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南部邊境, 夜崗山腳。

這片原本草木稀疏、荒無人煙的冷清之地,今日忽然被擂響的戰鼓聲打破了長久的寧靜。

硝煙彌漫,旌旗獵獵, 鮮血如同河流肆意地淌在地表上, 泥土被浸成黑褐色,連刮過的寒風都裹挾著一絲穢臭的腥味。

焦土之上,成千上萬個甲胄殘破、呼吸沈重的將士對峙著,瞪紅了眼, 彼此不肯退讓一步,氣氛有如暴雨前的陰天一般凝重。

舉目四望, 橫屍遍野, 狼煙裊裊, 觸目驚心。

誰也沒註意到,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 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

她似乎剛剛睡醒過來的樣子, 身穿睡衣、腳踩棉拖,一頭烏黑的亂毛翹來翹去, 手裏拿著一個扁平的“鐵盒子”,正呆滯地望著眼前場景。

女孩子睜圓雙眼, 把臉上的圓框眼鏡摘了下來,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臥槽!”

她張大嘴巴,情不自禁地感嘆了一聲。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我沈期欺好像又回來了!

伴隨著喜悅而激動的心情,她環顧四周, 疑竇頓生。

……這是啥鬼地方, 怎麽好像不太認識!?

她低下頭, 忍不住又臥槽一聲:我這穿的都是些啥,怎麽把睡衣和手機都給帶過來了?!!!

沈期欺試圖擺弄手機,電量滿格,倒是還能用,就是沒信號。

電光石火間,她忽然誕生了一個不妙的想法,緊張地咽了咽喉嚨,打開了前置攝像頭。

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眉眼俏麗明艷,淡粉的唇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看上去還有幾分嬌憨。

沈期欺心裏一驚,完蛋了。

——這不是原主沈期欺的臉,這是她自己的臉啊!

難道是因為原主已經魂飛魄散,所以沒法再借屍還魂,只能直接用自己的身體穿回來了?!

但是頂著這張陌生的臉,師姐會認得出來自己嗎?她拿什麽讓柳霜相信自己就是沈期欺?

這穿回來的第一步就已經如此艱難,沈期欺不由得心生郁悶,扶額嘆氣。

沈悶得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聲暴呵打斷了她的沈思。

戰場之上,一方為首的白衣人忽然指著對方,厲聲道:“狂妄魔頭!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入侵我族邊陲,打傷無辜修士,這筆賬,是時候算清楚了!”

另一方,肌肉發達的將士首領聞言冷笑一聲:“呵,可笑至極。魔域的邊境何時由你們正道人士來界定了?老子說這兒是我們的地盤,就是我們的地盤!”

他身後響起一陣吆喝聲:“就是啊!”

“沒毛病!”

“將軍說得沒錯!憑什麽說這地方是你們的呀?正道人可真臉大如盆!”

沈期欺回過神來,心道:看起來這兩波人,一方是魔域,一方是正派,正在激情火拼,陣仗還挺大的。

她看了看自己一身“奇裝異服”,這萬一要是被任何一方發現,估計沒什麽好果子吃。

正巧,她看見遠處有一座屍體堆成的山,正好可以遮擋自己的身形,便強忍著惡心,一點一點地挪到那座屍山旁。

終於將自己藏到了難以發現的位置後,沈期欺抻長了脖子,屏息觀望著眼前的戰局,試圖找出一點頭緒。

那白衣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終忍無可忍,怒斥道:“閉嘴!一群無知狂徒,不知天高地厚,膽敢汙蔑仙門清白!今日我就要為失去的土地、為我戰死的師兄師姐們報仇雪恨!”說罷,他閃身上前,一劍刺向了那魔域將領。

一場戰爭便在頃刻間打響,雙方殺紅了眼睛、不要命似的沖向對方,金戈鐵馬,刀刃相向,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沈期欺:“……”

她默默地往後退了幾步,盡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這裏到處都是肉泥和血汙,很快就把她的睡衣和棉拖鞋給浸得又臟又沈。

沈期欺麻木地蹲在屍堆裏,經過穿書的荼毒以後,她感覺自己已經能慢慢接受這種cult片一樣的馬賽克畫面了。

……唉,往好處想,也算是一種成長嘛。

在她正前方的那堆屍山裏,就有一具死不瞑目的死屍,頭都被削了半個下來,滿地都是白豆花一樣的腦漿,依然還瞪著一雙眼睛,似乎有什麽夙願還未完成。

這樣慘不忍睹的屍體在周圍多了去,腥臭連天,沈期欺看多了以後,感覺自己連鴨血和豆腐腦都快吃不下了。

這一戰,從日暮黃昏打到了月上柳梢頭,血肉橫飛,刀光劍影,持續了很久,她蹲在那裏不敢動,感覺雙腿麻了又酸,酸了又麻,幾乎完全失去知覺了。

終於,雙方死的死殘的殘,在剩餘的幾個正道修士被俘以後,正式宣告結束。

沈期欺松了口氣,扭了扭酸疼的肩膀,看來魔域人現在挺能打的啊,也不知道現任魔主還是不是司徒遲珩。

肌肉發達的魔族將領像拎小雞似的拎著幾個瑟瑟發抖的修士,隨手丟給了自己的副將:“喏,把他們帶回去。”

“快活,又是一場勝仗啊。”高高瘦瘦的副將笑得合不攏嘴,“對了將軍,賽雪城裏方才來了消息,魔主已在業樓大擺宴席,恭候將軍回城。”

魔將聞言大笑:“承蒙魔主厚愛,又能吃上好酒好菜,人生一大幸事啊!”

魔修們紛紛暢快地大笑起來,隨行的士兵整裝待發,俘虜的修士一臉絕望地被塞進了幾輛木囚車裏。

沈期欺見他們終於打算要走,下意識地松了口氣,扶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可雙腳又酸又痛,一時間忽然站起,難免不聽使喚。她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栽進了正前方的屍堆裏。

哐啷——

屍堆上的幾柄兵刃被撞到在地,發出金屬掉落的回聲,在寂靜的夜崗裏分外明顯。

大笑聲戛然而止,魔域將士們舉目望去,和緩緩擡起頭來、滿臉是血的沈期欺大眼瞪小眼。

“……”

沈期欺心中咯噔一跳,吾命休矣!

魔域將領眉頭皺緊,大步走上前去,一手把沈期欺從屍骸堆裏拎了起來。

“什麽東西?!”

這小東西滿身血紅,原本的衣服被染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臉上也全都是腥臭的血汙,慘兮兮的。最為奇怪的是,他從對方身上竟然檢測到沒有一絲修為的波動。

正道人士狡猾如斯,善用法寶隱瞞修為也不是不可能。他盯著沈期欺,疑惑道:“你是哪個門派的正道修士?!”

沈期欺誠懇地回答:“我其實不是……”

將領不信:“你不是?那你在這兒幹嘛?”

沈期欺捂臉:“……我說我只是路過,你信嗎?”

將領勃然大怒,如此恰巧地路過這兩兵交戰的地界?這人是在戲弄自己嗎?!就算是個傻子也不會相信的好吧!

“這肯定是個膽小的正派修士,貪生怕死地藏在這裏,想當逃兵!”他大手一揮,“把她也一起帶走!”

在眾多士兵心中,逃兵最為人所不齒。沈期欺在一眾鄙夷的目光中,被不由分說地塞上了囚車。

“我……”她欲哭無淚,雙手抓住護欄,試圖和旁邊的一個士兵溝通,“我真的不是正道修士!你們聽我解釋好不好?”

那魔域士兵聞言翻了個白眼,理都不理她。

囚車吱吱呀呀地開動起來,一路向前駛去。

“算了吧,”和她同坐一座囚車的白衣修士寬慰道,“反正也跑不了,既來之則安之,好好享受人生最後一段時光吧。”

沈期欺一楞,聞言回頭問道:“什麽意思,什麽叫人生最後一段時光?”不要說得這麽恐怖好不好!

白衣修士癱坐著,一臉生無可戀:“你清醒一點,我們可是被俘虜了啊!等到了賽雪城,肯定是要被當做‘戰利品’,斬首示眾了。”

沈期欺迷茫道:“賽雪城?是在魔域嗎?”

“你連這都不知道?”白衣修士微微蹙眉,坐起身來,“賽雪城就是如今魔域的主城,原本是不叫這個名字的,但新一任魔主上任以後,就把名字改為了賽雪。”

“新一任魔主?”沈期欺感覺自己像個剛進城打工的鄉村青年,看啥都很稀奇,“大兄弟,你再多說點,我只記得魔主是司徒遲珩,這新一任又是誰?”

不會是師姐吧……?!

白衣修士睜大眼睛,震驚道:“司徒遲珩?他早就被推翻了!你……你是什麽年代的人啊?消息閉塞成這樣?”他又清了清嗓子,“行吧,我好人做到底,就跟你講清楚些。”

他臉色深沈,語氣玄虛:“這新一任魔主,名字叫柳霜,聽說那是個心狠手辣、喜怒無常的女子,比司徒遲珩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沈期欺眨了眨眼,狂喜亂舞:“妙啊!這就好辦了呀!”

白衣修士:“???”

他眼睜睜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不明人形生物叫住外面的魔域士兵,語氣信誓旦旦地對他說:“這位朋友,都是一場誤會!我認識你們魔主,你跟她報上我的名字,她就知道我是誰了!”

那魔域士兵瞥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地問:“喲呵,那你來頭不小哦?敢問尊姓大名?”

“沈期欺。”

“……”

氣氛凍結了十幾秒,魔域士兵驟然變了臉色,惶恐又憤怒地說:“大膽,這個名字也是你能提的?快、快住嘴!不許再提了!”

沈期欺驚愕:“可是……”

魔域士兵怒道:“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一人扔在這蠻荒邊境,餵鬣狗吃!”

沈期欺一臉錯愕地閉上了嘴。

那白衣修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感嘆道:“這位姑娘,你很勇嘛!這種謊都敢撒,真是不要命了。”

沈期欺:“雖然你可能不會相信,但我並沒有在撒謊……”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想活下去,逼不得已撒了謊,可他們不會相信你的。”白衣修士理解地看著她,“再說了,那沈期欺都死了三年了,你又是從哪冒出來詐屍的?”

三年!?

沈期欺心中一驚,書裏已經過去了三年了嗎?

她怔怔地坐了下來,心中一片混亂。

是啊,我頂著這張臉,就算師姐親眼見了,恐怕也認不出來……

見她終於老實下來,白衣修士嘆了口氣,搖搖頭。

一路無話,半個時辰後,囚車緩緩駛入賽雪城,冷清的氣氛瞬間熱鬧起來。

大路兩旁擠著數不清的烏壓壓人頭,正揚手拋花,歡歌起舞,一臉喜悅地歡慶著將軍勝仗歸來。

紅毯盡頭,一個身形窈窕的紗衣女子騎馬而來,停在眾將士面前。

她攬住韁繩,揚起嘴角,眉眼風情萬千,含笑道:“恭迎蘇將軍回城,一路辛苦,魔主已在業樓等候你多時了。”

魔域將領坐在高頭大馬上,笑著回答:“多謝姬護法,我隨後便到!”

護法湊近了他,壓低聲音:“我聽聞魔主今天心情不佳,你不如趁現在就過去,切勿讓她久等。”

沈期欺雙眼一亮,那女子竟然是姬之華!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她連忙將手伸出護欄,聲嘶力竭地招呼道:“小姬!小姬!是我啊!!!”

很可惜,她的聲音淹沒在一眾嘈雜的喧囂聲裏,就如石子沒入海中,姬之華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投來。

蘇將軍一楞,撓頭道:“可我如今渾身是血,就這麽直接過去,會不會……”

姬之華微微一笑:“沒關系的,領著這麽一大幫正派俘虜,倒是顯得蘇將軍神勇非凡。”

蘇將軍展顏大笑,樂呵呵道:“姬護法言之有理,那我這便趕去,不好擾了魔主的興致!”

姬之華含笑點頭,縱馬離去。

喊了許久的沈期欺見她越走越遠,終於頹唐地放下手來,郁郁寡歡。

這下子,莫非真的誰也幫不了她了?

“兄弟們,去業樓咯!”蘇將軍勒著韁繩,調轉馬頭,“今夜,大夥兒不醉不歸!”

一片沸沸揚揚的歡呼聲中,囚車飛速駛向業樓。沈期欺耷拉著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白衣修士見狀,以為她因為快要死了而悶悶不樂,寬慰道:“沒事,至少魔主等會要吃飯,肯定不會馬上斬首,我們還能再多活一會兒。”

沈期欺:“……”這好像並沒有令人多開心啊。

業樓內部已是張燈結彩,霓虹闌珊,蘇將軍下了馬,身後的將士們紛紛跟著走進去,幾個俘虜也被趕下了車,往樓上走。

一方宴席已經擺好,山珍海味,曲水流觴,輕歌曼舞,好不熱鬧。

正中央的高座之上,一名身形清瘦的黑衣女子單手托腮,神色漠然,在一眾眉飛色舞的人群之間,顯得格外奪目。

她身上散發的氣息,冰冷又疏離,仿佛這喧嘩塵世不再有任何東西能提起她的興趣。

“魔主!”蘇將軍走上前去,單膝跪地。身後,一大片士兵整整齊齊地跪了下來,表情肅穆。

白衣修士見沈期欺仍然呆呆地站著不動,連忙把她向下一扯:“傻楞著幹什麽,快跟著跪呀!”

柳霜的目光緩緩落在他的身上,如芒在背,蘇將軍渾身一顫,把頭低得更低了。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聲音清冷而沙啞:“……起來吧。”

※※※※※※※※※※※※※※※※※※※※

謝謝大家,不好意思遲到了一會兒……

失算了,沒想到只寫到了師姐出場,相認要下一章了

感謝在2020-11-15 23:49:33~2020-11-17 00:15: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零薇、薄十一、47586031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陌上人如魚、24545794、不想看坑啊啊啊 10瓶;47411749 4瓶;陸安 3瓶;吊睛白額嗅花君、百合萬歲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