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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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期欺的眼淚如同連綿的春時小雨,澆落在皮膚上,溶進了骨血裏,燒得人心發燙。微微發顫的尾音,竟然也有幾分招人疼。

柳霜摟著她,像是捧著一塊燙手山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又掏盡腹中文采墨水,幹巴巴地哄了幾遍。

眼中的血紅戾光漸漸淡去,身上洶湧的魔氣見狀也如同啞火了似的,可憐巴巴地縮了回去。

不論前世還是現世,她都沒做過哄人這種“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事情,習慣了機關算盡、虛與委蛇,卻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深深依賴的滋味。

……有些新奇,也有幾分不知所措。

前世的沈期欺也慣用眼淚在眾人面前騙人、推諉惡行,卻不會像現在一樣縮成一團躲在她懷裏哭,好像這裏就是世上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了一般。

柳霜猶豫片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我們先離開這裏,好不好?”

等了須臾,沈期欺緩緩揪緊她的袖子,悶悶地嗯了一聲。

片刻後,她方才擡起一雙霧濛濛的眼睛,鼻頭和眼眶通紅,纖長的睫毛上掛著一扇晶瑩水珠,像是露水似的。

看起來倒更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而不是前世那個恃寵而驕、惡毒乖張的大小姐了。

她乖乖地跟在柳霜身後,像個聽話的小尾巴,絲毫不懷疑師姐會把她帶到哪去。這行為使柳霜想起前世收養的一只小白犬,懂事又粘人,不由得心頭酸漲。

柳霜帶著沈期欺乘上飛劍,掉頭折回到了百草園中。

想必經此一役,她應該也沒了去夥房吃蓮子羹的胃口。

遠離了面目猙獰的屍體,沈期欺蒼白的臉色逐漸好看起來,但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不像往常一樣活潑,模樣就顯得很乖,她始終拽著柳霜的袖子,柳霜便也默許了。

空氣中十分靜謐,柳霜甚至有點懷念之前話多的沈期欺。

習慣真可怕,她心道。

飛劍在百草園停下來,一落腳,沈期欺就控制不住地奔向了茅房。

她一手扶墻,傴僂著身子,止不住地幹嘔。

卻因為沒吃東西,什麽也嘔不出來。

她是被嚇到了,從前在電視新聞裏也沒少見過屍體,卻是第一次直面沒有打上馬賽克的真人,那血腥程度……一言難盡,生理性的淚水直接飆了出來,憋都憋不住。

胃疼,頭暈,兩眼冒花。耳邊呼呼刮過許多亂七八糟的聲音,轟鳴陣陣,像是有人在說話。

那人斷斷續續地說著,像一臺卡了帶的收音機。

“天……弒……主……”每一個字都帶著奇異的腔調,仿佛來自虛空萬古的遙遠時代。

沈期欺閉著眼,猛地一拳錘向墻面,咬牙道:“……別吵!”

滋的一聲,聲音安靜了下去。

等到惡心的勁兒完全緩了過去,她才貓著腰推開房門,見柳霜捧著茶杯站在門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見她出來,柳霜上前一步,將水杯遞到她手中。

沈期欺沖她感激一笑,小口抿了一下,水還是半溫的,入口清甜,像是井水。

幸好有柳霜在,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仰頭將溫水一飲而盡,輕聲道:“多謝師姐。”

柳霜搖了搖頭。

沈期欺擡起憔悴的眼睛,有些躊躇地問,“師姐,我能和你再呆一會兒麽?”

柳霜沒有遲疑,應道:“好。”

兩人前後回到柳霜屋中,房門一關,沈期欺渾身洩了氣,軟綿綿地癱在桌旁,下巴搭在兩只胳膊上,目光疲憊。

她不說話,氣氛便有些沈默。

柳霜看了她一會兒,突然走出了屋子,不知道搗鼓什麽去了。

沈期欺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目光沿著窗戶跟隨著柳霜出去,飄遠了。她想站起來跟著走,張了張口,又沒力氣。

整間屋子仿佛缺少了溫度,莫名陰冷寂寥。

幸而柳霜很快就回來了,手上還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湯面。

她把碗筷放在桌上,將筷子遞給沈期欺。

沈期欺遲疑片刻,扶著小腹,虛弱地搖了搖頭。

柳霜蹙了蹙眉,語氣意外堅決:“吃吧,吃完之後回屋休息。”

沈期欺猶豫,拗不過她,小聲答應了。

她揀起筷子在面碗裏撥了撥,清湯掛面,面湯淡金,浮著幾片碧油油的青菜,熱騰騰地冒著氣。第一口湯下去,嘗到了淡淡的胡椒味,雞湯鮮得有些開胃,令沈期欺的抵觸感慢慢地消失了。

……真香!

幸好柳霜體貼地沒有煮什麽肉骨頭進去,否則自己還得再吐一回。

沈期欺一根又一根,不知不覺就吃完了,囫圇地喝著湯,感覺四肢百骸重新汲取了暖意,舒服許多。

她偷偷瞄了一眼柳霜,發現對方的視線也望了過來,連忙將剩下幾口湯咕嚕咽下,擦嘴捧腹道:“我吃飽了!”

柳霜輕輕頷首,將碗筷收拾幹凈。回到房中,迎上沈期欺欲語還休的目光。

沈期欺不禁沖她彎眼笑了笑,覆又小心翼翼地問:“師姐,我……我能睡在這兒嗎?”

回想起早晨看見的東西,沈期欺還是心裏發怵。

她不知自己此時的模樣像個離不開人、黏糊糊的小奶貓,乖乖地坐在原地望著主人。

柳霜錯開目光,雙眸微闔:“可以。”

沈期欺褪去外衣,只剩下一件雪白的中衣,整個人埋進被子裏。這被褥上還殘留著和柳霜身上極其相似的、清淡的幽香。

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剛才的場景,心有餘悸地又睜開。

“師姐……”

柳霜坐在桌旁,遙遙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我有些睡不著。”沈期欺翻了個身,面朝著她,烏亮的眸子裏一片光,“我們來聊聊天吧。”

柳霜看向她:“聊什麽?”

“隨便聊聊嘛。”沈期欺說,“師姐,依你看……那人是怎麽死的?”

柳霜有些錯愕,她原以為沈期欺暫時不會主動提起這件事,沒想到她的承受能力並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弱。

“恐怕是魔修。”柳霜道。

沈期欺驟然回想起書中劇情,自己當時在碼字時將這段情節當做魔域出場的前奏,並且一筆帶過——“諸多弟子無故慘死,清禮派上下陷入恐慌”。

“魔修……”她輕輕咬了咬嘴唇,看向柳霜,明知故問,“清禮派與魔域無冤無仇,這些魔修為何會突然之間來傷人呢?”

柳霜淡淡道:“魔修的心思向來難以猜測。恐怕是清禮派樹大招風,礙了他們的眼。”

沈期欺聽得有些糾結,要知道女主在黑化之前,將修魔視為“歪門邪道”,無比痛恨。

卻聽柳霜突然問道:“若你日後遇到了魔修,會怎麽做?”

沈期欺一怔,想了想,這不正好是一個拯救女主三觀的好機會嗎?

她低聲道:“倘若修魔者傷及無辜,我會親自手刃他們。但如果他們清清白白、問心無愧,那我也不會做什麽。”

柳霜眉梢輕挑:“修仙與修魔向來不共戴天,你倒是與眾不同。”

沈期欺笑道:“修仙者良莠不濟,有好有壞,而修魔亦是如此。不是每一個魔修都罪大惡極,如果他們願意將力量用在正道上,豈不是一樁好事。”

柳霜眸光閃爍,若有所思。

“對啦,我還有一事。”

沈期欺從被子裏鉆出一個小腦袋,露出巴掌大的鵝蛋臉,水潤潤的雙眼看著她,笑得瞇縫起了眼睛,“師姐是不是從沒照顧過人呀?”

柳霜一僵:“……是。”

沈期欺道:“我猜就是,師姐不怎麽會哄人,聽起來嘴笨得很!”

柳霜自幼是孤兒,身邊沒有年幼的親戚可以照顧,也沒什麽親昵朋友。她無奈:“確實如此。”

沈期欺又絮絮叨叨了一陣,她說十句,柳霜一邊看書,隨口應個一兩句,等半天沒等到沈期欺再說話,一看才發現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柳霜來到床邊,幫她輕輕掖了掖被角。突然聽到沈期欺驚叫幾聲,額上滲出汗,眼睛仍然閉著,像是做了噩夢。

她又在沈期欺身旁安靜守了一會兒,待對方徹底熟睡,才慢慢走出房門。

……

它悄無聲息地落在院子裏。

它是魔修煉出的屍體,會被強烈的魔氣吸引,外表雖與人類無異,但沒有自己的思考,像個盲從的傀儡。

若是沈期欺看見它,恐怕會嚇到大哭——這人竟是之前眾人口中死去的唐延華,竟然又活生生、血淋淋地重新站了起來。

死屍提著沈重腐朽的軀體,行動緩慢地行進了幾步,突然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緩緩而來,那似乎是一個女人,一身白衣,綽綽約約,一步步款款走來,沒有腳步聲,像是行走在水上,周身浮動著一圈朦朧的虛影。

女人越走越近,那些暗影形似火焰,從火中探出一雙雙鬼魅漆黑的手足,瘋狂地搖曳亂舞。

它臉色一變,離那人越近,便越能聽到她身上散發出一陣恐怖的叫聲。

那叫聲仿佛成百上千的嚎叫聲混在一起,男女老少,震耳欲聾,像是在極度恐慌、瀕臨崩潰時才會發出的尖叫,令人從心底迸發出一陣恐懼。

在它遲疑之時,那女人已經頃刻間來到它的面前。

她的面孔如冰,皮膚雪白得仿佛幾萬年不見日光,眼底浮動著暗紅的陰翳,猶如在深淵中沈睡了上百年的魔,驟然蘇醒。原本極其出塵的眉眼,也因為面無表情而徒增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它嗅到一陣洶湧而濃郁的魔氣,如山如海奔湧而來,不禁懼怕地往後退了幾步。

“告訴司徒雲,動誰都可以,但離屋子裏的人遠點。”女人用猩紅的雙眼冷冷地看著它,如同在看一只渺小如塵的螻蟻,“再有臟東西跑到她眼前,我就把你們全部打回魔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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