾,可以看到一整晚的星星,最重要的是她快生了。仿佛什麽長了腳,推著日子向前跑……

最近,她和楚渺的工作越來越忙,她忙著適應晨士新辦雜志的事,值夜班成了家常便飯,楚渺好像也新接了好幾個項目,常常早出晚歸。但忙有時候並不是壞事,白天為事業披荊斬棘,晚上於心愛的人相擁同眠。

突然想到舌尖上的中國導演的一句話,觀中國上下五千年都是吃人的社會,關鍵是吃誰,和誰吃,吃什麽……一場家常便飯的溫暖莫過於此。外面的花花世界再好,也不抵家裏一方守候的橘燈,一碗清粥小菜……

有時候突然想到有個人已經離世,心裏難過一陣,隨後又被工作中的瑣事掩埋,她生活得很好,可遇不可求,可感不可怨。

用一種成人的方式接受離別,是她現在在學的事情。

晨士報社的元老們一批又一批的離開,曉雛姐去做闊太太,林姐的產假遙遙無邊,繼張記和秦燃阿姨走後,連小倩也吵吵嚷嚷著回家當軍嫂,林燁也辭職回了美國,小天平成了報社裏一枝獨秀的頂梁柱,訓練著一批新人。新起的雜志社就在原來辦公室的對面,有時候一擡眼看到他們打打鬧鬧的場面,分外想念大家都在的時候。

可是扛過了姐大離開的那段時間,才發現,其實沒有什麽不能經歷,人生總是在主動和被動中說再見,而最後剩下的人是為了讓你用一生去珍惜。

那些記憶裏的影子,愛開玩笑的曉雛姐,和藹可親的秦燃阿姨,總是鼓勵我的張記,趾高氣揚的尤嵐,最不能忘的大美妞的小倩,還有面冷心熱的林燁,季米一一地說了再見。

而對於林燁,除了那一聲再見,還有說不出的對不起。

“對不起,林燁,對不起,林子峰,可是我還是不能原諒你,原諒我自己,也不能洞察你的喜歡……”

前些天,郵局給她寄來一封匿名信,打開一開竟是姐大寫的。

確切的說是他們倆的,她和林燁。在姐大的預測裏,三年後她們已經結婚,她太了解林燁,明白他絕不會就這樣離開,她也很了解季米,定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然後如她所想。

如果沒有楚渺,可能這是真的……

“季米,子峰:你們好嗎?現在做什麽?在美國?還是k市?抑或季米的老家?子峰從美國回來了吧?準備什麽時候結婚?可能……我已經沒辦法出席了…

活了這麽久,一直覺得沒對不起什麽人,朋友一堆說說笑笑,文人不談政治,朋友不問將來,想想這一輩子竟就這麽過去了……

對不起,季米,對不起,子峰,我知道我一直欠你們一個交代。也許有一天你們談論起過去,會發現一些蹊蹺的事情,沒錯,都是因為我。季米,是我隱瞞了子峰對你的感情,從小到大,我沒喜歡過誰,你們的一見鐘情太可怕了,我和他認識了十年,可十年卻抵不上一眼。我沒想占有,只是……退讓很難,成全很難。

有一天子峰問我,季米師姐什麽時候回來,我想和她表白……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身邊愛慕者無數,我從未見他說喜歡誰。我以為是我,但事實不是。

我說了謊,我騙他你就在上面……

是報應吧!我剛上樓不久,醫院就打電話過來說,就業前的體檢報告出來了,我……得了血癌……

我從未想過這麽早把自己的命交出去,死突然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變成分分鐘的事,我以為我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我發現我怕死……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我一頓飯可以吃兩碗飯,我睡的著吃得香,我可以在運動會上輕易拿冠軍,我怎麽會死?我這麽年輕,這麽健康……如果不是因為減肥,我還可以吃更多。一定是醫院搞錯了……直到慢慢地,我鼻子出血的次數越來越多,我慌了,心亂了,我才知道我的眼淚也是鹹的……

聚餐那天,我離開,坐在公交上,旁邊的人提醒我又流鼻血了,我笑了笑沒有說話!路過一站又一站,等待的人很多,可是我卻清楚的知道,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人在等我……找一個小地方了卻一生,安安靜靜,不吵不鬧的離開,其實也不錯!只是我沒想到蘭依會憑借一張化驗單找到我……”

季米的手微微顫抖,噙在眼角的淚失了托付,自由落地……“姐大,你騙人,你說你要回家的……”

“季米,子峰的照片給你,其實我還想說,請你不要忘了他,他會回來找你的!十年,我足夠摸透他的秉性,你別看他冷的要死,其實心裏比誰都重情重意,有時候當你明白過來的時候會很心疼,會替他惋惜,所以請你一定好好照顧他。

你這個爛好人,誰要你成全了,他回來了,可是我已經變了呀。信,照片,你替誰都考慮好了嗎?

子峰,對不起,是我隱瞞了季米對你的心動。沒錯,你看到的陽臺上那個穿裙子的人是我,你的詩很好,我都感動了,她一定也會……結婚的時候一定要當誓詞。我願用餘生尋覓你的芳蹤,抑或孤獨終老……你的性格裏總是有一些非黑即白的決裂,所以我很怕,當你知道我把你的信任當做欺騙的籌碼時,會不會原諒我,三年也許還是太短,或許這封信應該遲到三十年。你恨我,我不怪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可能早就在一起了,人生又有多少三年可以放在虛妄的等待中,你又是一個如此惜時的人……

如果你們知道了我的所做所為,還肯叫我一聲姐,還肯來看我,我做鬼亦足。我將用我的殘骸靜候故人到訪,如果可以幫我照顧我媽,幫我謝謝老二……平生沒說過這麽多煽情的話,都快趕上言情劇了,放心,無論在哪我都吃的開~

我走了,不要想我……”

“我走了,不要想我……”離別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說,可惜,沒了飛吻,沒了微笑,沒了姐大自在瀟灑的背影……

有些人在時間交錯中失了消息,有些人在人生路口處沒了蹤跡,一場秋風,幾場秋雨,秋天這樣就過去了。霧蒙蒙一天,下午外面突然變得異常熱鬧。窗外高懸的電視墻,辦公室門外的聲音都鉆進耳朵……

“今年我市迎來第一場降雪……”

“下雪了……”

“哎,季米姐,外面下雪了”新進的小張站在窗邊招呼她。季米走過去,看見道路兩旁站滿了看雪的人們,紛紛揚揚的雪覆蓋了這個城市的狼藉與蕭瑟,天地在那一刻變得格外親近,季米想起了曾經有個人,拉著自己半夜三更,在一片雪白的湖邊燒冥紙,她說,雪是一條連接天地的電話線,那一天,天空和地面只有三尺遠……

旁邊的人扯扯季米的衣角,提醒她該下班了……時間過得真快,讓回家的腳步都有些匆忙。她拿出手機尋找最近聯系人,撥出去……

“忙嗎?今天,我想去看看她。”季米裹緊米色毛衣,搓搓手。

“一會兒還要開一個會,很快就好。你在你們樓對面的咖啡廳等我十分鐘,我很快就到。”

語調裏一起一伏……聽著聲音,他好像在走路。

“我可以回去等你的。”

“不用,你剛拿了駕照,雪天開車我不放心。等我,一會兒就好。”隱約聽見好像有人說要開會了,季米忙說,“你忙吧,我在咖啡廳等你。”

其實,她真不是和他客氣,只是有點冷,只怪自己忘加衣服,好吧,凍一會兒也就好了,才十分鐘…他說等就等唄,季米小跑進咖啡廳,要了一杯熱騰騰的摩卡。

玻璃窗裏的自己小臉通紅,濕漉漉的頭發像水洗過一樣,嘴唇好像都有點發紫了,拿起杯子猛灌一通,溫熱的氣流順著喉嚨一點點回暖身體,感覺舒服多了,外面的雪還在下,只是比剛才小了些,外面好像有人滑倒了……怎麽忘了提醒他開慢一點呢?

他應該知道吧!都怨自己,非要下雪天去……

“還是讓我多等一會才好……”季米拿著小食勺慢慢的攪動著,杯中的熱氣一點點變少,水溫變得微微有些涼,拐角處熟悉的車子還沒有到,季米攪動杯子的頻率忽快忽慢,不時碰到杯壁發出叮叮鋃鋃的響聲,突然一只手從後面握住她的手,溫熱的體溫不減於她。

她回過頭,驚喜異常,“你來了!”身後的男人默然,只是將另一只手裏的袋子放下,拿出一個熊貓樣式的帽子給季米帶上。坐在她對面,盯了一會兒,幫她把額前的碎發捋一捋,他拿起杯子,喝完所剩無幾的咖啡,皺眉,“等了這麽久,我已經盡量快了。”

季米撇了撇嘴,不高興地說,“我倒希望你讓我等得更久些……”

發現自己說錯話,男人暗自叫屈,忙轉移話題,“你現在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不餓,氣飽了。走吧!”說完頭也不回的向門口走去……

男人佯裝沒聽見繼續看著菜單,過了一會兒,季米氣沖沖回來,哭喪著臉,“車到底在哪啊?”

男人一笑,站起來,將手中的袋子遞給她,拉起她的手向另一扇門走去……

山路很滑,季米在旁邊一次又一次地挑戰楚先鋒的權威,“你慢一點,再慢一點”。終於,目的地到了,熄火後坐在駕駛位置的男子深呼了一口氣。

“真的不用我上去嗎?”他問。

季米點點頭,又搖搖頭,感嘆漢文化博大精深,無奈地說了一句,“不用”,下了車。

墓址在s市郊外,二姐說:長埋異鄉只為隱瞞最愛的人。

她無數次在夢中遇到,想象它是陰森恐怖還是氣勢恢宏?只是白雪覆蓋的山異常恬靜,一排排的墓碑佇立整齊,她心中默數,小心的走著,腳印深深淺淺地探尋,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懷著這樣覆雜的心情去祭拜一個熟悉的同齡人,季米從未想過當年的那一次目送,竟是人生的最後一次訣別……

“一群人哭哭涕涕的,像送殯似的”也許說者有心,聽者無意。心中所想以另一種玩笑說出,算是遺言。

她停下腳,望著眼前的墓碑發呆。

就在剛才她還告訴自己,也許一切都只是一個玩笑,就像愚人節一樣,只要自己一直傻下去,就算被戲弄也可以最終發現都是謊言。

可是,現實,她錯了,大錯特錯。

賭局,她輸了,丟盔謝甲。

言晴這個名字一筆不多一筆不少的刻在冰冷的石碑上,周圍覆蓋著一朵又一朵六棱的小雪花,就像簇擁在那抹青春笑靨裏最純凈的挽聯~臉上的淚,一滴兩滴拍打著地面,滲進雪地裏砸出一個一個小坑,她蹲下身,離那個笑臉更緊些,就像那些夜裏只屬於她們的悄悄話…

姐大,你說,雪是連接天地的電話線,這一天,天空和地面只有三尺遠。我在呼叫你,你聽見了嗎?

初冬的山風夾雜著高處不勝寒的涼意,絲絲縷縷鉆進季米寬松的棉襖裏,除了風聲並無雜響。她搓搓手,雙手附在言晴的照片上,小聲抽泣,“姐大,這裏真冷,來~我給你暖暖”

“對不起,辜負了你的美意,我沒有和林子峰在一起。也許我有過對他動情的時刻,可是很微小,小到過了那一夜我就只記得那種感覺,甚至連他的聲音,他的樣子都想不起來,所以在電影院,我沒有認出他……

他去美國後,我又遇到了別人,那個人……季米努力在腦中搜索著合適的形容詞,是一個攝影師……很優秀,霸道蠻橫,善變心眼小,現在他……開了一個工作室……我很喜歡他。曾經他也像林子峰一樣完美,讓人不好接近,可是後來他變了,變得很真實,和他在一起,不止像是談戀愛,更像共同面對彼此的人生,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

所以,對於林子峰,我會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他會找到一個人,然後忘了我,我相信,會有人像你一樣愛他,他會明白的……

我曾問,你怎麽會功夫?你說,忘記了為什麽會,只記得為什麽去學……十二歲那年,你看到有個男生老是被欺負,就一直幫他打架,而這一打便是十年。後來他喚你一聲姐,成了你弟和心裏第一個想保護的人。你知道嗎?他的青春是你們共享的,我很羨慕你,姐大,活得這麽直接……是你讓我看到最美好的愛情,讓我認識到,愛到最後,莫若懂得,情到深處,方是成全……”

墓碑旁,積雪暈成一片濕噠噠的雪水,露出石板最初的顏色,季米穿著粉白色的棉衣蜷縮一團,雙手緊擁著碑身,於雪山倦鳥一同靜默,萬物同哀……只有那帽子上亮紅的蝴蝶結在蒼茫白色中映入山下男子的眼中,牽動著心弦……

一顆,兩顆……星星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天空的背景色慢慢變深,只是借著雪花的影射,依稀可見那粉色的圓點一點點變大,她小臉被凍得通紅,雙頰上的淚痕一道又一道,大腿邊還沾著殘雪濕了一片……

“摔了幾跤?”他問。

季米咧了咧嘴,扯唇頷首不說話,靜靜地牽起他的手撒嬌…觸手一刻,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圓溜溜的在眼瞼處打轉,“你的…手怎麽這麽冷,真像把它們藏進帽子裏。”季米將他的手放進嘴邊很孩子氣地給它哈氣。

楚渺看著她,不動聲色,反將身子倚靠在車邊…一滴淚溫熱地滴在手邊,他微微一怔,反手將她包裹在他寬大的風衣裏,默語“是我想把你藏在我的大衣裏才對。”

遠遠望去,一山,一車,一人,然後是沒在懷裏的熊貓帽子,無人叨擾…星星聽著他們的談話,偷偷的笑了,月亮聽到他們的談話,害羞地躲進雲裏,蜿蜒的山路,車子緩慢的爬行,夜裏在唱美麗的雪融花……

“你怎麽那麽傻啊,都不知道車裏有暖氣…往左開一點,呀!慢一點。”

男人一笑,任由她插科打諢,車裏有暖氣,可是車外卻有她啊!

路那麽滑,她走在眼裏,才放心……

“晚上想吃什麽?”

“好吃的,我現在能吃三碗飯~吃醋溜木須,酸菜魚……”季米細數著楚渺的拿手好菜!“楚渺?”

“嗯!”

“我想長胖了,冬天好冷。”

“好。”

“看著路,開慢點。”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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