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見楚渺，是去報社工作的第二天，季米被同事帶到攝影組出去采訪。那時候他正倚靠在辦公桌旁，背對著她，和旁邊的漂亮姐姐談天說地。

“大家好，我叫季米，是記者組新到的成員”她站在辦公室中間，稚嫩未脫中有一些佯裝的鎮定。

楚渺回望一眼，清涼的眼睛裏縈繞淡淡的失望。

一個自我介紹而已，竟也會局促不安……

心裏穆然升起了一絲嫌棄，這樣的她與想象有點不符，也與初衷有點背離。

緊張？腦海中迅速尋找理由。

但願……

只是因為緊張……

過了幾天，貌似還要斟酌一下？

恐高，暈血，怕黑，她一次次刷低恐怖這個詞的下限，終於讓他認識到，她和勇氣不是雙生花，而是反義詞。

偏偏他看上的女人又不能膽怯。

要？還是不要？竟能讓自己思索好久，猶豫好久，徘徊好久。

可是三年後，膽小如鼠的她卻還是早早成了他的女朋友。

外面雷聲陣陣，病房裏渾渾噩噩，他深邃凝視的眼神依然安穩，靜靜註視著那裏，看著她修長的睫毛，由不動到一閃、一閃……

她醒了？終於！像一張白紙一樣，忘卻所以的醒來。一句“你是誰？”

他有點不知所措。

她，失憶了，像服了忘川之水，對他淡漠，也對他笑靨盈盈。

這樣的結局有點意外，又有點莫名開心……

移步門口，給自己的心一點緩沖，燈亮了，他的神色也沈澱下來：醒了，我去叫醫生。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病床上的季米蒼白如雪，只是眼睛依舊靈動。

男子折回，將桌上的女士皮夾錢包遞給她，聲音依舊溫柔，“答案就在這裏，我先去叫醫生。”

“錢包裏？答案。”女孩兒喃喃，適手而熟練地打開，裏面有為數不多的現金，四張銀行卡，一張身份證，一張鹵味鴨脖優惠卡。

還有……一張合影，長發齊腰的女孩和帥氣英俊的男人。

他們是兄妹？

季米抽出那張照片，呆呆的望著兩人眼角藏匿的笑意，腦海裏模模糊糊好像真的有他的影子。

“楚渺，楚渺，不要松手……”綠茵廣場，她好像在學腳踏車。而直覺告訴她，身後緊緊跟隨的就是剛剛出去的男人。

他叫楚渺？

楚渺，楚渺。季米在心裏默默念了兩聲，他姓楚，自己卻姓季。難道是表兄妹？可是那些年少清晰的記憶又好像在反駁她的結論。

不是。真的不是……

翻開照片的背面，上面寫著：‘我和三水’。他們應該有著很親密的關系才對，就像此刻她心裏想到的，可能會是情侶……

剛才那個帥氣溫柔的男人是自己的男朋友？！！！！還沒在腦海裏找到更有力的證據，一個醫生摸樣的人走進來。貼在衣服左側的標簽告訴她，這個人叫於少輝，是她的主治醫生。“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不疼？”

“還好。”她輕輕地扶了一下頭上的傷口，淡淡地回答。

只是……後面問題要不要如此的腦殘！！“爸爸是誰？媽媽是誰？知不知道家住哪？還記不記得叫什麽？……”

心情慢慢開始不能平靜。

一句“用不用通知家屬”她終於忍無可忍，反駁道，“醫生，我只是失憶，不是失智。麻煩你問點有意義的問題！”

對面的於醫生卻笑了，坐下來，“果然記者就是記者，失憶了底子還在。你這麽口齒伶俐，思路敏捷，看來是沒問題了。”

“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他對旁邊的護士說。

聽到出院這個詞，季米躁動的心突然剎了車，“出院？什麽時候能出院？”

“都說了要觀察兩天，你的腦部還有血塊兒，可能短期失憶的現象會持續一段時間，但你一定要有耐心。”

醫生說話從來都是新聞聯播的調調兒，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她只能自己篩選一部分，應該就是，沒什麽大礙，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也就是後天就可以出院嘍。

“醫生說，後天就可以出院了。”確認關系的季米看到親愛的三水同學後，迫不及待的和他分享了這個喜訊。

你確定是後天？對面的男人拿著她的病情診斷單心緒稍適，淡然地說。

“醫生說，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他是這樣說的啊。”可是對上他犀利的目光，為什麽她還是有點心虛？索性改口：“你說什麽時候出院就什麽時候啦……讓我看看有什麽好吃的？”忘性極高的季米一把撈過楚渺手中的大包小包，欣欣然地隱藏了剛才的窘迫。

“我是記者，我居然是記者，我有沒有很厲害，是不是我特有正義感？我跑的哪個口？”

“文藝”

“文藝也可以做很多好事啊！我是不是特勇敢，路見不平一聲吼啊……季米激動的唱了起來，我頭上這傷是不是就是見義勇為受的？”

楚渺一臉壞笑，用瘦削卻細長的大手摸摸她還纏著繃帶的頭，說：“頭上的傷是逃跑的時候沒找對路，撞的！”

“啊？！我居然這麽弱！那主編把我招進來幹嘛，吃白飯嗎？”對神聖職業的向往和殘酷現實的反差，季米嘴裏的橘子都掉了出來。。她吐吐舌頭，又很快讓嘴變得很忙很忙。

“主編說，你主要是具有聯誼和門面性質，說通俗點就是花瓶。但在你進報社兩個月後，記者組男同胞全部脫光，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比較適合開一個婚姻介紹所！”他繼續爆料。

“不帶這樣的？這麽悲催的職場我都能忍？你是怎麽看上我的啊？”。

季米失落極了，哪裏是男才女貌分明是暴殄天物嘛。

“不會啊，我覺得你挺勇敢的，臉皮夠厚！”一旁剝橘子的楚渺一臉淡定，在第一時間反駁了季米的結論。

“我采訪大新聞嗎？我怎麽勇敢了？快給我講講！”她不自覺提高了音調，眼眸也瞬時熠熠生輝。

“沒有，是你追的我！”楚渺的話音剛落，就聽見她絕望地聲音，“殺了我吧，神哪！”

以季米的想象力，他覺得他講得夠多了，唉！耳根終於清凈了，看著床上的小人兒羞愧的遮住臉，他相當滿意，總算報了他總被問的啞口無言之仇。。

就這樣，楚渺白天報社上班，晚上醫院陪護，有時候還會別出心裁地從外面給季米帶一些好吃的，像鴨脖啊、鹵味豆腐啊……季米心安理得的過著她的退化生活。。

可是要不要這樣？每次打針的人都不一樣，全樓的護士小姐流水的來，連臉盲嚴重的自己都不能忍受了……

雖然她們都很漂亮，還很年輕……幾天下來，季米發現，她們可能真的是選錯職業了……

“你哥哥真好，每天都來看你。這麽帥的哥哥是不是很多追求者？”

“你哥哥多大了？在哪上班？”

“你哥哥有對象嗎？”…

這不怪她，只能怪自己長得太……太童顏，沒人會想到他是她的男朋友，那她可不可以理解為，是他，老牛吃嫩草了。。。

一天晚上，楚渺又來到病房，看到早早睡下的季米有點意外。

“楚渺，我什麽時候出院？”半晌後，她終於有了反應。

“怎麽了，不是待的好好的？”

“我就是想出院了，我想上班了行不行？”她的話好像是在和誰賭氣一般，稚裏稚氣。

楚渺想了想，好像醫生也說她沒有太大問題，是可以出院了，便說，“可以是可以，不過…腦海中出現她每天起床委屈的樣子：“還是可以再多住幾天，你不是說大家對你都挺好的嗎？”

“還要多住幾天啊！”季米側過臉，淚眼朦朧的看著楚渺，“曉月今天打針太疼了……明明打針之前還好好的，幫自己拿了一下手機就天使變魔鬼了……”

“楚渺，我想出院。”

身邊的男人撲哧一聲笑了，將手中的鴨脖放在桌邊，不再打擾她嘴巴的清掃工作。他拿出平板電腦插入u盤，開始在離季米不遠的空床上工作，這些天因為照顧她，手上的工作落下了不少，好在工作量不大，還可以游刃有餘地應付。

只是她……完成工作大半，楚渺回頭望望身後的女孩兒，她蜷縮著身子，睡得那樣安靜，白若牛奶的肌膚，黑如墨染的秀發，讓人禁不住走進，走進，沈溺於她的漩渦之中。

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楚渺擡起頭望向窗外，而遙遠的回憶繾綣在風中撲面而來……是在她一臉無謂大言不慚地走過來對他說，“有沒有女朋友”的時候嗎？

不，應該更早，早到可以追溯至她還沒來上班，早到她根本沒有察覺～。

那時報社還在招聘，她一身色彩斑斕的短裙前來面試。當時就在想，如果給她打束光，她的影子肯定就是彩虹。報社要是天天有這麽一個移動彩虹跑來跑去，一定很有趣！他是一個攝影師，對光和色彩的敏感遠超過常人，也許就是那個時候，他的心裏就為她搭了一座彩橋。

“你叫楚渺，她叫季米，又有水，又有米，你倆完全可以湊一鍋粥啊！”蘇銘翊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有時候他不知道他們在一起是不是足夠理性，只是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任她胡鬧，看她找麻煩，看她輕輕扯著自己的衣角瞪著大眼睛，讓嘴邊的笑窩填滿心頭，綴滿眼角……很簡單，很美好。

可美好之餘，心裏的擔憂卻像噬水的海綿漸漸加重，腦海裏她逃跑的身影，她錯亂的心神，她看到自己時那記恨的目光……又會讓他的心會從歡喜的高處剎那墜落，自欺不下來。

她能失憶多久？又能這樣和他在一起多久？他不是沒有想過，卻也是時而躊躇時而勇敢，他害怕自己的臂膀不夠寬，自己的能力不夠強，勉勉強強地撐到最後，又只能失意地離開……

而且他不得不承認一個建立在兩人關系上的事實——兩人的矛盾，還沒解決。

“小宇，小宇”深夜，這一聲聲呼喊將季米和身邊人的意識帶回現實。屋子是黑的，依稀可見的月光裏楚渺的模樣沒有白日的棱角有些落寞，他坐在床邊，堅實的臂彎包裹著她瘦削的肩頭，另一只手有節奏地輕撫她的背。只是細尖而突出的鎖骨紮在懷裏，像她一樣，讓自己心疼。

明明她不是很瘦……

“做噩夢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汗流浹背的她。。

“嗯，剛才夢到了小宇！他讓我救他。”她努力想說出夢裏遇到的危險……眼眸裏纏繞的東西卻越來越覆雜，慢慢地，神情又有些恍惚，講起了過去的事情。“小宇，他是我親弟弟，我十二歲那年，他跟我去逛廟會，非讓我去給他買糖葫蘆，後來當我拿著糖葫蘆回來的時候……他卻不見了，那天他剛過了三歲的生日，吵吵嚷嚷的要跟我去上學……”

“我知道，季米，醫生說你現在需要靜養，你好好休息，小宇我會幫你找。”楚渺輕輕地攬過她的頭。

“楚渺，我爸媽知道我住院了嗎？可不可以別告訴他們，”季米突然想到白天醫生說的“通知家屬”之類的話，心有餘悸。

“你放心，我有分寸。報社裏的人我都沒說”他輕輕吐出，語氣中似乎沾染了枝頭鳥兒的倦意，有些應付“那你怎麽給我請的假啊？”她依偎彼肩潺潺地問。。

好久，不見回答，季米擡眼，琥珀色的瞳孔裏隱約映入一個睡眼惺忪的瞌睡蟲。也許是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看，他睜開眼，強擠出一抹笑容，問她什麽事。

季米愀然，卻瞬時間又俏皮一笑，用力地推開他，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我-困-死-了，所-以-你-快-去-睡-覺-傳-染-傳-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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